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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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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命

天元十八年六月,賀蘭白破城西州,舉兵東進,遭遇祁州強烈抵抗。祁州新任將領戰風勇猛,不僅沖破賀蘭軍包圍,甚至反攻追殺,賀蘭軍不得不退回百裏外。

襄陽有謝回,祁州有蕭歸。西北河道有寧軍鎮守。

賀蘭白一時動手不得,並不意外,低眼瞧著地圖,將西州代表“寧”的軍棋推倒,插上屬於“北俾”的軍棋。

“王上,蘇赫,原第七族族長之子,叛了。”

賀蘭白並不驚訝,嗯了一聲,語氣輕淡:“殺。”

第七族……是誰?哦,想起來了。無所謂。不聽話的,按規矩殺了便是。

大寧有些規矩很好用。叛君者,株連九族。

“是。”士兵領命而去。

賀蘭白看著自己滿是刀箭磨出來的傷痕的手心,握了握拳,將目光移回地圖。

這張地圖,原本只有西北是北俾的地盤。如今他披甲上陣,一點一點,在寧地插上北俾的軍旗,仿佛親眼可見寧國大廈傾倒,這種感覺……太好了。

他會將曾經受過的屈辱,一點一點拍在寧國臉上。他會用手中刀刃,親自取走李氏項上狗頭。

賀蘭白拿起“北俾”軍棋,插在祁州與河道之間;圍繞祁州各處關要,插落數枚棋子。而後,賀蘭白將目光移向襄陽,微微一笑,手起棋落,在襄陽四周如法炮制。

北俾的棋子仿佛蛛網一般,將獵物圍困其中。

圍困,

絞殺。

“嘭……”賀蘭白嘴裏說出一個擬聲詞,將祁州的“寧棋”按倒,插上“北俾棋”。

“嘭。”下一刻,賀蘭白按倒處於襄陽的“寧棋”。而後,他將目光看向地圖南側、更南側,大笑出聲,起身出帳去。

沒關系,他有的是時間陪寧國慢慢耗。

這一仗持續六年之久。

謝回的將帥之才賀蘭白早有感受,故打算先破祁州,再想其他。他未料到蕭歸竟也精於行軍打仗一道。他與謝、蕭作戰數次,各有勝負,局面一時僵持。

好消息終於來了。

寧國……該亡了。

大寧……天災。

蕭歸坐鎮祁州六年,待了六個春去秋來。一開始的迷茫、生澀在他身上褪去。在此磨煉六年,他如今已是聞風不驚的祁州將軍。

蕭歸聽到天災的消息,面不改色,放下手中文書,嘆息一聲,說道:“細細說來。”

祁州知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急道:“祁州北部適逢大旱,許多地方顆粒無收。西南邊風沙影響,作物欠收。囤於南面的軍田亦受影響。如今已有百姓上街游行,請求開倉賑災……”

蕭歸嘆了一口氣,問道:“如今祁州糧倉能夠支撐多久?”

祁州知州苦澀道:“節儉派發,支撐恐怕不過三月。蕭將軍,可想個辦法聯系朝堂,調糧賑災?”

蕭歸盯著祁州知州,並未第一時間回答。

祁州知州苦笑一聲,接著道:“將軍啊……我知道如今戰事緊張,可是,總得想個法子啊!將軍……”

蕭歸把文書挪到一邊,翻出地圖,展於案上。

時值四月,祁州地區旱災多發;襄陽倒春寒;江州、南州有洪澇。

不知師父那邊如何。如今大寧,受不了任何磋磨了。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將成為壓垮大寧的稻草一根。

怎麽辦。

蕭歸揉著太陽穴,揮揮手,說道:“我知道了。你先走吧,讓我想一想。”

祁州知州見將軍如此態度,只得懷著擔憂離開。走出房門前,恰巧撞到前來匯報的林輕雲,二人點頭致意,各自走開。

林輕雲沈聲說道:“蕭將軍。如今祁州城內流民四起,又有當年沖破城門的趨勢了!”

蕭歸眉頭一皺,問道:“怎麽回事?”

林輕雲道:“當然是因為城中百姓吃不飽飯!還能怎麽回事!”

蕭歸來回踱步,目光掃到地圖的南州城。他雙手撐於桌案,咬牙,舉起右手,重重捶了幾下桌面,砸出咚咚咚地駭人響聲。

林輕雲深呼吸一口,壓著怒意:“你發火有什麽用!想個辦法啊!”

手背傳來的疼痛讓蕭歸略微冷靜,他擡起頭,掃到了地圖上的南州,緩緩支起身,說道:“驅趕城門聚集者,嚴格城門進出。”

林輕雲皺眉說道:“趕過了,趕不走!”

蕭歸疲憊地說道:“殺雞儆猴。”

林輕雲不可置信道:“你要殺人?”

蕭歸咬牙,移開目光,聲音發抖:“我不想殺,我從來不想殺他們!可是,不見血,死的人會更多!”

林輕雲聲線都尖銳幾分:“他們手無寸鐵……百姓何辜!蕭歸!百姓何辜!”

蕭歸閉了閉眼,疲憊極了。半晌,他對林輕雲提起當年:“南州當年,我與你一樣,不願動刀見血。結果呢?你猜猜城守軍殺了多少?”

林輕雲怔怔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只聽蕭歸接著道:“五百八十一。”

林輕雲咬了咬嘴唇,說道:“那……那放他們出去又如何?”

蕭歸冷笑一聲,說道:“那你就放!讓他們都逃走,讓祁州成為一座空城,讓賀蘭白進來!你去!”

林輕雲無法反駁,郁結於心,定定看著蕭歸。

蕭歸嘆息一聲,說道:“林將軍,我知道你不願。你只當這是軍令便好。去吧。”

林輕雲終於無話可說,死死地盯著蕭歸。半晌,咬牙切齒在嘴邊擠出幾個字:

“末將……領命。”

蕭歸目送她離開,目光移回地圖上。

如他所料,賀蘭白早在祁州北東邊築起戰壕,東西連路早已切斷。

糧草戰,糧草戰阿!國力之戰,便是如此!

聽天命……聽天命……天命為何如此?

蕭歸看著地圖,不斷演算祁州的活路在何處。大寧的活路在何處。

給他一些時間,給他一些時間。

蕭歸很久沒有這種無力感,他坐回木椅,伏在案上,砸了砸腦袋,重新坐起:他不能倒下,他身後還有祁州一州的子民,還有襄陽,還有大寧!

兩日過去,有軍報傳來,是襄陽傳來。蕭歸展開信紙,是謝回筆跡,只有三個字:

盡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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