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關燈
第112章

寢殿中, 李清源隱約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睜開了眼睛,但待他展開神識, 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方才那是……”他眉宇間泛起一絲疑惑, 沈吟片刻後,眸光忽地一亮, 中斷了修煉。因為, 他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氣。

-

庭院之內, 滿桌佳肴美酒, 色香味俱全, 然而那個黑衣青年似乎還覺得不滿意, 目光來回逡巡,仍覺得少了什麽。究竟是什麽呢?他陷入沈思, 旋即臉色微變,猛地轉頭, 望向身旁, 笑容燦爛道:“小清哥哥,忙完了麽?”

“嗯。”李清源步入院中, 目光掠過莫無悔,隨即落在滿桌佳肴之上,眼睛亮了又亮,唇角淺淺上揚, 眼神中充滿了好奇。

“嘿嘿,我掐指一算,知道你今晚定會暫停修煉現身,故而早早備下了這一桌!”莫無悔滿面春風,踱步至李清源身旁, 逐一介紹起桌上的菜肴,言辭間洋溢著得意。

李清源初時聚精會神聆聽,漸漸地,目光全部放在了莫無悔身上。

那人隨意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結實有力的雙臂,肌膚呈健康的小麥色,夜裏看著略顯白皙。或許是剛經過一番活動,身上滲著些許汗水,晶瑩的汗珠沿著淺淺凸起的青筋滑落。

不知為何,這樣看著……自己簡直移不開眼,心中有個聲音反覆回響著“喜歡”,喉嚨也略顯幹澀。為何會有如此感受?李清源心中疑惑叢生,越盯越久。

莫無悔回過神,發現自家媳婦盯著自己的手,目光如炬,非同一般的專註。他不禁一楞,笑道:“小清哥哥,怎麽這麽盯著我的手看?”

李清源恍若初醒,臉頰微紅,輕輕搖頭,道:“沒什麽,只是……這樣的你,平日裏少見。”

莫無悔歪頭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但又覺得不至於吧。

“比起這個,快嘗嘗吧!”

李清源反應過來,便已經讓對方按坐了在椅上,映入眼簾的是各色見所未見的菜肴。

心念一動,他忍不住夾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眼睛倏地一亮,由衷地讚嘆道:“小七,好吃!”

“是不是還進步了?”莫無悔坐在對面,姿態慵懶,一只手輕輕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則托著腮,似乎滿桌佳肴都不及他面前的佳人,眼中自始至終只有一人。

李清源興奮起來,不禁大快朵頤,迅速消滅了一桌足以供十幾人享用的菜量,卻仍意猶未盡,眼神閃爍著期待,仿佛在詢問:還有更多嗎?

“當然有!”莫無悔心領神會,又快速地上了一桌,菜肴的品類煥然一新,還特意添加了幾盤水果和甜點。

李清源眼睛大亮,突然意識到什麽,疑惑地問道:“小七,你怎麽不吃呢?”

莫無悔高深莫測地說:“我其實已經在吃了。”

李清源一頓,心中尋思,他一動不動,如何吃?吃空氣?

莫無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催促道:“小清哥哥快嘗嘗那幾盤用香草做的甜點。”

李清源呆住,連忙好奇地看了一眼,品相並不特殊,但確實聞到了一些香味。這就是讓小七心心念念的草嗎?

他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細細品嘗著每一口,然後陷入了沈思,好吃歸好吃,但似乎沒有那麽特殊,不值得對方魂牽夢繞。回想起當年,他甚至曾因這草而吃過醋……

“小清哥哥,怎麽了?不好吃嗎?”見李清源停下動作,莫無悔不禁緊張起來。

李清源一頓,目光看向莫無悔,坦白道:“好吃,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何有段時間滿腦子想著它。”

莫無悔側首,心中反思自己,接著疑惑地自語:“我何時滿腦子都是香草了?而且,你又是如何知曉我心中所想……”說到這裏,他猛地一頓,想起對方曾提及的讀心術!

他心中暗叫不好,當年差點就露餡了!咳咳,他那段時間確實是青春期躁動,滿腦子黃色廢料,但他已經改邪歸正了!

李清源正要繼續追問,卻見莫無悔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正色道:“小清哥哥,我可是立志成為純愛戰神的男人啊。”

李清源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表白與香草有何關聯。

而且,你究竟哪裏純愛了?欲到不行好不好,床上喊你“老公”都不停。

想到這裏,李清源不禁心生不滿,疑惑中帶著幾分責備地問道:“小七,‘老公’究竟是何意?你之前說是安全詞,但我總覺得它非但不安全,甚至更危險了,你是不是捉弄我?”

莫無悔面色大變,“更危險了?”

李清源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譴責。

莫無悔一頓,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一臉慚愧地說:“那、那其實是夫君的意思,對不起小清哥哥,我絕非有意占你便宜,只是當時情況特殊——”話音未落,頭頂已挨了一記重錘,他忐忑地擡頭,果然看見了勃然大怒的戀人。

“你!”

劍修平日裏不善言辭,一旦動怒便更是詞窮,漲紅著臉生氣的模樣,卻依舊美得讓人神魂顛倒。

哎,他個壞男人,怎麽可以仗著對方純真無知,屢次捉弄對方呢?他的罪狀實在罄竹難書……

莫無悔心中滿是愧疚,正欲起身,好好解釋一番。

然而,李清源突然安靜下來,目光定定地盯著莫無悔,薄唇微抿,隨即低聲道:“夫君便夫君,你本來就是我的夫君。”

莫無悔瞬間如遭雷劈,頭腦一片空白,仿佛天地都在晃動。

天、天啊!!

李清源剛說出口便有些話後悔,心中想著,我才不是那個壞男人的媳婦,應該讓那個弟弟喊他夫君才對。

但還未來得及細想,只見莫無悔身體一晃,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什麽,又來?!

李清源大驚失色,連忙伸手扶住他,剛要問個究竟,卻發現莫無悔已經在他懷裏沈沈睡去。似乎是因為太過疲憊,再加上被他突如其來的話語刺激,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倒下了。

“……”

李清源一時語塞,只好小心翼翼地將人抱起,安置在寢殿的床榻上。

這真是令人費解。僅僅喊了一聲“夫君”就這樣了,要是到了借契大典那天可怎麽辦?不會也要倒下,讓他一個人完成儀式吧?

想到這裏,李清源沒忍住輕輕捏了捏莫無悔的側臉。對方在睡夢中不安分地翻了個身,側臥著,即便是沈睡之中,眉眼間依然透著英氣。

哎,真是越長越好看。

喜歡。

李清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剛要起身離開,突然感覺到腰間有什麽東西在動。低頭一看,果然看見一條長而粗壯的龍尾正輕輕擺動。

那龍鱗堅硬而冰冷,刀槍不入,威風無匹,但對他來說,這只是手感極佳的“玩物”而已。

李清源重新坐下,手掌輕輕撫弄著龍尾的尖端,轉頭望去,只見莫無悔只是露出了龍尾,身體其他部位並未龍化。他津津有味地把玩著龍尾,不知想到了什麽,好奇地往下一探,頓時動作一頓,面色頓時精彩。

多、多了一根!

李清源連忙抽回手,輕咳一聲,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自言自語道:“區區……有何可懼?再說了,我早就知道了,不如說,正是我告訴他的。”

說完,他終於心境平和,安然靜坐於床榻之上,緩緩進入了修煉狀態。

修煉,似乎也與心境息息相關。心情愉悅之時,修煉的速度也隨之加快。此刻,他體內的仙氣翻湧如海,盛放著七彩霞光,不知不覺間,修為突飛猛進,時間仿佛也在這一刻加速流逝。

他完全沈浸於修煉之中,越修越覺得奇妙,幾乎忘卻了周遭的一切。然而,他及時警醒,提醒自己不能“隨波逐流”,要時刻保持清醒,明白是自己在修煉,而不是仙氣在修煉。這一念之間,他的修為仿佛躍上了一個新的臺階,道體內景愈發開闊與豐富,生機勃勃,萬千演化。他恍然發現,舊法中的大乘期雖名為大乘,卻遠遠稱不上真正的大乘之境。

法,還可以更完善。道,還可以更精湛。

真正的大乘,絕非僅僅掌握天地規則那麽簡單。

而是要成為天地規則的主宰,自成一方天地。

他沈浸在深刻的領悟之中,目光始終投向更高遠的境界。突然,他心生感應,目光收回,回望自己的修行之路。這一刻,他心中湧起一陣驚悸,喃喃自語道:“我竟然……已經走了這麽遠嗎?”

他仿佛看到了一條大道,它延伸至自己的腳下,仍在不斷地向上攀升。他猛然憶起,自己每次突破時,總會有“大道歡騰”的景象。

他突然有所頓悟。似乎……天地也在期盼著“仙”的誕生。他楞了楞,腦海中莫名浮現出“洪流”二字。或許,這正是所謂的洪流。

盡管不清楚這股洪流因何而起,但……天地確實在如此熱切地期盼著。

李清源沈默片刻,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父親及長輩們的教誨。

得天獨厚的天賦,正是為了突破極限而存在。就如同天地之初本無修士,後來有天才之士發現了修煉之法,才開啟了修煉之路。正是有了前人的不斷探索與開拓,後人才能夠沿著他們的足跡前行。

他此刻,正要成為一位引領後人的“前人”。

李清源的眸光熠熠生輝,道心之堅定,前所未有。他決然不再回首過往,全心全意地向前邁進。時而憑借直覺,時而依靠體悟,他體內的仙氣在不知不覺間升華,從他的道體中彌漫而出,迅速席卷了整個寢殿,甚至擴散到了皇宮,乃至整個魔神族的祖星。

大祭司似乎感受到了這股變化,他擡起了一雙深邃如潭的眸子,望向遠方。

在魔神族的祖星上,竟然也有仙氣彌漫的一天。

“這真是史無前例,必將載入史冊啊。”大祭司微微一笑,語氣中充滿了感慨。

然而,與此同時,那些窺視著魔神族祖星的人卻開始焦急起來。

“他在不斷變強,若我們再不采取行動,就真的沒有贏的機會了。”一人急切道。

“但魔神族的那位至尊可不是好惹的,魔神族全盛時期,隨便一個族人都能以一當百,他們的魔道天生克制我們的道。我們這些人加起來雖然有十幾人,但如何能與他們抗衡?”另一人擔憂地回應。

“難道我們要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機會白白溜走嗎?”又一人不甘心地問。

“仙”的誘惑實在太大了。“它”曾經說過,只要奪取那個人的道果,人人皆可成仙。如此絕佳的機會,他們怎能輕易放棄?

肉身苦弱,他們好不容易修煉到大乘期,卻又面臨著老死的威脅,即將墜入輪回。再活一世,卻不一定能夠再次修煉到大乘期。運氣不好的話,甚至會淪為凡人之身,飽受生老病死之苦,最終道心被紅塵徹底消磨殆盡。

成不了仙,就必須受苦受難,不得解脫。誰甘願?

“我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機會溜走,我們必須聯手!”突然有人道。

“但魔神族那邊怎麽辦?莫無悔大開殺戒,殺了我們這麽多人。這個人實在太過棘手。”另一人面露難色。

“那個‘它’難道就沒有給我們什麽指示嗎?”突然有人問道。

“‘它’的聲音太過模糊,即便說了什麽,我們也聽不清楚。”有人無奈地回答。

“我聽說他是陰界之人,我們為何不利用他的這個弱點,用陰界來威脅他?”白發青年提出了一個建議。

“你以為我們沒想過嗎?前往陰界的通道早就被封鎖了,那是近仙級別的大神通所設下的封印,我們根本無法通過。”

“近仙?這世間怎可能還有近仙存活至今?”

他們激烈討論,莫衷一是。重“活”一遍,雖然道法仍在,但顯然智識大減,沒有了生前的智慧。

當中有魯莽之人,說著便殺去了魔神族祖星,之後有去無回,半點波瀾都沒掀起。大乘期修士,本該擁有毀天滅地之力,卻死得悄無聲息,這著實令人費解。

“你們中有誰看懂了魔七的道嗎?”白發青年突然問道。

“沒看懂,他修煉萬道,誰又能分辨出哪一條才是他的本源之道?”另一老者回應。

“自然是魔道!”

“誰不知道是魔道?關鍵是哪種魔道!”

他們竟因此爭吵起來,一群老者爭得面紅耳赤,差點就要動手。

突然,有人開口打破了僵局,“別急,我們不妨再等等,很快,會有更強者現身。”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說話人是一個紫發老嫗。

其實他們也不清楚“更強者”究竟是誰,但“它”就是這麽說的。

而“它”的話,總會成真。

紫發老嫗接著道:“十二近仙。”

他們瞳孔一震,面色瞬間精彩起來。

如此強大的幫手,按理說應該是好事,但這些人若真的到來,哪還有他們的立足之地?

他們沈默下來,各有心思。

“具體是誰,我也不清楚,但‘它’的意思似乎是……他們即將蘇醒,我們只需耐心等待那一天,便能殺人奪果。”紫發老嫗補充道。

“至於之後,則是各憑本事。”

話音未落,氣氛略有微妙變化。這十餘人心中仍舊各懷鬼胎。

機會……絕對不能輕易放過!

-

魔神族祖星,皇宮中。

莫無悔半個時辰前便已醒來。他沒想到自己竟會突然暈倒,還被戀人抱上了床。醒來時,他的心情微妙而覆雜。

而當他轉頭看到自家媳婦時,心情瞬間大好。他輕松地笑了笑,隨手拿起傳光珠,開始查閱發生了什麽事情。

開頭,他發窘,後面,他震驚。

隨後,他納悶道:“怎麽有人會在戀人睡著時到處亂摸呢?這已經不是你第一次這麽做了,仔細算算,這應該是第三次了吧?你真的沒有什麽特別的嗜好嗎?”

他的戀人,平日裏既純潔又矜持,時常會斥責他的一些行為。但仔細回想起來,他許多時候只是敢在腦海中想象,而對方卻能毫不猶豫地付諸行動。非要說誰更“澀”一些,顯然對方才更勝一籌吧。

莫無悔陷入了沈思,隨後緩緩起身,同時小心地收起了龍尾。

他怎能動不動就露出尾巴呢?他摸著下巴思考,認為這是魔性使然。魔性張揚,不喜歡收斂,比起束縛無比的人身,更喜歡耀武揚威的龍身。而且,他似乎確實喜歡用尾巴纏著他的戀人,有一種微妙的交尾的感覺……咳咳!

莫無悔迅速收斂心神,告誡自己,他們還沒有結契呢!若讓媳婦知道他天天欲求不滿,萬一不喜歡他了怎麽辦?不過,媳婦之前誇他技術好,天啊,不愧是他!他就知道自己的技術怎麽會差呢。想到這裏,他不禁得意地笑了笑,低聲道:“我還可以更好!”

但很快,莫無悔又面色一凝,再次譴責自己。莫小七啊莫小七,你怎麽又往那方面想了?天天調侃媳婦淫,其實你才是最淫的那個,媳婦只是被你帶壞了,你這個詭計多端的陰險變態!

老子要的可是健康陽光的健全交尾……呸!交往。

莫無悔拍了拍自己的臉,隨即眼神變得堅毅起來,心中燃起了熊熊的覺悟之火。然而,他還是在床上多坐了一會,才起身離開。

走到院子裏時,他忽然有所感應,從虛空中抽出了斬道刀。

接著,斬道刀猛然間閃過一抹耀眼的精光,赤明小人倏地冒出頭來,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眸緊盯著莫無悔,一頭紅發如同燃燒的火焰,根根直立,隨風搖曳。

莫無悔微笑著問道:“赤明爺爺,真是好久不見了,您此次前來有何指教呢?”

赤明小人言簡意賅,直道:“接好了!”

莫無悔剛要開口詢問,只見面前憑空出現了一柄純黑色的短劍。這劍體質樸無華,沒有絲毫特殊之處,但莫無悔手持斬道刀多年,又怎會不明白這柄劍是什麽?

“這便是之前我們說好的斬道劍,你替我交給小清。”赤明小人道。

莫無悔聞言一楞,目光再次投向赤明小人,卻發現對方已經遁回刀體之內,消失無蹤。

“……”莫無悔心中若有所感,輕輕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斬道劍嗎?如此一來,所需的條件便差不多集齊了。至於‘上古十二靈劍’中的最後一柄,想必也很快會回到小清哥哥的身邊。”

等到萬事俱備的那一天,他的布局便大功告成了。如今唯一的變數,就剩下“它”了。

“你會著急嗎?不,你肯定會著急。”

莫無悔低聲自語,眼神深邃如淵,“坐以待斃,只會是死路一條;主動出擊,或許還能找到一線生機。”

說完,他又抱怨道:“都是你害得我謎語人,斬了你之後,我要拿你做下酒菜,一邊與我媳婦共飲,一邊說明事情的經過。”

他這番話仿佛觸怒了天地,瞬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然而,莫無悔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片翻騰的天地,一切便又仿佛歸於平靜,未曾真正發生過。

“嗯,小心駛得萬年船,越是到了關鍵時刻,越是不能掉以輕心。”他喃喃自語,隨即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不知去向何方。

-

另一方,李清源滿眼皆是白茫茫,回頭望去,不見來路,欲向前走,卻不知何處是前。這樣的時刻,在他的人生中已屢見不鮮。但今日,他已不再感到迷茫。

他道心不動,順心而行,忽然駐足,凝視著前方逐漸顯現的一道道身影。奇妙的是,他明明身處宮中靜修,卻仿佛“冥想”中預見到了前所未有的敵人。他正視著這些敵人,步伐毅然,將眼前的所有阻礙都視作磨礪劍鋒的砥石。

戰鬥驟然爆發,敵無止境,劍無遲疑。

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墜入了夢境,夢見了“原著”中的自己。那個自己與他如此相似,甚至可以說,那就是他自己。盡管經歷各不相同,但仍舊是那顆簡單的心。在夢中,他與那個自己仿佛融為一體,對方的經歷成了他的經歷,對方的感悟也成了他的感悟。

他看著自己手中的劍所向無敵,斬殺了無數敵人,攻克了一個又一個難關。劍隨著戰鬥愈發鋒利,心也隨之愈發堅定。然而,當他驀然回首時,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親友、故鄉不知何時消失了。

他的來時路,一片血茫茫。

那一刻,夢中的自己迷茫了,心如刀割,血肉模糊,一度自我放棄,想要拋了手中的劍。

連所愛之人,以及故鄉都無法保護,成仙又有何意義?

但突然間,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李兄,你怎麽了,是在哭嗎?”

“我……”

“嗯,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不是沈溺於悲傷的時候,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是,即使戰勝了它,一切也無法再回來了。”

“會回來的,你相信我嗎?”

“相信。但……”

“相信我就對了。來,跟著我,我們一起打上去。”

“……”

“不要傷心了,這不像你,再說了,你就不想報仇嗎?”

“……想。”

“那便隨我走。”

那個自信滿滿的男人將他從沈痛中拉了出來,之後的歲月,他們並肩作戰,歷經數萬年的征伐,除了修煉便是無盡的戰鬥,足跡遍布寰宇,斬殺了無數的敵人。

直到最後,只剩下了一個敵人。那日,寰宇展縮,虛空顫動,天地翻轉。

“決戰在即,李兄,你準備好了嗎?”男人轉過頭來,雙眸明亮如初見,宛若星辰。

他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了點頭,“嗯,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然而,男人似乎並不滿意他的回答,突然走到他面前,雙手輕輕捧起他的臉,定定地註視著他,微微側首道:“還不行,我感覺你隨時都可能會拋下我先走。”

他心頭一顫,竟然無言以對。

男人蹙起眉頭,神色肅穆,沈聲道:“李兄,多一些期待好嗎?你難道就不好奇,打敗它之後,我到底想對你說些什麽嗎?”

他頓了頓,眼神疑惑地望著那個男人。

男人似乎有些難過,那雙明亮的眸子突然黯淡下來,罕見地流露出失落之色。他竟然低下頭,聲音有些悶悶地道:“你這樣……會讓我很傷心的。”

他楞在原地,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連忙想要安慰對方。

男人卻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只是太傷心了,哪怕已經過去了幾萬年,你仍然無法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但沒關系,我會為你開辟一個全新的未來,創造一個讓你不再傷心的世界。”

他瞪大眼睛,下意識道:“無悔……你無須為我做這些。”

男人笑了笑,理所當然道:“怎會無須?我能有今日,全都是拜李兄所賜。你為我開辟了一個未來,我也想給你開辟一個未來。”

他楞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深情厚誼。

“放心吧,一切都會沒事的。”

男人目光深邃,語氣篤定道:“我承諾過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的。”

他定睛望著對方,那顆曾經死寂的心仿佛被對方一寸寸地喚醒,眼神漸漸變了。

男人欣慰一笑,目光柔和下來,“我就知道,你不會甘於現狀。”

他心中一頓,心想:你都稱呼我為“李兄”了,作為兄長,我豈能總是被弟弟引導和鼓舞?

他輕笑一聲,認真道:“最後一戰了,無悔,你也要小心些。必要時,就躲在我身後,讓我來保護你。”

男人哈哈大笑,手指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隨後突然湊近他,近到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眨了眨眼,一動不動地站著。突然間,雙唇仿佛碰到了一片柔軟。

事情發生得太快,只有一剎那。

當他回過神來時,男人已經猛然轉過頭去,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大聲喊道:“好了!那就讓我們痛痛快快地戰一場吧!天道老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

他目光定在男人的背脊,沈默了許久,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決心:絕不能輸,他想知道,這個男人究竟想要對他說些什麽。

轟!畫面突然被打亂,那場決戰終於來臨。

李清源時而與夢中的自己重合,時而游離在外,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見證著那場驚天動地、波及整個寰宇的大戰。

夢中的他劍道已經臻至化境,一劍出鞘,毀天滅地,劍意所及之處,虛空崩塌,萬物毀滅。

極道八重天?恐怕早已超越了這個境界。那是九重天?又或者,已經超越了世人所能想象的極限。

他沈浸於那場大戰,感悟著他自己的劍道,如醉如癡,幾乎忘記了時日。他不敢相信這世上有如此精湛絕倫、近乎完美的劍,不禁開始反思起自己的劍來。

然而,在仔細觀察之後,他忽然發現,那劍雖然完美無瑕,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每一招每一式,都透露著難言的哀愁,似乎缺少了某種他所擁有的銳氣與鋒芒。

“這樣的劍,即便再完美無缺,也難以稱之為無敵。”他低聲自語,又道:“這樣的劍,斬不了天下一切敵。”

他的預感果然成真了。很快,決戰便陷入了僵持階段,雙方勢均力敵,難分勝負。

他斬不盡無所不在的它,斬不斷那條綿延不絕的道。

他的劍少了一分鋒利,原因無他,正是因為他的心少了一分銳氣。

就差一步就能斬除不死物質,斷絕它重生的可能。然而,為何偏偏就是這一步,他始終無法跨越?

大戰持續到最後,虛空崩塌,道則磨滅,整個宇宙都仿佛陷入了混沌之中。

他的摯友不斷為他制造機會,他卻始終斬不斷那條道。

突然,身邊傳來一道聲音。

“不要著急,我有辦法了。”

“什麽辦法?”他下意識轉頭問。

“就是——小心!”

突然間,畫面仿佛暫停了,三方都停滯不動。

那敵人似乎被徹底地激怒了,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道則,且瞬間覆蓋了整個宇宙。

不知過了多久,敵人沒有絲毫動靜,而他的摯友卻突然動了。

男人如夢初醒,猛地睜開眼睛,露出前所未有的怒容,破口大罵道:“賤人爾敢!!”

那一刻,遍布宇宙的道則瞬間崩碎,整個宇宙都仿佛在為這一擊而顫抖。

緊接著,一道耀眼的熾光淹沒了他的視線。

李清源從沈思中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沈浸在這場大戰的回憶中如此之久。“原著”中的他,以及“原著”的決戰……一切都歷歷在目。

他沈默不語,雙眸突然綻放出璀璨的精光。說到底,一切都是因為他的劍不夠鋒利。

就在這一念之間,李清源身上的十一柄靈劍猛然顫動,似乎被主人前所未有的決心所震撼,劍鳴之聲連綿不絕。

瞬間,寢殿化為齏粉,一股鋒利至極的劍意爆發開來,席卷了整個魔神族祖星,甚至波及到了附近的虛空。

那些窺視魔神族祖星的強者們突然發出慘叫,當他們再次擡起頭時,臉上血流不止。

“怎麽回事?為何會有如此恐怖的劍意?”

“這至少是幾萬年苦修才能磨礪出的劍意啊!”

與此同時,莫無悔神色驟變,緊張地望向寢殿的方向。

齏粉彌漫之中,李清源靜坐不動。

那道劍意之強,足以斬碎星辰,即便是大乘期的肉身也難以抵擋。然而,李清源卻仿佛“沐浴”在這道劍意之中,親身“感悟”著它。

無他,只因這是最快的領悟之法。

因為只有親身“感悟”,才能迅速掌握劍意的真諦,然後超越它,融入他此時此刻的心與道。

然而,即便是他自己的劍意,其威力也讓他難以承受。他的面色變得蒼白如紙,在恐怖的劍壓之下幾乎無法挺身。緊接著,周身升起血霧,僅僅一盞茶的功夫,他渾身顫抖,肉身仿佛被反覆碾壓,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旁觀遠不如親身經歷來得深刻。雖然他認為那份劍意少了一分鋒利,但即便是九十九分的鋒利,也足以斬殺至尊,血洗寰宇。

這無疑是近仙級別的劍意,強大得令人窒息。

他面無血色,幾乎無法承受這股劍壓,但他的意志強行支撐著肉身。他反覆默念,感悟、思考、融入自身,試圖吞噬掉這份劍意。他必須做到,他一定要做到!

莫無悔匆匆趕到附近,瞳孔猛地一縮,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時,赤明尊者幻化而出,提醒道:“不要沖動,這是他自己的選擇,這確實是最快的提升方法。你若打斷他,可就再也沒有那種機會了。”

“可是……”莫無悔緊皺眉頭,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仿佛他也在承受著那份非同尋常的痛苦。

“讓他自己感悟吧。”赤明尊者再次強調,“那是他的劍,他怎會無法消化?我們只要不打擾他就行了。”

“那劍壓,連至尊都能頃刻間粉碎。”莫無悔語氣沈痛,雙拳緊握,恨不得自己能夠代替對方承受這一切。

赤明尊者掃了他一眼,“莫道友,你經常說他不相信你,可你又何嘗不是?”

莫無悔一楞。

赤明尊者仿佛想起什麽,語重心長道:“所有的道,都要由自己來走,他人無論如何,也無法代替本人走。”

莫無悔沈默不語,似乎在消化赤明尊者的話語。

赤明尊者沈聲道:“莫道友,你什麽都懂,何苦自擾?”

莫無悔垂下了眼眸,突然正色道:“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然而,就在赤明尊者剛要放下心來的時候,卻見莫無悔徑直地走向了那片致命的劍壓領域。

“你這是——”

莫無悔轉過頭來,打斷了赤明尊者的話:“多謝赤明爺爺的好意,但我畢竟是他的戀人,怎能眼睜睜看著他承受如此痛苦?他的道,我無法替他走,但我可以陪他走。”

赤明尊者一楞,還未來得及勸阻,便看見莫無悔已經走進了劍壓領域。

近仙級別的劍壓恐怖至極,光是踏進一步,就仿佛迎面砸來了一顆巨大的星辰,讓人瞬間幾乎粉身碎骨。但即便如此,莫無悔也沒有停下腳步。

赤明尊者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幕。

莫無悔無法走進最終的領域,只好在離李清源一步之遙的地方坐下來,靜靜地守望著面前的戀人。

赤明尊者陷入了沈思,突然心中感慨,“害,搞得老夫也想找個伴兒了!”

話音未落,他意識到自己失態,老臉一紅,連忙搖頭反駁自己,隨即消去身形。

劍壓領域維持了整整三日。這期間,魔神族群魔震驚,心都要操碎了。

“殿下竟然親身與帝後殿下共患難,真是情深意重啊。”

“嗚嗚,我又要相信愛情了……”

一群魔找到大祭司,懇求大祭司想想辦法。

大祭司動容,卻也只能回答道:“我也沒辦法,帝後殿下要感悟劍意,殿下不忍,便親身陪同……”

或許,這便是道侶吧。心意相通,深愛彼此,相互護道,相伴求道。到了那種關系,人世間任何事物仿佛都已經不重要了。

不得不說……真是,連魔都要艷羨了。

“大家放心吧,他們一定會沒事的。比起這個,你們還是趕緊守衛好祖星,外面的敵人若是發現此事,肯定會趁機進犯。”大祭司囑咐道。

“是!”群魔齊聲應答,神色堅定。

守護殿下與帝後殿下,舍我其誰!魔五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正如他們所料,外界的敵人漸漸察覺到了魔神族祖星上的不對勁。

“我感覺魔七的氣息好像變弱了。”

“好機會!立刻殺進去!”

“等等,魔七詭計多端,萬一是陷阱呢?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他們遲疑不前,又足足等了三日。

-

那日傍晚,彌漫了整個魔神族祖星的恐怖劍意突然收斂,盡歸一人之身,凝聚成道,極盡升華,劍壓領域亦隨之瓦解。

片刻後,黑衣青年抱起遍體鱗傷的劍修,眼中盡是憐愛。

“我若足夠強大,你是否就不用承受這些了。”

他自責不已,本以為對方不會聽見。

然而,一道虛弱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笨蛋,那是我的道,當然要由我來走。”

莫無悔渾身一震,連忙低下頭去。

“劍道已成,這次,我定會斬斷它。”

“然後,我們結契吧?”

染血的劍修笑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