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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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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譜

幾份細肴上案,盤中還冒著白汽兒。

徐椒的思緒卻神游到天外,她還想著方才的問題。

青袖見徐椒不動筷子,有些狐疑道:“您怎麽了。”

徐椒這才回過神,她看著桌上花團錦簇的菜肴,笑道:“無事,用吧。”

徐椒如今封後,何茵也從接連的打擊中走出,不由開起玩笑,道:“您說請咱們吃頓特色的,我可就不客氣了,到時候您別嫌我用的多,糜費了不是。”

徐椒忍俊不禁道:“我的俸祿還是供得起的,姐姐盡管吃。對了,此處有什麽讓他們一同呈上。”

此處是江夏的一處鼎鼎有名的食肆,徐椒也久聞大名,今日高興索性帶著大夥前來品一品。

掌櫃見徐椒出手不凡,自覺可能遇到從金陵來的大客戶,連忙殷勤招待。

親自沽了壇好酒上來,介紹道:“這是咱們這兒最為著名的太子酒與太子冰。”

徐椒道:“太子酒?什麽太子?”

掌櫃道:“是咱們大梁最最賢明的恭懷太子殿下。”

他這麽一提,不僅是徐椒連帶著何茵也疑惑地擡起頭,何茵唇齒打顫道:“恭懷殿下嗎……”

掌櫃一壁將酒壇掀開,醇香撲鼻而來,他解釋道:“當年北邊打到襄陽的時候,軍情緊急,糧草短缺。是恭懷太子殿下點玉泉湖水成酒,點玉泉山生粿餅,這才讓那頭度過危難。後來這人們便把襄陽米制出的酒與餅喚做太子酒與太子餅。”

說罷,似乎是意猶未盡,他又道:“恭懷殿下當真是個了不起的賢德人物,也就是他理解我們,改了稅賦。”

掌櫃惋惜道:“誒,這麽賢明的人怎麽就……英年早逝了呢。”

何茵聞之不由紅了眼眶。

掌櫃退下,徐椒拾起一塊餅,把玩道:“點水成酒,點山成糧。大哥哥的口碑在民間,竟如天神一般。”

想來是恭懷太子調度有方,這才解了糧草城池困厄之危,到了民間以訛傳訛,竟傳出了一段神話。

何茵道:“豈止如此,太子殿下心系百姓,百姓之間無不稱讚。”

徐椒心道的確如此,恭懷太子如一道璀璨的流星劃過時代的天幕。他內外兼修,文成武威,一度是南朝的希望,是可惜天不假年。若是他還在,恐怕已經克定北域,收覆故土了。

還有蕭葳蕭濟蕭珺瑤爭權奪土什麽事。

她心底嘆口氣,世間果然沒有十全十美的事。若是太完美,老天爺也看不下去。

青袖道:“我聽說大臣之間提起恭懷殿下的種種事跡,就連文壇大儒也都誇讚。”

徐椒笑道:“這是自然,大哥哥最後出的政令,眾卿無有不服。”

青袖道:“好像孔夫子的聖訓一樣。”

徐椒忽然一楞,她看著青袖道:“你說什麽?”

青袖被徐椒一嚇,有些結巴道:“我……說……好像孔夫子的……聖訓一樣。”

徐椒喃喃道:“孔夫子的聖訓。”

徐椒心中忽然有一個想法,荒誕無比,可她卻抑制不住地動心。

一頓飯吃得各有個的想法,酒足飯飽之後,徐椒便準備回到宮中。

正要上車駕卻聽見耳畔傳來青袖驚訝的叫聲,徐椒方想問怎麽回事,卻又聽見何茵也啊了一聲。

徐椒定睛一看,對面是一處極為華麗的樓閣,匾額上刻著“詠斯樓”三個大字。而門前迎來送往了不少人。

何茵顫顫巍巍道:“殿下,穿青袍的······就是他!就是他將我擄了過去·····太子殿下····妝奩·····密信····”

何茵因為激動話語之間斷斷續續,徐椒卻頃刻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被何茵藏在妝奩裏的那封大哥哥的密信,在他手裏,他是那個山賊。

徐椒連忙命令左右道:“去將人綁過來,慢著,不要驚動他人。”

**

徐林在江夏並無宅子,而是宿在營中。這日他從校場回來,便聽到來人稟告皇後殿下來了。

徐林連忙踏進屋中,只見徐椒正坐在位上,撥弄著一封信。

徐林道:“怎麽回事。”

徐椒沒有多說什麽而是將信遞了過來,只見帛紙上是他極為熟悉的字跡。

“這是恭懷殿下的筆跡!”徐林倒吸了一口氣,他壓抑不住激動往下讀去。

信似乎恭懷太子寫給自己生母、也是徐椒與徐林的姑母——當年的徐皇後的。信中蕭泓自嘲無法盡孝,讓徐皇後務必珍重。

更勸徐皇後放下私心,不要因與谷夫人的恩怨而遷怒蕭茂與谷家。而後言明蕭茂與蕭葳都是大梁難得的好君主,無論是誰繼位,都希望徐皇後已江山社稷、百姓福祉為先,切勿內鬥,給北邊外敵生出機會來。

“半壁三百載,疊代興廢,皆出蕭墻。恐有重蹈,夙夜憂矣。”徐林喃喃道出信中的文字。

徐椒輕嘆道:“大哥哥早就料到了······”

恭懷太子就像是梁朝的壓艙石,一旦他不在了,這艘船便隨著巨浪沈浮起落,命途難測。

徐林搖搖頭道:“阿姐怎麽會有密信。”

徐椒將來龍去脈與他說明,而後苦笑道:“想來大哥哥不止給姑母,給蕭葳蕭珺瑤蕭濟都寫了。只怕內容也是無差,勸他們以社稷百姓為先,切勿自亂。”

徐林心中一陣唏噓,他狠狠將拳頭砸在案面之上。

徐椒勸道:“人心難測,人欲難填。像大哥哥這樣的聖人總是世間少數的。其他人做不到也委實正常。”

徐椒將信再一次攤開在徐林面前,道:“我有一樁事情要與你商量。”

徐林平覆一會,道:“阿姐請說。”

徐椒道:“我要你模仿大哥哥的口氣與字跡,編撰出一個大哥哥的日譜來。待到日譜完成後,你將它藏到民間。再散步流言出去,等人來尋。”

徐林似乎沒有反應過來,震驚道:“你要我做什麽?”

徐椒道:“你在大哥哥身邊多年,他的一些事情你最清楚。你以他的口吻編寫他的日譜(日記),必然是十分可信。然後你再摻些他對於軍中醫女的考量,就寫他曾對我說過軍中可以有醫女,也可興辦女醫教館。總而言之,要讓人覺得,我是按照他的意志去行事。”

《論語》也好,《孟子》也罷,這些聖訓多少也都是聖人的弟子匯總聖人日常編撰而出的。

徐林是現成的人物——是恭懷太子的徒弟,養在大哥哥身邊多年,讓他去些寫再合適不過了。

徐林艱澀道:“這完全是胡謅……”

徐椒不甘示弱道:“哪裏是'完全'胡謅?讓你據實而錄。只是中間插些…不算太真的事……但這利於軍隊、利於百姓,不就是大哥哥素來追求的嗎。”

朝中的酸儒也願聽蕭泓的意思,更不消說軍隊與百姓,更奉恭懷太子蕭泓為天神。

若是眾人得知是醫女入軍、興辦醫女教館之事是恭懷太子的意思,想開阻攔會少得多。

想來不再會再重蹈覆轍金陵時候的路子,遇到那麽多的“攔路虎”,連自己人也帶頭反對。

這樣貧窮女子可以去醫女教館,待到學成後分入軍隊,自食其力自練成功,她們也不必只有賣身床榻這一條華山道可以走。

秉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原則,徐椒歪頭想了想,道:“你若有什麽願望,也一同寫進去,就當都是大哥哥說過的。”

徐林皺眉道:“怎麽能·······”

徐椒素來能說歪理,她毫不退縮道:“有什麽不能的。河圖洛書、魚腹藏帛、白帝斬蛇,不比我們更離譜。退一萬步說,而今大儒解釋經卷,不也都是按照他們的理解來,憑什麽他們就是真的別人就是假的。都不過是一種手段罷了。再說,若能將大哥哥的事跡流傳下來,單獨成冊揚誦千古,而不是孤零零被寫進梁書列傳,才是無上的功德吧。”

徐林:“······”

說罷,徐椒叫來何茵,將她推給徐林。

“若有涉宮中之事,可以問問何姐姐,她對此在了解不過了。”

跨出徐林的院門,徐椒神清氣爽。放眼天幕之間已是夕陽斜沈,徐椒見青袖哭喪著臉站在光影下,不免有些不解。

“怎麽了?”她問道。

青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囁嚅道:“皇後殿下可知詠斯樓。”

徐椒點點頭又搖搖頭:“是在食肆對面那家嗎?”

青袖神情憔悴,她道:“那是江夏一出極為有名的風月場。”

徐椒道:“風月場?”

青袖道:“不是青樓,是…尋…面首的風月場。”

說著她垂下頭,夕陽將她的身影拉得頹唐。“皇後殿下知我看到誰了。我…郎主……我看到了郎主……”

徐椒一楞,道:“你說什麽?!”

青袖捂住臉,聲淚俱下:“我看到郎主。許是我出身太低,郎主後悔了,又不好和家裏說,也不好和陛下解釋……這才……”

徐椒下意識覺得不可能,但見青袖這般樣子,也明白她心中一向為自己的出身自卑,這才胡思亂想。

只是袁景好好去那種地方幹嘛。

她沈了沈聲,替青袖擦去臉上的淚痕,安慰道:“我看未必,或許是有其他緣由。你今天先回去觀察觀察,我也派人盯著,若還有此事,我定親自去查。若他真敢負你,我一定替你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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