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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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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三合一。

齊淩回去, 姜敏仍在宮裏賀歲未歸。徐萃奉命在王府觀雪庭裏擺了家宴,燕t王府在京過年的一眾人齊聚,足足坐了三桌。

徐萃舉杯含笑道, “殿下要陪陛下,只得我陪大家吃酒了——殿下說了,今年因著奉旨入京,帶累大夥兒都沒法在燕郡陪伴家人,殿下說委屈大家, 今日必要盡興,要不醉不歸, 沒醉的——年下封包不許領了。”

孫勿帶頭起哄, 眾人大力拍桌鼓噪喧鬧,好半日消停下來。魏鐘打聽,“咱們燕地喜訊頻傳,殿下給咱們包的封包總不能小了?”

“少不了你。”徐萃笑一聲, “今日都要喝盡興。殿下囑咐我——你們不盡興便是我沒伺候好,你們自己封包沒了罷了, 我的封包也要沒——都不許拖累我。殿下從宮裏回來可是要過來查的。”

眾人哈哈大笑,都是燕王府伴當,北境血裏火裏拼的過命交情,不一時鬧作一團,嘻笑比酒聲把觀雪庭屋頂子都要掀了。

齊淩心裏有事, 尋著徐萃打聽,“殿下怎不傳我——竟就入宮了?”

徐萃道,“今日是正日子,陛下特意賞的燕王儀仗不得拿出來給人瞧瞧——府裏許多人跟,不差你一個。”便笑, “齊統領辛苦,今日歇歇。”

“我一個人在中京,比燕郡都閑散,有什麽歇處?”齊淩飲一盅熱酒,“姑姑看著他們別鬧得出格,我去外禦城等殿下。”便披著鬥篷出府。

除夕入夜又下雪,此時雪片有鵝毛大,撕棉扯絮一樣落個不住。燕王府在禦街東北未央坊,離外禦城極近,等齊淩看到外禦城門時,臨走前吃下的那盅熱酒甚至還燙在心口沒散盡。

城門處停著諸王儀仗,因為怕冷,各府侍從們都散在圍房吃酒,齊淩便往圍房裏去。剛走到巷口,“砰”地一聲巨響,便有焰火直沖天際,在黑漆漆的夜空炸開來,齊淩在這個明亮的瞬間看見對面暗巷中有一個人——

虞青臣。

男人坐在暗巷長階上,兩只手抱著胳膊,仰著臉,默默凝視夜空焰火——除了換了個地方,男人的神情和動作都同白日自己離開時一般無二。

這人要做甚?

齊淩心生警惕,悄悄站住,退後一步隱在黑暗裏。

約摸一頓飯工夫過去,圍房裏一眾侍從飛跑出來湧向燕王儀仗冕玉八寶琉璃車。又過一盞茶工夫,外禦城門從內打開,內禁衛簇擁著穿朱紅緙絲圓領袍的年輕女子出來,女子戴琉璃嵌寶通天冠,烏黑的錦繡冠帶規整束在頷下——既肅穆又嬌艷。

燕王出來了。

內禁衛都督薛念祖親自送姜敏到車旁。姜敏止步,“薛都督留步,回吧。”便自登車。

“下官恭送殿下,殿下新歲吉祥。”薛念祖說完便一揖到地一動不動,直等聽到儀仗啟動的聲響才直起身。

齊淩從暗巷裏探身,打頭四梧杖迎面過來,四金杖慢吞吞在後,接著又是四羅傘,四銀槍,再過來是前八騎,後八騎——

虞青臣站起來,走到對面巷子口,沈默地看著一眼不到頭的燕王儀仗。齊淩心中一動——難道這位虞二郎居然不是為了趙王,而是為燕王來?又是“砰”一聲大響,齊淩循聲擡頭——朱紅的火花半點炸裂開來,點亮整片夜空。

“什麽人?”

齊淩吃一驚,轉頭便見虞青臣阻在車駕前,漫長的燕王儀仗因為他一個人停在空蕩的禦街上——這廝當真是沖著燕王來的。

領隊校尉策馬上前,抽刀道,“你是何人——何故驚撓燕王殿下儀仗?”

“學生虞青臣——”虞青臣停在梧杖前,手裏還牽著匹馬,“求見殿下。”

“當街攔駕是求見的體統嗎?”校尉厲聲喝斥,“還不讓開?”

虞青臣重覆,“虞青臣求見燕王殿下,勞煩通稟。”

校尉大不耐煩,“嗆”地一聲抽出一丈餘長的儀刀,刀鋒指住男人鼻尖,“讓——”

齊淩認出虞青臣手裏牽的馬正是自己坐騎,想一想便從暗處現身,“撤刀。”

校尉看見齊淩忙收刀,在馬上作一個揖,“齊哥哥怎麽在此處?”

齊淩點頭示意,轉向虞青臣道,“今日除夕,虞公子何故至此?”

虞青臣手臂微微往後收,“這匹馬——”

“給我吧。”齊淩道,“這其實是我的馬。”便伸手去取。

虞青臣讓一下,“殿下昨日有言——馬匹親自取回。”

齊淩一滯,“你這人怎的如此固執?”正待打疊言語勸他走,車輦方向一名內侍小跑著過來問話,“殿下問——為何不走?”

齊淩狠狠瞪虞青臣一眼,自己踏冰踩雪,穿過漫長的儀仗走到車輦前,“殿下。”

姜敏在宮裏吃了酒正打盹,聞言閉著眼睛應道,“你怎麽來了?外頭怎麽不走?”

齊淩道,“殿下,虞青臣求見——就是他在前頭攔駕。”

姜敏一驚酒意便散了,擡身掀開一點車簾,探頭便見風雪中男人立在駕前,儀仗被他逼停。姜敏心中一動,轉頭問齊淩,“你今日過去同他說什麽?”

齊淩道,“卑職怎麽敢胡言亂語——只是卑職去的時候遇上許三,被許三認出來。”

“許三又去虞府——”姜敏皺眉,大致猜到首尾,“你帶他過來吧。”

“是。”齊淩回去。校尉已經收刀,虞青臣仍在風雪中站得筆直。齊淩道,“殿下讓你過去。”又去探手牽馬。

虞青臣避開,“殿下說要親自取回。”說完挽著馬便往車輦前去。

夜風漫卷,男人的衣角被扯得亂七八糟——齊淩一時無語,罵一句“中京人脾氣大”,按刀避在車前隨侍。

儀仗眾侍衛兩邊分開讓出通路——虞青臣牽著馬走到車下。

姜敏傾身半伏在車沿上,上下打量他,便見男人鬢發粘著雪片,便連肩上都堆著一層薄雪——他應在雪地裏等了很久,拼命勁兒同夜宴那天簡直一模一樣。

姜敏忍不住問他,“除夕夜你不在家裏過年,在這裏做什麽?”

“我來——”男人仰起臉,夜色中面龐如月皎潔,“歸還殿下馬匹。”

姜敏長長地“哦”一聲,漫不經心道,“不必了,不過是一匹馬,給你便是。”

男人道,“殿下昨日有言——今日當親自取回,故爾在此等候歸還。”

“我改主意了。”姜敏道,“不要了,給你。”

男人垂下頭,“殿下的馬匹,不敢自取——殿下看顧照拂之意,常感念在心。”說著合手作一個揖,撂下韁繩,自己轉身往外走。

姜敏自打聽說虞青臣攔駕,猜測他來必定為了廷獄裏的虞恕——不想人家一句求情的話沒說,還就這麽走了。事情走向大出意外,姜敏倒躊躇起來。

姜敏看著男人頎長單薄的背影裹在漫天飛雪裏,正琢磨如何處置,外禦城方向一個人高聲叫,“還睡什麽睡——當然還要不醉不歸——”

姜敏轉頭——竟是姜瑩,兩個侍從一左一右架著她剛走出來,應是吃多了酒,走道都是歪歪斜斜的。

姜敏掉轉視線,筆直一條禦街,除夕夜街上空蕩蕩沒一個人,不要說虞青臣一個人在路上走,便是經過一只野貓都無所遁形。

“虞青臣——”

男人原地止步,轉過身。

“過來。”

男人怔住。

“過來。”

男人稍覺詫異,卻仍依言回來,到車輦邊車門從裏頭推開,姜敏探頭道,“上來——”

男人大睜雙目。

“上車。”姜敏催促,“姜瑩——趙王來了。”

話音未落,便聽外禦城方向趙王的聲音高聲道,“敏敏怎麽還在這——還想同我再飲一回嗎?”

“還不上車?”姜敏又催一遍,見他仍然不動,俯身攥住男人手臂,“想死嗎,楞什麽?”

男人身不由主便傾身上車,車門掩上阻隔寒氣,車內覆又溫暖如春——男人早凍透了的身子,被熱意兜頭一撲便生生一激靈。姜敏沖他做一個噤聲的手勢,從車窗探頭,“姐姐怎麽不坐車輦?”

“在席上吃了酒,車裏悶,我散馬走一走倒暢快。”姜瑩停在車下,四顧一回,“你早出來半日怎麽還在這——參禪嗎?”

此時又一發焰火沖天爆破,漫天繽紛色彩。姜敏靈機一動道,“哪裏能有參禪的悟性——在這裏看會兒宮裏放的焰火。”

“這有什麽可看?”姜瑩一哂,“你就是在荒野地裏太久,等你回京,便知但凡天底下有的熱鬧中京都有,憑他什麽稀罕物都要膩味。”

姜敏道,“妹妹早也想回來了——這不等著姐姐的好信兒嗎?”

姜瑩其實有事,急著回去尋快活,寒喧兩句便作別,“好冷的天氣t,你趕緊回,想看焰火明日來我府上——與你一人放上一夜都容易。”

“如此多謝姐姐厚愛。”姜敏應了,等姜瑩走遠笑意慢慢收斂,轉頭見男人縮在角落裏,額角抵住車壁上,偏著頭一瞬不瞬盯著自己。

“看什麽?”

“看——”男人仍然盯著她,“殿下同趙王……當真是親姐妹……”

“是又如何?”姜敏哼一聲,“你日後想在中京城安生過活,記著避著姜瑩。”

男人偏著頭,盯著她一言不發,只這麽一會工夫,凍得青白的面龐已經染出兩抹極鮮艷的霞色。

姜敏瞟他一眼,“你的衣裳呢?齊淩沒給你?”

“給了。”男人道,“那是虞府的東西。”

“既給了你怎麽不穿?”姜敏冷笑,“你是不是挨凍上癮?”

男人不答。

姜敏也不理他,一直看著姜瑩消失在轉角處才道,“趙王走了,回吧。”

男人“嗯”一聲,便坐起來。只這麽一動彈,便見車壁上已經浸出一個濕漉漉的人形——車內溫暖融化積雪,這人的衣裳應當已經被雪水浸得透了,再去風雪地裏必定又要凍作堅冰,不是先前時候那麽容易忍的。

姜敏無語,“罷了,送你回去。”便向外吩咐,“先去甜水坊。”

男人搖頭,“不麻煩殿下……我自己回去。”說著便要俯身下車。此時儀仗已經應聲而動,車輦重重一個後頓,男人冷不防身體歪倒便摔在地上,伏身處又飛速浸出一個濕漉漉的人形。

姜敏道,“休要逞能——車行不用多久,你坐著便是。”

男人見姜敏隱約透出不耐煩,便不敢再動,掙紮著坐起來,縮在車角一言不發。姜敏也不理他,自往架上抽一本地志,有一下沒一下地翻看。

“我欠殿下……”男人偏著頭,“可是殿下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姜敏不答,反問,“你覺得我為什麽?”

“我不知道……”男人搖一下頭,“殿下同趙王一母同胞,想必是——”

“想必是為她做說客?”姜敏仍然低頭翻著書,“你以為我如此空閑?”

“殿下必不空閑……”男人道,“可是殿下究竟是為了什麽?”

姜敏不答。車輦在靜夜裏悄無聲息地前行。男人忽一時輕聲道,“多謝殿下。”

姜敏仍不擡頭,“怎麽謝?”

男人極緩慢地眨一下眼,“殿下富擁四海,我實在不知能給殿下什麽?”

“你倒有自知之明。”姜敏慢吞吞地翻過一頁,“你欠我的現下沒法還,好在我也不過舉手之勞——倘若日後你百尺竿頭能再進一步,記得還我便是。”

男人縮著身體偎在角落裏,前額抵在車壁上,一瞬不瞬盯住她,“殿下以為我還能有指望嗎?”

“這個我說了不算數,端的看你自己。”姜敏終於擡頭看他,只一矚目便忍不住皺眉——這麽一會工夫,男人面上霞色又重了三分,看上去竟有些駭人——回去必定逃不過大病一場。便道,“還有路途,你可以睡一會兒。”

男人尚不及說話,車輦忽然停下。姜敏揚聲問,“外頭又怎麽了?”

齊淩走近,“殿下。”

姜敏聽這聲氣便知有異,探身出去——車輦剛剛轉過東禦街,便見一箭地外姜瑩一人一馬在前頭走,三名隨從跟在後頭走。雪夜中姜瑩的身體在馬上搖搖晃晃的,酩酊大醉的模樣。

這條街筆直一條道路,前頭只一個去處——甜水坊。姜瑩果然不能死心,看這樣子大過年的竟要趁著酒意又去尋虞青臣麻煩。

姜敏轉頭,男人勾著頭,昏昏沈沈的模樣。便隱秘地吐出一口氣,向外吩咐,“回王府。”

“是。”

男人被這一聲驚動,猛地擡頭,“什麽王府?”

“燕王府。”

“什麽燕王府?不去——”男人手足掙動,掙紮著便坐起來,“我不去——我哪裏也不去——”

“安靜。”姜敏斥道,“你那個府上跑不了——遲些回去又如何?”

男人皺眉,盯著她看一時,傾身撲去推車門,擡頭便見姜瑩在前頭搖頭晃腦地走。走一時不知何事歡欣快活,仰頭哈哈大笑,雪風把姜瑩放肆的笑聲送得極遠,夾雜著侍人們殷勤的恭維——

“那一家子早就走投無路,見著殿下必定是見著活龍一般——慢說一個二郎,便是把一家都送上,只怕也是極情願的。”

姜瑩越發笑不停,“放什麽屁——我要那一家子老少做什麽?”

……

男人死死盯住,咬著牙道,“今日多謝殿下美意……我要回去。”

姜敏過來,“砰”地一聲掩上門,向外叫道,“外頭楞什麽——還不回府?”

“是。”儀仗便慢吞吞地原地掉頭。

“做什麽?”男人梗著脖子叫,“我不去王府——”

“趙王醉成這鬼樣子,是講不通道理的——你現在回去除了當面受辱什麽也得不到。”姜敏道,“暫避一時。”

“我不。”

姜敏漸覺惱怒,“高澤虞氏家訓沒教過你——不知道至剛者易折嗎?”

“知道又如何?”男人厲聲道,“君子可折,不可奪其志——這才是我虞氏家訓。我要回去——殿下照拂,來生再還便是。”說著不等姜敏言語又去開門。動作大開大合間隱有冷光從衣襟處透出。

姜敏心中一動,搶在前頭一手按住門閂,轉頭問他,“懷裏藏的什麽?”

男人僵住。

姜敏道,“給我。”見他仍然不動,更不打話,便欺身上前往他襟口抓去。

男人側身躲避,不想卻把咽喉要害暴露在姜敏掌下。姜敏分開五指一把扣住,男人一個不防便脫力,頭顱沈甸甸地向後仰倒,只能奮力撐住眼皮,憤恨地望著她。

姜敏指尖一觸男人皮膚便是一顫——這麽燙,這廝果然病得厲害。她欲速戰速決,索性加三分力攥緊男人咽喉,空著的另一只手往他襟口探去,果然掣出一柄白刃。

姜敏松開男人脖頸,二指拈住白刃,“帶這個做什麽?”

男人早燒得暈眩,又被她扼得眼前金花亂轉,好不容易視線凝聚看清她拿著的東西,又眼睜睜看她指尖一錯把自己帶的兵刃擲在地上,忍不住放聲尖叫,“你還給我——”

這一聲叫喊混著兵器墜地的銳響,聽著極駭人。齊淩按住佩刀大步上前,“殿下安好?”

姜敏轉頭,“這裏沒你們的事——都退遠些。”

“是。”

姜敏傾身過去,探手一把攥住男人襟口,“你帶著這東西——想殺誰?”

男人咬著牙不肯言語。

“你能殺誰?”姜敏冷笑,“趙王帳下侍衛,走不過一個回合便要你死無全屍——”

男人厲聲道,“同歸於盡便是——”

“你與誰同歸於盡?”姜敏道,“死一個趙王,你要拿九族來陪——你虞氏九族上下才二百口嗎?”

男人面上血色瞬間褪盡,雙目大睜,定定地看著她。姜敏加重語氣,“虞青臣——不要犯傻。”

男人口唇發顫,拼死撐住千斤重的眼皮,“憑什麽?”

姜敏一滯。

“……憑什麽?”男人道,“憑她是趙王嗎……憑什麽……”

姜敏齒關緊合,一言不發。

“殿下……”男人仍不住口,“我不甘心……我不能甘心……”

姜敏眼看著他連瞳孔都在散了,卻仍拼死不肯暈去。便嘆一口氣,擡手搭住他滾燙的眼皮——男人視野消失,黑暗中無力支撐,脖頸軟垂,一聲不吭向後仰倒。

姜敏張臂攏住,掌心摸索著貼住男人前額——燒成這鬼樣子,難怪失去理智。便把他推到軟枕堆裏靠著,搭一領鬥篷。

姜敏定一定神,“回王府。”仍然取地志冊子翻看。

“是。”

車輦在沒過足踝的雪地裏行走,車身不穩,左一下右一下地搖晃,男人懸懸抵住車角,身體隨著車行之勢搖晃,慢慢傾倒,“咚”地一聲撞在車壁上。他竟完全沒有醒,只是不住皺眉,變作一個別扭的姿勢仍舊抵在那裏。

姜敏擡頭看他一眼。

馬車繼續走,男人額頭又一次撞得“咚”一聲。姜敏擲去地志本子,上前攏住男人肩臂,男人脖頸無力,腦袋一沈便撲在姜敏懷裏。

姜敏這一下只覺紅炭入懷,轉頭便向外罵,“還在磨蹭什麽——快些!”

“是。”齊淩聽出殿下煩躁,忙做一個催促的手勢,車輦便跑得飛快。

雪地行車本就搖晃,這一跑起來更是加倍顛簸,燈燭在搖晃間熄滅。姜敏坐在黑暗裏,感覺男人抵在她心口,身t體隨著車勢一搡一搡的。

黑暗中感官的體驗被加倍放大,男人滾燙的呼吸燎得姜敏心浮氣躁,便叫,“虞青臣——你醒醒——”

男人許久才微弱地應一聲,“冷。”

姜敏擡手搭住他前額——熱度更高了。她原想將他喊醒讓他自己坐著,聽見這一聲倒狠不下心——罷了,左右這人也不清醒。

“你是……是燕王?”

“是。”

男人在黑暗中目不能視物,以為自己置身枕褥中,指尖屈伸攥緊被褥,“殿下的馬……我帶來了。”

姜敏感覺男人發燙的指尖在自己心口蜷縮,越發煩躁難當,“你在雪地裏等著就為了還我馬?”

男人“嗯”一聲,喘著氣道,“你們……我都到這般田地了……總不能還欠著你們……”

“我們?”姜敏皺眉,“我和誰?姜瑩?”

“殿下同趙王一母同胞……”男人夢囈一樣,“我欠著殿下……同欠趙王有什麽分別……”

姜敏不答。

“殿下……多謝殿下……”

姜敏冷笑,“我與姜瑩一母同胞,你去謝姜瑩便是,反正同謝我也沒什麽分別。”

男人腦子燒得跟漿糊一樣,心中知道她說的不對,卻說不出哪裏不對,指尖神經質地不住收緊,“不是……是殿下……”

姜敏原就心浮氣躁,被他抓得百倍心煩,擡手攥住男人滾燙的手,“行了,你別說話。”

男人只停了一刻,又胡亂地叫,“……殿下……不是……”

總算捱到車輦抵達燕王府,齊淩走上前試探道,“殿下先回,卑職帶虞公子仍往魏鐘處暫避?”

姜敏低頭,男人剛消停,兀自閉著眼睛打著寒顫。話到口邊又改了,“魏鐘自己都在王府裏……不必麻煩,回去便是。”

齊淩一句“我可留下照顧”生生咽回去,“是。”

“你們也回去過節,讓車直入內院。”

“是。”

車輦果然走夾道到內院門口。姜敏用鬥篷把男人密密裹緊,自己下車,“徐萃——”

院子裏無人相應,好半日出來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姜敏一滯,“徐萃怎麽不見?”

小丫頭倒楞住,“姑姑同大人們都在觀雪庭吃酒,等著殿下團年呢——殿下有事吩咐奴婢。”

姜敏一滯,總算記起自己早前的命令——按燕王府眾的脾氣,現在只怕沒一個清醒的。見那丫頭一團孩氣,“小孩子家的吩咐什麽?你把屋子燒暖便睡你的覺去。”自己走回去道,“虞青臣,下車。”

男人從她下車便驚醒,車簾撩起院中明亮的燈火鋪陳入內,男人雙目生疼,頭顱便埋入臂間。

姜敏走去握住他手臂,“虞青臣,下車。”

男人埋頭道,“別……別打。”

這是完全燒糊塗了——姜敏皺眉,強拉他下車,半扶半抱地拖入內室,推在床榻上。男人一直垂著頭不吭聲,脊背撞在床榻上時忽然發出一聲尖利的大叫。

姜敏心知有異,大步上前按住,“虞青臣——”

男人不答,縮著身體篩糠一樣地抖。

姜敏說一聲“給我看看”,便推他側臥過去,攥住後領口把外裳往下褪出寸餘,瞬時瞳孔微縮——紅腫破潰的傷痕從男人白皙的脖頸下蔓延下去,數道傷痕疊加,每一道都腫出一指餘高,青紫交纏,觸目驚心。

看樣子是鞭傷。

虞青臣一個落魄貴胄,什麽人如此憎恨下此狠手——難怪燒成這鬼樣,難怪除夕夜還在外面游蕩。被打成這樣,他怎敢回家?

男人慢慢知去意識。

姜敏將他推過去伏在榻上,褪去外裳。男人消瘦白皙的脊背呈在眼前——確是鞭傷,至少挨了一二十鞭,整片脊背沒個完好處。

姜敏走去八寶閣尋一時,翻出傷藥,往傷處抖一層。鞭傷處為傷藥所激,男人疼得睜開眼,待要掙紮,被姜敏一手按住。

“別動。”姜敏沈聲道,“挨了打怎不早說?”

男人眨一下眼,被疼痛激出的冷汗順著濕沈的眼睫滴下來,淚珠一樣。

“是趙王打你?”

男人遲滯地搖一下頭。

“姜瑩雖然手狠,今日卻一直在宮裏不得空閑——”姜敏道,“那是許三自作主張?”

“殿下……”男人道,“求你……別問了。”

姜敏果然閉嘴,取幹凈的白布裹了,搭上錦被,“用了這個藥明日便能消腫,今夜先將就,要等孫勿酒醒了才能過來給你看病。”想一想又道,“你放寬心——這裏很安全,我在中京時你都能在這裏。”

男人道,“多……多謝殿下。”

姜敏見他仍然抖得厲害,便往手爐裏添了熱炭,裹好了塞到男人懷裏。男人死死抱住,久久終一吐出一口濁氣,慢慢安靜。

“不冷了?”姜敏道,“那便睡一會。”說著站起來,腳步移動便覺襟前一緊,低頭見男人白皙紅腫的指尖挽住一角衣襟。

“怎麽了?”

“殿下要走嗎?”男人不等她回答道,“別走……別留我一個人。”

姜敏怔住。男人盯住她,“今日除夕夜……殿下別留我一個人。”他這麽說著話,忽然毫無預兆地落下淚來。

姜敏心中一緊。男人卻無察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源源不絕的淚水漫過燒得發木的眼眶打在面上,面龐也是僵硬的——世界同他隔著一個硬硬的殼,他在殼裏茫然張望。

姜敏傾身坐下。

男人仰面定定地望住她,慢慢支撐不住,眼皮下沈,昏睡過去。姜敏立在榻前,低頭看著眼前的男人。這一夜她被動參與了這個男人悲慘的人生,便在這時生出泥足深陷的糾結——無法抽身,不能袖手。

姜敏越發心煩意亂,便去後頭洗浴,收拾妥當去觀雪庭同燕王府諸人團年。走到半路忽一時頓住,仍然走回來。

男人伏在榻上睡著,應是入了夢魘,紅腫指尖在枕褥間不住蜷縮,“別……別打……”

“虞青臣,醒醒。”

男人好半日才勉強撐起眼皮,燈燭下目光如波閃動,“殿下。”

“你做噩夢了。”姜敏往榻邊坐下,“傷處現下如何,還疼不疼?”

男人極其緩慢地搖一下頭,又慢慢扯出一點笑意,“殿下的藥真好……多謝殿下。”

姜敏第一次看他露出笑意,瞬間如被重錘,只覺一顆心在腔子裏激跳不已——好半日定住心神,“一個藥而已,說不上多好,你的外傷不算重。”

男人搖頭,“先時……一直疼得很……現下不疼了,還是殿下的藥管用。”

此時內禦城方向砰叭有聲,不住有焰火沖上半空,在雪夜裏開出盛大綺麗的花朵,又轉瞬消逝。男人偏著頭出神地看著,輕聲道,“落到到這般田地……還有人陪我一處看焰火……”

“只要有人陪著就行?”姜敏道,“你要的倒是容易得緊。”

男人道,“殿下不知——到這種時候還有人陪伴,已然極是奢侈至極了。”

“有人陪伴算什麽奢侈?”姜敏嗤笑,“我在這裏陪伴你才是當真奢侈。”

男人唇角勾起,無聲地笑起來,“說的是……多謝殿下。”

“你謝了我多少回——”姜敏盯著夜空焰火,“沒什麽可謝的便少說空話,省省氣力比什麽不強。”

“殿下。”

姜敏轉過頭。

“不是空話……”男人斂住笑意,輕聲道,“殿下,但凡我有的……都可以給殿下。”

姜敏一滯,連忙回避地偏轉臉,半日擠出一句,“你帶著兵刃去尋趙王,可曾想過你若當真動手——以後就現看不成焰火了?”

男人盯住她一點側臉,慢慢垂下頭。

許久,久到姜敏以為他睡著了,男人才道,“殿下莫要笑我……我看見趙王又去我家,氣得有些瘋了……兵刃不是刺殺用的……我當然知道殺不了趙王,殺了她也無用——高澤虞氏綿延數百年,九族總有千人之眾……我還有沒瘋魔到那般田地。”

“兵刃既然不是給姜瑩用的,你帶著做什麽?”

“殿下。”男人抿一抿唇,“我想……想要飲些水,好不好?”

姜敏當然知道他在轉移話題,見他確實燒得口唇爆起一個幹殼,只得走去兌一碗溫茶過來。男人伏在榻沿上,埋著頭一氣飲得見底,沈重地喘著氣,“我欠殿下的……總是要還的。這輩子還不成……以後……或是下輩子……做牛做馬我也要——”

“又在說什麽胡話?”姜敏一語打斷,擡手貼住男人前額,仍是燙燙的。

男人在姜敏掌下極輕地眨一下眼,感覺她的手要撤走忙擡手按t住,“殿下。”

姜敏一滯。

“今日除夕……我難受得緊。”男人道,“殿下能不能不要走,就今日……別留我一個。”他等不到姜敏答允,索性豁出面皮道,“求你。”

以姜敏所知虞青臣的脾氣,能說出這種話跟雪天打雷也差不多——太反常了。姜敏皺眉,掌心在男人額上反覆留連輾轉——不知是不是錯覺,仿佛燒得越發高了,“你趕緊睡。”

男人搖頭。

“你是不是還在害怕姜瑩?”姜敏道,“放心,趙王不足為懼——我有法子。”

男人在她掌下不住搖頭,“殿下……我不怕……我只是今日難受得很,殿——”

姜敏打斷,“再一個時辰天明,大夫過來開了藥就好了。”

“殿下——”

“我現下還有事。”

男人終於不再說話了。

“明日來看你。”姜敏說完起身,當著男人的面掩上房門走了。

許多年之後姜敏記起那一夜,都忍不住想——如果那一夜她沒有走,是不是後面的事都不會發生?

姜敏同燕王府眾人團年,惦記虞青臣還要看大夫,覺也沒睡。卻不等大夫過來便有消息——虞青臣不見了,門房回稟說四更天時就從後門離開了。

齊淩奉命往虞府打探,才知道除夕日過午虞青臣被虞夫人當眾打了二十馬鞭攆出家門——原來他早就無家可歸,連衣裳都留在虞府。

姜敏原本打算年初六率眾回燕郡,為虞青臣一直等到元宵節——仍不見他現身,只得作罷回去。

又半個月中京城消息傳來——虞恕抄沒家產,判了流放庭州,卻沒去,因為虞青臣上書進言父親年邁,願意以子代父,替虞恕流放庭州。

庭州緊鄰北境辛簡氏,長年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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