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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禮 往中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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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禮 往中京去

虞懋冷笑, 一言不發。劉軌心知有異,想囫圇帶過,轉頭見內禁衛都督魏鐘過來, 遠遠立住,向他拱手施禮。

魏鐘是皇帝近臣,官階雖然次著他一等,卻是正經封戶功臣。劉軌在他跟前不敢托大,回禮, “魏都督怎的在高澤?”

“下官奉旨隨侍殿下來高澤,來迎劉相。”魏鐘道, “殿下連日勞頓, 今日暑熱,實在走動不得,只得由下官代殿下相迎。”

劉軌早知那位殿下是紙糊的身架子,見怪不怪道, “既是如此,速速問禮, 好叫殿下早些回去歇著吧。”

虞懋原想在內閣次相跟前給虞青臣上點眼藥,不想不止劉軌,京裏來的兩位朝廷大員無一人帶出惱意——越發惱恨,又無計可施,只得默默忍了。

一行人走到祠堂, 便見秦王頂著日頭等在階下——初看只覺瘦得可憐,走近便見面白如紙,頰生飛紅,瘦弱可憐模樣。

劉軌心下打鼓,疾行往他身前行禮, “今日暑熱,殿下臉色不好,且回——此間有臣看著,必無礙的。”

虞青臣不答,“問禮吧。”

虞氏眾子弟入祠堂,自虞懋往下,依長幼列序跪一地。因為人數眾多,列序又繁瑣,排布妥當已過去小半個時辰。劉軌一眾人都排布清白才走到祠堂神位前頭,展開皇帝詔書朗朗誦了——

無非說些虞氏一族如何靠譜像樣,如何家風清正,虞青臣本人如何能幹忠心,如何勞苦功高——皇家欲聘其為王君,如此雲雲。

這就不可能不答應。雖然如此,但裝模作樣的流程還是要走的。虞懋親自主持,龜甲問蔔——第一問天地,大吉,第二問祖宗,又出一個上上大吉。

祠堂悶熱,劉軌百無聊賴地看著老頭子走流程,漸漸走神到琢磨今日回京還是等明日一早。

兩問已畢,第三問父母——虞青臣早年父母雙亡,便由兄長代勞。虞懋喚了虞峰臣到神主位前,把旨意的內容又重覆一遍,問他,“青臣已無父母——長兄如父,此樁婚事依峰臣之見可宜婚配?”

虞峰臣跪著,突然轉頭,目光挑釁地停在人群中筆直跪著的虞青臣面上。秦王殿下跪了這半日,一張臉白得鬼一樣,仿佛轉眼就要暈過去。

劉軌見虞峰臣神色不善,恐怕橫生枝節辦砸差事,走一步近前,加重語氣,近乎威脅道,“虞氏子弟虞青臣才幹容貌俱是上品,皇家欲聘為王君。虞青臣既已無父母,可由你虞峰臣代為相答——可宜婚配?”

“陛下欲聘,鄉民等自然無話可說。”虞峰臣道,“可鄉民仍然記著雙親有一事掛心,若不能圓了雙親心願,即便今日鄉民鬥膽代雙親應了,百年後九泉之下得見雙親,亦逃不過被辱罵的下場。”

這是豁出去了——劉軌一滯,見秦王垂著頭,事不關己僵滯模樣。只得自己設法,硬著頭皮問虞峰臣,“是甚的心願?”

“鄉民兄弟三人,三弟自幼體弱,最受雙親疼愛。”虞峰臣道,“當日母親病榻之前,鄉民答允母親,看顧三弟直至終老。可如今——”他停一停道,“三弟無故下獄,至今仍然緝拿在中京府獄,鄉民若全然不提異議,九泉之下實在不敢得見雙親。”

劉軌自做冊封使,長久不在中京,不知底裏,聞言道,“此事同問禮有甚關系,如何你無異議,便不得見雙親?”

虞峰臣道,“正因大人今日所問之虞氏子弟——當今秦王殿下,就是緝拿我弟之元兇。鄉民自幼受聖人教誨,忠孝二字絕不敢違逆。陛下欲聘虞青臣,鄉民不敢有異議。大人命鄉民代呈雙親之意,鄉民亦不敢違逆雙親擅自答允。”說著便砰砰磕頭,“求大人,求族長,勿以此為難鄉民。”

一段話把忠孝二字頂在前頭,連治罪威脅都尋不到下手的地方——劉軌頓覺棘手,緊張地看人群中跪著的秦王。便見秦王殿下終於擡頭,卻是目光發直,魂不守舍模樣,隱有恍惚之意。他知道秦王身上隱疾,恐怕鬧出好歹,差事不濟,回去必要被陛下斥責。強壓驚慌道,“是否枉法自有衙門定奪,你什麽意思?如何就知你雙親定然不允?”

虞懋忍了一日的惡氣尋著出口——沾不了秦王的光,難道不能叫他難受?左右有虞峰臣在前作死,尋不到自己。

便故意嘆一口氣,刻意沈重道,“峰臣今日所言並非空穴來風。虞夫人生前確實同秦王殿下有所誤會,兩度逐了殿下出族——鄉民等雖然苦勸,虞夫人至死不曾收t回成命。若虞夫人今日尚在,願意與否,其實難言。”

劉軌原以為這回的差事手拿把掐——畢竟族裏出相王,誰家不願意?沒想到這一族人竟是這麽個格局,惱得笑起來,“本官奉旨問禮,平生初到高澤,大開眼界——原來這才是你高澤虞氏禮數?”

這句話威壓極大,跪著的人驚慌起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虞懋忙撇清,“鄉民等斷無此意。劉相見了,問禮於天地祖宗,都是上上大吉——第三問在雙親,若殿下兄長應允,鄉民等自是歡欣鼓舞。”

這便把鍋甩給了虞峰臣。虞峰臣梗著脖子,混不吝道,“鄉民不敢有違雙親,求大人放我阿弟回鄉,設若阿弟平安,雙親怎不歡喜?”

劉恕揣摩輕重,心一橫,自作主張道,“殿下親族,怎會是作奸犯科之輩?你等放心便是,本官可擬手令,命中京府尹查清真相還你三弟清白。”

這話等於保了虞嶺臣無罪,虞峰臣大喜過望,“鄉民謝大人——”

“不可。”這一聲出自一直悄無聲息的秦王殿下。

一屋子人目光便凝在他身上。秦王跪著,雖然滿面病容卻半點不見慌亂,沈聲道,“虞嶺臣徇私枉法鐵證如山,人證物證口供無一不全,至今未判,原是等秋日順應天意——並非案子有疑。不論誰去覆審都是一樣。”

劉軌早聽說這位殿下行事不留餘地,原以為事關問禮他能讓一步——起碼今日讓一步,以後再尋個由頭處置,不要說虞嶺臣,便是這一屋子人,又沒長翅膀,難道還能逃了皇家的天羅地網?

沒想到這位殿下脾氣硬到這般田地,半點轉圜不肯留,竟要當堂同這些鄉民硬碰硬,除了各家難看,有甚好處——但事已至此,只得認了。劉軌隱秘地嘆氣,避在一旁。

虞峰臣聽見,高聲叫道,“嶺臣可是殿下親弟弟,他要是徇私枉法,殿下又是什麽?”

話雖刁鉆,卻是人之常情。果然秦王不答,一言不發跪在當場。虞峰臣以為得計,“雙親疼愛三弟,你認是不認?”

秦王仍不言語。

“三弟羈押在獄,母親若活著,當真能依了你?當真能允你入聘皇家?”虞峰臣道,“我是不敢代雙應答允的。殿下有本事,自問母親便是。”

話音未落,秦王站起來,“說的是,不必問。”又道,“虞夫人兩度逐我出族,不是虛言——我早已不在虞氏族中,今日不該來此。”不顧眾人驚呼,便往外走。

日影在外,照得秦王單薄的背影如吉光片羽,仿佛吹拂即散。魏鐘眼見變起,緊趕數步搶上前相扶,被秦王掙一下用力擺脫,仍往外走。

劉軌眼見收不了場,轉頭便罵虞懋,“老而糊塗——殿下這樣回去,不能成禮,陛下必定惱怒,你虞氏一族要死無葬身之地,求殿下回來還能有一絲生機——還楞什麽?”

虞懋僵坐在地,聞言如夢初醒,爬起來便追過去,一路走一路高聲叫,“殿下留步——殿下留步——”側身張臂阻在前頭,“殿下勿走,陛下旨意今日問禮,殿下走了,豈非違了陛下心意?”

秦王原一直不停走,聽見“陛下”二字終於略微有了一點波動,便站住。

虞懋飛速勸道,“旨意已下,問禮便是大義,殿下這樣回去,虞氏沒臉是小事,傷了陛下顏面——萬死難贖。”

秦王僵直地立在火燒火燎的日頭底下,直覺通體滾燙,仿佛就要燒得融了,只僵立著,一言不發。

魏鐘忍不住勸,“殿下好歹暫且忍耐一時——等禮成,不曉事的東西總有時機收拾。”

虞懋聽得臉發黑,急忙摘自己出來,“相王出高澤,是鄉民等天大的榮耀,我等怎能不願意——都是虞峰臣那個糊塗東西鬧的。殿下放寬心,我有法子。”

魏鐘急問,“什麽法子?”

虞懋道,“第三問既問雙親,虞峰臣有什麽資格代答?我可問蔔,請殿下雙親神位相答才是正經道理。”

魏鐘心中一動,問蔔就好辦了,虞懋怎麽敢問出個大兇出來——必是上上大吉。便道,“如此甚——”

“好”字還未出口,秦王道,“不必問了,她恨不得我去死——問什麽?”

虞懋一滯,問蔔什麽結果還不是他說了算,但這話說實了有點難看。虞懋只道,“殿下放心,當年都是誤會……虞夫人如今必定願意。”

魏鐘不等秦王拒絕,老鷹抓小雞一樣攥著虞懋便往祠堂裏去,“快——誤了時辰你當得起嗎?”

秦王不動,只在原地僵立,忽一時轉過身便往外走,撲到祠堂外街奪過馬匹,爬上去,不管不顧往中京疾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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