凡煙小說

結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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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 正文完。

姜敏從京畿大營回來時, 虞暨已經去了輔察司獄。她原要走,轉頭見地上撂著編了一半的燈架子,拿在手裏看一是, 倒是沒有吹牛,看著出奇精巧——怪道今日推說身上難受,定要自己留在宮裏,原來是為了偷著做這個。

畢竟那廝身上當真難受時,只會纏著不叫她走。

徐萃走進來, “陛下怎的不走了?”

“不急。”姜敏道,“叫他兄弟二人自先說清楚吧。”又冷笑, “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了。”便坐下。

徐萃便倒茶, “魏鐘在外等著呢。”

“誰跟著秦王?”

“齊溪。”徐萃道,“前回他叫殿下獨自回來,齊溪挨了魏鐘好一頓訓斥——陛下放寬心,他如今且謹慎。”

“叫魏鐘進來。”

“是。”

不一時魏鐘進來。姜敏點一下, “坐。”自己分一盞茶給他。

魏鐘站著雙手接過,告了罪, 才慢慢坐了,拘謹道,“陛下,外頭車輦都預備下了。”

姜敏不答,“林奔可有甚麽遺言?”

“這個……”魏鐘不想皇帝竟問這個, “應是沒有。事發突然,賊人是直接朝著林奔去的,一刀封喉。臣只聽當地官府回話說——”魏鐘遲疑半日,“死了也沒閉上眼。”

“你們送林奔出京,他可曾留了甚麽願望?”

“也沒有。”魏鐘遲疑一時, “徐姑姑命他去北境好生議一門親,等有了孩子,求了陛下和殿下讓孩子回京——臣看林奔,很是心動的。”

姜敏低頭,半日道,“孩子是不會有了……林奔還有甚麽親眷在世?”

“應也……不會有了。若有,林奔做著輔政院宰輔,必定要提攜一二的t。”魏鐘道,“林奔囚奴出身,陛下知道他,當年魏遠公在上千囚奴裏挑了他,一則是因著他美貌出格,再則因著他孤伶,入了府,身家性命都是殿……陛下的。”

姜敏沈默,“他同朕一同長大,實是朕的伴當,他落得今日……是朕的不是,朕不該如此縱他。”便站起來往外走。

魏鐘跟著,寬慰道,“陛下這麽說,林奔便死了也當不起的,但凡他收斂些——茂州富庶,又是北境重鎮,何愁不能建功勳?以後便是伊慶春也比不得他的出息。”

已是深夜。二人在外禦城乘馬,往輔察司獄去。典獄長引二人入內,一邊走一邊回道,“殿下同魏昭說話——隔著牢門的,陛下放心。”

姜敏轉過夾道便見盡頭處點著燈,男人坐在蒲團上,隔著牢門魏昭在裏頭也是一般坐著。二人四目相對,烏眼雞一樣盯著對方。

姜敏不便過去,“可有地方聽他們說甚?”

“有的。”典獄長道,“陛下隨臣來。”便引皇帝往後頭夾道去,入一間值房,鐵門深閂,“過這道門便是殿下說話的夾道。”姜敏入內,壁上一扇暗門,其上一眼暗窗,便見外間牢舍相對而坐的兩個人。

魏鐘道,“臣等在外等候。”拉著典獄長出去。

底下始終悄無聲息,兩個人參了禪一樣一言不發。姜敏漸漸不耐煩,正待去催促虞暨回宮,魏昭突然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給我的水——剛入口便知。”虞暨道,“只是察覺也是遲了——你恨我至此,這等極品的迷藥都特意尋來對付我。”

“怎敢給秦王殿下用迷藥?”魏昭道,“那是千日醉,沾唇即化,藥如其名,如飲千杯烈酒——秦王殿下尊貴,迷藥這等下賤物事我怎麽敢拿來與殿下享用?”便道,“殿下休同我吹牛吧,你若那時便知,回宮這麽些時日,怎不同陛下告狀?”

“陛下不需我去告狀。”虞暨道,“陛下見事之明,早知道是你。”

“放屁。”魏昭道,“陛下以前確是聖明,眼下卻被你迷得顛倒,行事混亂——陛下若知我對付你,怎能容我至今?”

“顛倒的是你。”虞暨搖頭,“但凡你心智尚存,便該知道陛下對你一字不問,正是疑你至深。你張狂至此,以為做下的事秘無人知,恐怕林奔日後起覆,舊事重提,再牽連你,竟出手殺林奔——自作死,你觸了陛下逆鱗了。”

“休哄我。”魏昭冷笑,“我早年追隨陛下,陛下若疑了我,早就打殺了——怎會一字不提?”

虞暨答非所問道,“我欠著你的救命之恩,自然是要償還的。”

“你是說——是你替我求情?”魏昭聽得怔住,忽一時哈哈大笑,竟笑得前仰後合,半日停不下來。虞暨一言不發,只定定地盯著他。魏昭笑一時,漸漸明白他說的都是真的——秦王正得皇帝聖寵,保自己一條命,其實易如反掌。

可是若當真如此,皇帝近日屢次三番擡舉自己,說不得便是在迷惑自己,等待自己主動犯錯——只要再犯一次,秦王登便想求情也不敢張口了。魏昭越想越覺脊背生寒,“你為什麽替我求情?”

虞暨仍不言語。

“休得惺惺作態。救命之恩你欠我,我也欠了你。我不是陛下,你不必在我面前賣乖,沒有用。”魏昭冷笑,“當年你那囤營起火,確是我救你,帶你去了白節。可後來義父命你去投陛下,也是你把機會讓與我。我走後,義父身死,辛簡部劫營,你被劫往北境放羊看馬受罪,算是你替的我——你的第二個罪印,原本應是我的。咱倆早就扯平了。”

“這個不能算。”虞暨道,“我當年不會去投陛下,不算讓與你。”

“秦王殿下好一副聖潔嘴臉。”魏昭冷笑,“陛下便是被你這嘴臉迷惑吧。我不是陛下,休在我跟前做此周張——沒的叫我惡心。”

虞暨沈默,半日道,“我根骨不濟,在白節,在中京,便是後來出征壁城,我全仗你照料——救命之恩四字恐怕難以窮盡。是我欠你。”

“那不值什麽,只能算我時運不濟遇上你這一等人,你要記著也行。”魏昭停一停,“你若記著,那便好人做到底,放了我。”

虞暨不答。

魏昭便知他的態度,冷笑,“你這廝果然惺惺作態,口裏說得好聽,做的全是腌臜事——陛下既對你百依百順,你去說和,陛下難道還要殺我?”

“你不該殺林奔。”

“為何?”魏昭刁鉆道,“那廝推你入井,我替你報仇你不樂意?”

“林奔是陛下伴當,與陛下一處長大——他有罪,輪不到你處置。”虞暨道,“我欠了你,怎樣我都能容你——你怎敢對禦前的人下手?”

魏昭不屑道,“你想殺我報仇直說便是,事到如今還在拿陛下做周張,虛偽至極。”

虞暨同他說不通,只能當作沒聽見,“我早知你志向,如今你得了封戶做了都督,為人臣已經到了極致,為什麽要做這些,你有什麽不滿足?”

“我看著你便不能滿足。”魏昭冷笑,“只有你死了我才能舒心。虞青臣,可知你有多招人恨,我只是給你吃一枚千日醉,撂在立德坊林奔必經的道路,他就知道要殺你——你不該想想,一個人怎麽能如此惹人厭惡。”

虞暨盯著他,半日道,“我不懂——魏肅公在上,你我兄弟一場,你為什麽如此恨我?”

“你還知道我是你兄弟?”魏昭忽一時撲近,雙手掐在牢門冰冷的鐵柵上,厲聲叫,“我是你兄弟,你能除罪印,你不管我,你早有陛下門路,你不提攜我,你自己要出賣色相勾引陛下是你的事,我不管你,可你憑什麽踩著我的心血,踩著我的計策謀略,踩著我的功勞在陛下跟前賣乖——你就安生做你的弄臣,撒嬌賣癡,討好陛下,不好嗎?你以弄臣之身入閣為相,擠了我出京。你要做相王,有本事去擠走林奔啊,擠兌我算什麽——真是好一個兄弟。”

虞暨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難以置信地盯著他。

魏昭仍不滿意,“當年你為廢帝賣命,被陛下貶斥,我是如何待你的——我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來給你,陛下賞我一塊點心我都要拿去給你吃。你同我有過半句實話嗎?你暗地裏同陛下眉來眼去,把我當小醜一樣戲弄。你得陛下恩寵,為我說過一句話嗎?虞青臣——你這廝人憎狗嫌,除了陛下一時被你這等兩面三刀的手段蒙蔽,誰還拿你當回事?即便我死,你也不會有好下場的,你這種人——等著,自有天收你。”

姜敏聽不下去,推門出去。兩個人聽見聲音同時轉頭,同時驚慌。魏昭立時斂了兇惡之色,爬起來叫,“臣冤枉,陛下救我。”

姜敏走過去,停在虞暨身前,堪堪阻了魏昭視線,“你罵夠了?可惜了,你多活的這半個月還是人家為你爭來的——你若覺冤屈,九泉之下同林奔述說吧。”

“陛下——”

姜敏不管他呼喚,俯身握住男人冷得冰一樣的手,拉他起來,男人掙一下不肯走,姜敏轉頭看他一眼。男人一凜,只得順從,沿夾道出去。姜敏在前,男人任由她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夢游一樣跟在後頭。

出輔察司便見空闊的禦街,內禁衛一眾人牽著馬匹,等在一箭地外。男人掙脫手,自站住,退一步隱入黑暗。

姜敏轉過身,警告地叫他,“虞暨。”

男人又退一步,便被輔察司殿暗影完全吞沒,半點看不清面貌。黑暗中男人的聲音道,“陛下聽見了。”

姜敏不答,“夜深,跟我回去。”

“陛下是不是聽見了?”

“出來。”姜敏道,“跟我回去。”

“今日才知都是我自以為是。”男人怔怔道,“錯了,什麽都錯……”他漸漸說不下去,“陛下,我竟是那種人麽?”

姜敏退一步,同他一處沒在黑暗裏,才見男人半邊身體抵在石壁上,垂頭喪氣的模樣。姜敏俯身過去,握住男人垂在身畔的手——入掌堅冰一樣,冷得駭人。姜敏攥著他,“你是我的人,你好不好,我說了才算——管旁人做甚,我喜歡就行了。”

男人仰首,艱難道,“若陛下當真……當真就是被我一時蒙蔽——”

“你當我是什麽?”姜敏氣得笑起來,想一想便道,“若是那樣,殿下便好生努力,使出能耐蒙蔽我一世,不就得了?”說著便用力拉他,“走了,同我回去。”強拉著他走出黑暗,穿過禦街,自t己翻身上馬,俯身向他伸一只手。

男人完全沒有自主的意識,身不由主上馬,身不由主向她傾身,無骨一樣附著她,雙手繞過去,扣在她身前,臉頰貼著她——鬥篷是薄綢的,涼而滑,貼在男人火燒一樣的面上,有清涼的觸感。

男人貼著她便覺靈魂有了歸附,“我只有陛下……我只有陛下了。”在寒冷的夜風裏深吸一口氣,重覆,“我只有陛下了。”

姜敏分明聽見,反手勾在男人冰冷的頸畔,“你有我就足夠了。”便輕斥一聲,馬匹奮蹄,踏破一地夜色往鳳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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