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早死了 怎麽可能是他?

關燈
早死了 怎麽可能是他?

姜敏仍然搖頭, “性命要緊,再等等。”便起身同覺空一同出去。送走覺空回來見男人倚在案邊,手裏握著剛送來的玉契。盛夏時節男人只攏著件薄薄的青綢氅衣, 赤著足,散著發,衣袖隨著動作堆在臂間,露著線條秀麗的白皙的手臂和消瘦的雙足——

舉止超逸,實有魏晉之風。

姜敏退一步倚在門上, 含笑盯著他。男人又看了一時才察覺,怔住, “陛下在看什麽?”

“自是看你。”姜敏走近, “你在看什麽?”

男人一見她便身不由主依附過去,撲在她肩上,手臂繞到身後,攏著她腰線, “我醒來不見陛下……竟慌得很……就到這裏來尋陛下……”

姜敏掌心在他頸上摩挲——微涼,熱度退了。側首吻在他耳廓那枚朱痣上, “阿兄進宮來,剛陪他吃飯——你一日沒吃東西,餓不餓?”

男人被她親吻便覺歡喜,閉著眼睛任由她施為,沈迷中間或發出一點粘膩的鼻音。未知多久終於尋回一絲神志, “玉契是覺空大師送來?”

“甚麽覺空大師?”姜敏道,“是我阿兄——難道不是你阿兄?”

男人怔住,唇邊漫出笑意,“總要等……正式拜見過,才敢這麽著。”便道, “陛下不該為難……為難阿兄……我聲名如此……怎麽能入西堤,使不得。”

姜敏不答,“甚麽聲名?”

“陛下……”男人道,“我什麽不知道……”

自從旨意下發,姜敏一面命林奔約束,一面刻意地控制他行蹤,每日只在鳳臺和鸞臺間轉——應不至於當面聽見甚麽流言。便道,“沒有的事。”

“我都知道……”男人重覆,“我什麽都知道。”停一停才又續道,“我不在乎……我若在乎……活不到今日。我有陛下,他們說什麽都是不怕的。”

姜敏沈默。

“我雖不在乎,卻不能連累西堤。”男人道,“魏肅公是我義父,亦是我恩師,不能報答已是慚愧……怎麽能以西堤數百年清名為我庇佑……陛下不能這樣。”

枉費自己日日同他廝混,竟不如覺空看他精準。姜敏撫著男人消瘦的脊背,“魏昭也要入族了。你和他都是魏肅公親傳子弟,何必如此拘泥?”

“阿弟不一樣。”男人道,“阿弟自幼流落白節,已不知父母是誰,是魏肅公收留他,阿弟名姓都是出於魏肅公,他歸西堤,在情理之中——阿弟身世可憐,我卻是有父母宗族的。”

你那宗族還不如沒有。姜敏總算忍住,“福禍相依——魏昭身世可憐,卻也正因如此才得了機緣師從魏肅公,習得文韜武略,為朝廷一方大員。”

“我同他不一樣。”男人只是搖頭,“我不能。”

姜敏道,“便不說你兩度被逐出虞氏家門,即便你仍在t族中,虞氏一門於你亦難有助力。你若不要,日後不論甚麽只得自己頂著——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男人應了,停一時又道,“其實還有一個緣由。”

“什麽?”

“我不想借旁人的光。”男人道,“君子立世,當從心從志,不能逾矩——斷沒有躲在家族後頭的道理,更沒有躲在高門顯貴後頭的道理。”又道,“我就是虞暨,這是不能改的。”

姜敏沈默地聽著,“早知如此,倒不麻煩兩位阿兄——西堤數百年名門,這事其實難得很,阿兄費了許多工夫。”

“陛下這樣為我謀劃,我心裏歡喜。”男人纏在她頸邊親吻,“陛下說過——你心裏只有虞暨。我總記著這話……不能就這樣改了……我就是虞暨……若換了名姓,以後陛下不肯認我了……我怎麽活……”

姜敏被他吻得意亂情迷,閉著眼極輕地笑,“這才是你不願意的緣由吧……甚麽君子立世……盡是些瞎話……”

男人勾著她,二人一同滾倒在地上。夏日衣衫輕薄,廝混半日亂七八糟地纏在一處。男人想要坐起,又被絞纏的布料扯回去,索性躺下,又倚回她頸畔,“分不開了。”

姜敏聞言睜眼,見二人衣料纏在一處,“除了便是。”

“不。”男人道,“不分開。”

姜敏終於聽懂他在說什麽,擡手攏著頭發,“趕緊起來吃飯吧。殿下每日這麽著,不累麽?”

“不累。”男人抵在她頸畔,蹭一蹭,“能永遠這麽著才是好。”

……

趙仲德倒臺,內閣便只得兩位次相。虞青臣以廢帝舊臣身份入內閣原是不能服眾的,冊了秦王,又在陵水一戰成名,雖然仍有非議,但長於內政諸臣誰能不懂虞青臣陵水一行的含金量。能進內閣的人必然沒有蠢的——便口裏不說,心裏亦是服氣。

劉軌雖同為內閣次相,但他是皇帝家臣,早在燕郡便跟隨皇帝,正兒八經的皇帝心腹,他知道虞青臣深得皇帝寵愛,索性便事事以他馬首是瞻。朝中一閣一院兩首輔——但凡長眼睛的,都知道至此已成定局。

皇帝大婚,冊秦王,劉軌為冊封使,命欽天監拈五個日子送呈禦覽,皇帝挑了小半月,定了小陽春成禮冊封。這其實是預料中的事——西堤在南,小陽春既不炎熱,又不寒冷,正宜遠行。

皇帝婚儀需預備的極其繁瑣,日子一定劉軌便忙得腳不沾地,內閣諸事一應推與虞青臣。先時還存了點看笑話的意思,不過五日便心服口服——這位虞相的能耐深不見底,說不定行軍打仗才是他正經施展處。

能做秦王,靠的原來並不只是皇帝偏愛。

時日一轉便是中秋。三日節休,皇帝因暑熱太過,不肯舉宴,只命做了時令月餅分與眾臣便作罷。皇帝不慶,諸閣院自然是要慶祝的。劉軌為冊封使,早十日便往龍興之地北三郡祭天告祖,不在中京。

內閣只得由虞青臣主持中秋節慶。姜敏聽到消息時正倚在水閣納涼,聞言笑道,“殿下過一時還要回府,原想著過節安生陪我三日,想不到竟比我還忙。”

說話時男人正傾身伏在她膝上,“回去做什麽——不能不回去麽?”

“劉軌祭天回來便要往王君宗族問禮,你住在宮裏算怎麽回事?”姜敏道,“既不肯入西堤,便只得去高澤——借這個機會同族人有所緩和,亦是好的。”

“他們早已經攆了我,我不去,我沒有什麽宗族。”男人道,“我是陛下的人。”

“成禮後不來往便不來往。”姜敏道,“問禮總還是要有的——難道叫劉軌往宮裏來問禮?還是去高澤吧。”又笑,“你成一回禮,把人家劉軌忙得腳不沾地,記著好生謝人家。”

男人便知事已成定局,沈默地埋在她膝上,一言不發。姜敏便隨他去,自己拿匙一匣一匣地開秘折。男人半日才緩過一點,“那我走了。”

“少吃酒。”姜敏不擡頭,“命齊溪跟著。”

齊溪是特意挑的內禁衛,差使只一件——跟秦王出門。男人站起來,皇帝正在低頭看折子,他不敢糾纏太過,默默退走了。姜敏等他出去便收了東西,自己往暗閣裏取了畫卷,命徐萃,“伺候更衣,備馬——讓董獻去輔察司獄等著。”

董獻被徐萃養在中京一處私宅。徐萃聞言,“還以為陛下把他忘了,終於要見他了。”

“不是見他。”姜敏糾正,“帶他見一個人。”內閣中秋節慶,不鬧個通宵都算克制——正是時機。

便換了尋常裝束,內禁衛跟著往輔察司去。到地方董獻果然等在門上,林奔卻不在司裏——輔政院亦在節慶。姜敏命獄吏,“你帶路——朕要秘審無色。”

獄吏忙引著二人去秘牢,又搬椅子。無色被拘了二月,雖未挨打,苦頭卻沒少吃,早被關得精神渙散面如土色,看見姜敏跟看見救星一樣,“陛下要什麽,但說便是——這地方不是人呆的,我實在受不住,求陛下放我走吧。”

姜敏握著卷軸,輕輕一展,畫卷落下來,“這便是你獻與廢帝的神卷?”

“是。”無色道,“陛下要看,我熬了小半月畫出來。就是這個,一絲兒也不帶差的。”

姜敏點頭,指尖點著領頭蛟身妖物面容,“這個也是你畫的?”

“畫都是我畫的,這個當然也是。”

“朕看這一張人面栩栩如生,是當真確有其人,還是你胡亂畫的?”姜敏盯著他,“想清楚再回話。”

“有其人。”無色道,“祭天務求虔誠,原擬的每一妖物都有人面,只是後來時間緊急,只挑出來為首的一個——陛下命我繪當日獻與廢帝的圖,我便依照當日情形繪的,當日的畫就是這樣。陛下若要完整的,我可——”

姜敏一語打斷,“何人?”

“我不認識。”無色被問得一滯,“我照著記憶畫的。若不是記性好——”

“你畫他,他在做什麽?”

“就……被我畫……能做什麽?”無色莫名其妙,“陛下想尋此人?”

姜敏不好說得太過,便叫,“董獻進來。”

鐵門從外間打開,董獻走進來,垂手侍立。姜敏道,“過去給他看你的臉。”又向無色道,“你看仔細了——當日畫的是不是他?”

“不是。”

姜敏心中一動,“你看過再說話。”

“不必看。”無色篤定道,“畫裏那個早就死了,這個可還活著呢——怎麽可能是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