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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澤 怎不見秦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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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澤 怎不見秦王殿下

中秋一過, 朝中又是諸事紛擾。庭州都督伊慶春入京陛見述職,提及廢帝舊臣,以為輔察司過於苛責舊事有傷天和。皇帝深以為是, 命輔察司即刻處置,有實據殘害忠良的仍繼續收押,等待秋後一同定罪。查無實據的一例釋放,若願意陳情既往不咎,不願意的也不再羈押, 削職為民,永不敘用。

這事旁人也罷了, 獨輔政院宰輔林奔鬧了好大沒臉——當日竭澤而漁, 應押盡押,動則施以酷刑,得罪人無數,如今沒能趕盡殺絕, 還都放了。想取其林奔性命報仇的簡直數不勝數。

卻也無法,進言的是庭州都督, 約等於當今北境疆王,想動他難於上青天——只得忍了。

劉軌為冊封使從北三郡祭天歸來,便打點往秦王族中問禮諸事,安排妥當朝上請旨。皇帝接了折子,禦筆親批九月初一高澤問禮。

旨意一下, 快馬送高澤。虞氏族中上下不論官職大小,在京在外,便連遠京讀書的一並收拾了,緊趕著回鄉——相王出高澤,是祖上積的臉面, 祖墳都冒青煙了。不論怎樣都要回去共襄盛舉才是。

八月二十五,秦王親於鳳臺殿前請旨,皇帝當面批了,囑咐,“早去早回。”秦王儀仗便從中通門出中京,奉秦王殿下往高澤去。

當日姜敏輾轉半夜沒睡著,披衣起身,往鳳臺內苑去,值夜禁衛俱在外職守,此間空無一人。宮禁夏夜靜得出奇,姜敏獨立庭中,擡頭見絲絨一樣暗藍的夜空,其間星子密布,不時閃爍,油然生出孤寂感。

忍不住嘆一口氣,暗暗拿定主意——成禮後,不叫他獨自出去了。正琢磨,身後腳步疾響,跌跌撞撞的,混著男人的疾喘。

姜敏皺眉轉身,正待喝問來人,便見秦王殿下瘦削的身體穿越黑暗而來。她一時怔住,不及言語男人已至身前,攜一身清涼的霧氣,砸在面上。姜敏本能地抱住,男人合身掩在她頸畔,“陛下。”轉過頭瘋了一樣親吻她,不住地叫,“陛下。”

姜敏雙手勾在男人嶙峋的臂間,想問緣由,又覺多餘,便道,“問禮你總要在場的。”

男人不答,只雙目緊閉,沒有章法地在姜敏面上胡亂親吻著,不一時無聲地哭起來,鹹而澀的淚粘了姜敏滿面。姜敏嘆氣,攏著他安撫道,“就這一回。以後不論如何,你總是跟著我的。”

“不想離開陛下……我不能離開陛下。”

姜敏雙手捧住男人瘦削的面龐,“就這一回。”指尖柔和地從他濕漉漉的睫上掠過,“問禮要緊。”探身拾起男人冰涼的手,拉他往外,“儀仗停在哪裏?”

“南懷。”

“好一日才走到南懷。”姜敏道,“天氣炎熱,緩行是命你將養,不是叫你任性連夜跑回來。”

男人站住。姜敏拉他不動,忍住笑意勾住男人脖頸,踮足往他額上親一下,“回去吧。”

“陛下——”

“問禮回來,便能預備大禮了。”姜敏道,“殿下竟不想成禮麽?”

男人其實都明白,只是心中不安到了極點,不顧一切跑回來,見過了只得回去,一步三回頭往宮禁外去。

“等等。”

男人暗淡的目中驟然明光閃動,停在階下,雙目大睜,期冀地望著她。姜敏走到近前,“齊溪同你回來的?”

“是。”

“前回伊慶春送來的好馬,就在馬苑。”姜敏道,“讓齊溪帶著你。”便笑,“殿下莫騎馬了,你身子不牢,受不得勞累辛苦。”

男人一滯,“哪裏那麽不中用。”說著要走,又被姜敏攥住。姜敏立在身前,口角含笑,側首盯著他。男人頓覺腔子裏一顆心突突亂跳,“陛……”一語未出,姜敏已經擡手,探入他衣襟。

男人驚慌起來,忍不住要哆嗦,襟口處驟然一空。姜敏二指拈著白璧一物,懸在指尖,要笑不笑道,“這個我暫且先收回——省得殿下再無故跑回來。”

龍禁令。

男人通體冰涼,擡手要奪。姜敏手臂一繞讓一下避過,笑道,“殿下去吧——回來給你更好的。”

男人無法,只得依依不舍走出去。轉頭見姜敏一直倚門立著,一瞬不瞬看著自己,越發地難舍難離,卻不敢回去,只得磨蹭著出宮了。

齊溪熱鍋上螞蟻一樣在外等,見他出來道,“天明前必得回去,儀仗不見了殿下,必要亂的。”

男人道,“走。”翻身上馬。同齊溪一路縱馬疾馳,堪堪趕在寅初時分回秦王渡夜的南懷驛站。

齊溪只合衣打個盹,便聽儀仗聲起,自收拾了,往驛站內院尋秦王,叩門半日不聞動靜。他深知這位紙糊的身子,生恐有事,挑開窗閣一躍而入,果然見秦王殿下昏在榻上,頭顱深埋臂間,兩頰飛紅,昏昏睡著。身上竟仍然是昨夜返京的衣裳裝扮——必是回來躺下就不成了。

齊溪上前叫他,“殿下。”半日不聞動靜,乍著膽子擡手碰一下,滾燙,唬得生生一個激靈,“來人——”

只叫一聲腕上一緊,被秦王攥住。齊溪只覺扣著他的手火燎一樣,枯瘦,“殿下怎麽了?”

“無事。”男人睜眼,“莫亂叫……惹人驚慌。我常常這樣,容我睡一覺……便好了。”

齊溪不敢違令。秦王燒得厲害,飯也不曾吃,勉強起身登上車輦,留一句,“我要休息,勿來吵鬧。”便不露面。

儀仗一路往高澤。行至近午,一騎遠遠趕來,齊溪持刀策馬阻攔,看清來人面皮一緊,翻身下馬行禮,“都督。”

來人竟是內禁衛都督魏鐘——齊溪上三級的頂頭上司。齊溪仰面問,“都督怎來了?”

魏鐘不答,“t殿下何在?”

齊溪不敢同他撒謊,“殿下昨日回來便有些作燒,不叫我等打擾,睡著呢。”

“誰在旁伺候?”

齊溪一滯。魏鐘罵一句“糊塗”,撩了韁繩,傾身登上車輦。果然見秦王殿下卷一襲被,燒得昏昏沈沈,口裏不住喃喃叫“水”,也不知一個人捱了多久,忙命兌了溫水餵他。

秦王飲了水,睜著雲遮霧罩的眼,“魏鐘怎麽……”便掙紮著要起,“陛下來了?”

魏鐘道,“辛簡撻冊了大義王,遣使入京,陛下總需在場的——問禮這事,陛下在,也不合規矩。”

秦王怔怔聽著,洩了力,便摔在榻上,“是……這不合規矩……”手臂一動扯被遮住自己,“命他們走快些……快去快回……”

“旨意定的九月初一。”魏鐘道,“高澤不算遠,殿下病著,緩行,來得及。”

秦王“嗯”一聲,“我無事……你擔著內禁衛差事,回去吧。”

“陛下命臣前來,伺候殿下往高澤。”魏鐘道,“殿下寬心,問禮畢,咱們就回京了。”說完眼睜睜看著秦王殿下失魂落魄地睡過去。

即便車輦緩行,中京往高澤亦不過五日路程。秦王殿下燒了一路,熱度雖不高,卻纏綿,五日裏除了湯藥清水,只能艱難進些湯食。到得高澤熬得整個人憔悴不已,連洗塵宴也不露面,引得族中議論紛紛。

魏鐘當然不管這事——總不能叫病著的秦王殿下掙命出去應付族中人情。

九月初一日淩晨,族長虞懋早早起身,莊重穿戴了,往祠堂燒香燃供,三番大禮行畢,告知先祖今日冊封問禮雲雲。諸多繁瑣流程走完天已蒙蒙亮,便往虞氏宗族外街去,族中上下人等俱衣著整齊,鴉雀無聲等著。虞懋四顧一回,獨不見今日主角虞青臣,皺眉道,“殿下何在?”

“沒見。”虞峰臣道,“冊封使總要過午才至,還有二三個時辰,殿下只怕且高臥著呢。”

虞峰臣是虞青臣兄長。虞恕膝下三子——長子虞峰臣,次子虞青臣,最小的是虞嶺臣。虞嶺臣收錢助人占地,被一紙訴狀告到輔政院,皇帝命虞青臣親自處置。虞青臣竟半點臉面不給,查完這一樁還不收手,另外打三十板子交待個底掉,虞嶺臣遠不止這一樁事,粗粗算過,收人銀錢超過二萬兩——仍然關在中京府獄,等待秋後一同判處。

再等也無懸念,如此巨大的金額,即便皇帝看在秦王面上開恩,至少也是個流刑——此事通傳鄉野,原本因為虞青臣冊封秦王而門庭若市貴客盈門的高澤瞬間門可羅雀。

秦王擺明不給高澤臉面,再來走動便是自取其辱,說不得還要觸黴頭——便都躲著。連原本正常往來的當地宗族裏正也不肯露面,竟比虞青臣冊封秦王前還不如。

虞懋早有不滿,原想趁著問禮這事賣秦王個人情,緩和緩和,聽見這話只覺秦王甩他臉面,忍氣吞聲道,“去——請殿下起身。”

“誰敢。”虞峰臣冷笑,“誰也沒修得銅頭鐵臂,得罪了秦王殿下,板子挨得起嗎?”

親哥都這麽說,虞懋只得作罷,重重嘆一口氣,引眾人靜立等候。九月天仍然熱得邪門,眾人散在陰涼處躲避。午初時分前哨過來通傳,“冊封使便要到了。”

虞懋命眾人列長街等候,又道,“冊封使要到了,去請殿下。”族人去了三四撥,只不見秦王殿下蹤影,虞懋一時間怒從心頭起,若不是人家有皇權在後,簡直想撂挑子不幹,只得忍著,頂著烈日忍著脾氣等。

總算冊封使儀仗到。劉軌下車近前,含笑扶起虞懋,“日後便是自家親族,虞老何需多禮?”

虞懋道,“劉相奉旨冊封,便如陛下親至,鄉民等怎敢輕慢?”便往裏讓,“鄉民天不亮便開宗祠告知列祖列宗,劉相可往宗祠宣旨。”

劉軌四顧一回,“怎不見秦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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