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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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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糟了, 是天地封禁!那魔龍竟將我們所有人囚禁在了荒死地!”

“絕不能放棄,我們一定能找到逃脫之法!”

眾修士費盡心機,可繼肉身被炸成血霧後, 他們的元嬰乃至元神也遭受了蹂躪。他們甚至還未處於最恐怖的災難中心, 那裏已被魔氣徹底籠罩,一位青年模樣的男子被魔氣幻化的長矛死死釘在虛空之中, 身上插滿了九十多根鋒利的長釘, 血肉被一次次剝落, 元神也一次次破碎, 鮮血匯聚成河!

若有人能目睹那裏的慘狀, 便會知曉, 那遭受蹂躪的男子正是龍屠!

魔龍現身的剎那,他果斷迅速地試圖撤離, 卻終究晚了一步。他身為一代無敵強者,曾屠戮九條真龍, 成就了空前絕後的偉業, 卻不慎落入了一條魔龍手中。

當時距離他最近的那位殺道修士已然斃命,被魔龍憤怒的一擊直接擊殺, 肉身與元神皆被粉碎,形神俱滅。

龍屠萬萬沒想到,莫無悔體內竟藏著如此恐怖的魔龍,一旦釋放, 便有毀天滅地之勢!

這實在太過駭人,即便他活了將近一個紀元,也從未見過這般恐怖的存在。不,它真的只是生物嗎?它是怨念,是詛咒!它是因氣運而生的真龍, 本應順利誕生成龍,卻被人橫奪道果,才淪為如今這副模樣。

龍屠的瞳孔猛地一縮,瞬間察覺到了一件更為恐怖的事情。正值大世,氣運達到了空前輝煌的程度,於大世中誕生的真龍……理應是所有因氣運而生的真龍之中最為強大、最為無敵的存在!

他突然怒了,滿腦子都在想:究竟是何人制造了如此巨大的因果,竟如此膽大包天,敢橫奪最強真龍的道果!

然而,一切都已太遲。肉身與神魂的劇烈疼痛讓他渾身顫抖,控制不住地發出了陣陣淒厲的慘叫。

他深知,那魔龍絕不會輕易放過他,要將他活活煉化!

荒死地之外,獸潮洶湧澎湃,所有生靈都在拼命逃竄。

若再不快逃,便會被魔氣追上!

荒死地外的圍觀修士們渾身一顫,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

問天宗的少主為了救莫無悔而身受重傷,瀕臨死亡,而莫無悔卻為了報覆,釋放出了自己體內的魔龍。

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莫無悔……他不是山野出生的人類嗎?他怎麽會是一條魔龍?”

“我也不清楚,但親眼所見,絕無虛假,他和問天宗的少主一樣,都是龍族!”

“先別管這些了,再不趕緊逃離就來不及了,魔龍已經徹底失控,它好像要將整個秘境都毀滅殆盡啊。”

他們遠遠地凝望著那片被墨色籠罩的天空,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恐懼,隨即毫不猶豫地掉頭飛奔逃離。

道宗的眾人面色凝重,難掩焦慮。妃昔低聲喃喃自語:“我的預感竟然應驗了,可我萬萬沒想到,千防萬防,這‘滅頂之災’竟是莫無悔。”

華雲非瞪大了雙眼,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難以置信道:“是啊,我本以為是魔修作亂,然而……‘魔’竟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我們熟知的莫道友。”

柯賈仁面色蒼白,不知已懷疑過自己的眼睛多少次,忽然沈聲說道:“他的魔……比我見過的任何魔都要恐怖。”

眾人聞言渾身一顫,華雲非更加難以置信地望向了柯賈仁。

眾所周知,柯賈仁生前是抗擊域外天魔的人傑,一生英勇,殺魔無數,其見識之廣自不必多言,然而柯賈仁竟說莫無悔的魔……是最恐怖的魔?

妃昔忍不住開口問道:“柯道友,你此言何意?”

柯賈仁冷汗涔涔,仿佛被遠方的魔氣震懾得渾身顫抖,艱難地開口:“你們或許並不知曉,我們通常所說的魔,其實只是魔氣罷了。弱小的魔氣肉眼可見,不過是危害生命的一種能量,而稍強一些的魔氣,則能化形,變成貪嗔癡等魔障,若再強大,便是域外天魔的級別。但莫道友的魔……並非魔氣的簡單聚合體,他擁有真正獨立的生命。”

眾人聽聞此言,面色瞬間大變。

華雲非失聲驚呼:“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歷史上第一個誕生的真魔?”

柯賈仁面色愈發蒼白,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與驚懼,“我……不敢確定,但那份魔氣是我從未見過的,它強大得前所未見,甚至有一種無敵之勢。”

“真龍成魔……這就是大世嗎?”靈喜兒突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迷茫。

“煌煌大世,有人成仙,有人成魔。”紫聽垂下眼簾,話音剛落,道心已然大亂。

刀宗首座望著不斷迫近的黑雲,忍不住道:“你們別感慨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怎麽辦?”

華雲非一楞,擡起頭來,正色道:“那已經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事情了,局勢遠超我們的想象,不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

妃昔點頭,語氣低沈道:“是的,那是一場難以想象的災難。我嘗試預感未來,卻只能看到一片迷霧,或許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裏。”

黃尚君大驚失色,“道宗二師姐,您不要這麽悲觀啊,那莫道友不是我們的熟人嗎?他連我們都殺?”

靈喜兒劍指長空,轉頭對黃尚君說:“要不你親自去看看?”

黃尚君面色發白,目光顫顫地轉向了荒死地,隨即渾身劇烈發抖。他的眼裏,荒死地已經崩塌陷落,被魔氣徹底吞噬,化為了一片死寂的魔域。

紫聽大怒,憤然道:“都是那幫老不死的錯!他們都已經活夠了,還他大爺的轉生來大世圍毆年輕人,一群不要臉的孫子!”

華雲非凝神望著那迅速膨脹的黑雲,神情嚴肅地說道:“無論如何,我們先找地方躲起來吧,真正的魔化天地可能就要開始了。”

妃昔微微頷首,眸光中滿是深深的憂慮,忽然開口道:“希望問天宗的少主安然無恙,只要他沒事,說不定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華雲非一怔,似乎想到了什麽,也點頭認同道:“嗯,你說得有道理。”

他們紛紛轉身離去。

柯賈仁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天地,低聲自語道:“莫道友,你還有回頭的機會嗎?”

片刻之後,所有人都撤離了。

再一轉眼間,他們方才所在的山峰已被魔氣徹底籠罩。

黑雲之上,魔龍肆虐,仿佛要將整個天地徹底毀滅。

幾乎同一時刻。

某處幽深的地宮之中,“太子”緩緩開口,“你們都學到了嗎,這才是大夏神朝的皇子皇女應有的謀略。”

姬玄花、姬玄虛立刻跪倒在地,汗流浹背。

姬玄花顫抖著聲音說:“謝陛下賜教。”

“太子”唇角微微上揚,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輕描淡寫地回應著。

-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一道歷經千辛萬苦才從魔域逃脫的“神念”突然間恍然大悟,破口大罵:“死賤人,你又算計我!”

-

秘境之外,天階城陷入了一片混亂,就連大夏神朝陣營的人也是一頭霧水。

“究竟發生了什麽,莫無悔到底是誰,他為何體內養著一條毀天滅地的魔龍?”

突然有人驚呼:“莫無悔就是莫小七!二十多年前誕生在下界大夏神朝的神帝血脈,大世氣運所生的最強真龍!”

“你說什麽?那個掀翻了下界大夏神朝的莫小七?他不是死了嗎?怎會搖身一變成為莫無悔,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蹦跶了這麽久!”

“比起這個,他為何會變成魔龍?”

“因為神帝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東西,他其實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不過是一股怨氣,他是為了毀滅大夏神朝而存在的怨念!”

一道道震驚上界的消息接連爆出,即便在場的老人們見多識廣,也不禁深受震撼,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比起莫無悔……更重要的是問天宗少主的安危吧,他……還活著嗎?”

“莫無悔似乎有辦法救下他,但那屠龍戟是絕世兇兵,真的能救下他嗎?”

“就算可以……多半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是啊,可能還會留下後遺癥,道基不保啊。”

道宗眾長老低聲討論著,面色凝重。

顧遠歌猛地轉身面向方數,焦急地問道:“方師兄,清兒現在怎麽樣了?快幫我算算!”

方數被他的氣勢嚇得後退一步,連忙回答道:“顧師弟,不是我不想幫你,實在是因果太過重大,即便我有十條命也難以算出啊。”

顧遠歌急得眼眶發紅,喃喃自語道:“清兒怎麽可能會出事……這絕不可能,啊,難怪我一早眼皮就一直跳,果然是要出事的征兆,怎麽辦,我要進去裏面救人!”

方數立刻勸道:“顧師弟,你先別激動,那仙秘一旦開啟就無法強行闖入了,你要是貿然進去,定會遭受天地的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顧遠歌失聲道:“可他是清兒啊!李大哥閉關之前還特意囑咐我要照看好清兒,我卻眼睜睜看著清兒出事。”

方數怔住,沈默了片刻。他怎麽會不知道,顧師弟從小就是這般性子,愛操心,責任感極強。

方數正色道:“你先別著急,應該不至於有性命危險。比起這個,淩雲尊者那邊……”

顧遠歌瞳孔驟然一縮,臉上滿是憂慮之色,“李大哥自封心齋小世界閉關,不到一定時間他自己都出不來。”

方數聞言松了口氣,“這倒是好事,若淩雲尊者知道此事,他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殺進仙秘。”

顧遠歌眉頭一皺,“這怎麽能叫好事呢?”

方數垂下眼眸,眼神中透著近乎殘忍的理性,“因為淩雲尊者絕對不能出事,他若出事,一旦域外強者來襲,我們上界將不覆存在。”

顧遠歌眼中怒火湧動,死死地盯著方數。

方數語氣覆雜地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在這個人人為己的大世……若我們道宗都不為大局著想,還有誰會站出來為大局考慮?”

顧遠歌瞳孔猛地一縮。

方數目光深邃,正色道:“總之,先靜等著吧,清兒那孩子自小堅強,一定能夠渡過難關的。”

顧遠歌沈默片刻,低下頭,喃喃自語:“不能因為他堅強,就理所當然地讓他受苦啊。”

方數一怔,似乎想到了什麽,眼神漸漸變得覆雜。

-

幾乎同一時刻,心齋世界之中。

李威雲心神不寧,面色凝重,突然停止了突破。

“清兒……”他站起身,似乎預感到了一件極為不安的事情。然而,偏偏他身處心齋世界,在這裏,必須心如止水才能破關,而他越是心神不寧,就越難以突破。

-

另一方,仙魔墳場。

一雙熾熱如烈日的眸子驟然睜開,那釋放出的光芒瞬間將一顆不幸繞在眸前的行星焚毀。

那個男人罕見地動容,突然間地站起身來。

-

在試煉塔內,周不凡焦急地來回踱步,“啊,果然出事了,兩位前輩,真的不是你們烏鴉嘴嗎?一出事還是兩個人?老天爺啊,那小子在外面發瘋,小清還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啊!”

封懿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斥責道:“周小子,你急什麽急?要是你閑得慌,試著去封印住那小子啊。”

周不凡一時語塞,“我倒是想啊,可事發太突然,我的封印被那小子主動撕毀了,到了這一步,我哪裏還能封得住他啊。”

封懿冷聲道:“那就別吵了,安靜等著!”

周不凡只得閉嘴,也擔心會打擾到龍前輩救人。他目光轉動,隨即瞳孔猛地一顫,不忍地看向那片驚心動魄的血泊。

只見臥榻之上,明艷青年一手環抱著滿身是血的人,另一只手凝聚出道則之力,覆蓋在傷口處,努力試圖消除屠龍戟那致命的傷勢。

血流尚未止住,屠龍戟的神通仍在持續造成破壞,那些暴虐的符文從洞穿的傷口漫出,遍布全身,不斷吞噬著那染血之人的生命力,最終要溶解肉身、銷毀神魂,使其成為屠龍戟斬殺的最後一條真龍,完成斬殺九龍的偉業。

周不凡從未目睹李清源受如此重傷,心中宛如刀割。他不敢想象莫無悔看到那一幕時會是何種心情,是傷痛欲絕……還是控制不住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怒。

李清源偏偏是為了救莫無悔才中了屠龍戟,這對於莫無悔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致命打擊。

如今莫無悔在外面瘋狂成那樣……實在太正常了。周不凡面色愈發沈重。

龍爺爺沈默不語,身上不知為何出現了秩序神鏈。它們由松而緊,漸漸束縛住了龍爺爺的手腳,尤其是那只為李清源療傷的手。

封懿微微皺眉,心想果然出現了,非這一世之存在,又非轉生之人,無論做什麽,都會被因果阻擾,那秩序神鏈正是因果的具現。然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因為他知道,對方不會因此而停下治療。

你啊,還真是真心喜歡那兩個孩子。封懿眼神變化,關註地看著傷勢的情況。

周不凡又忍不住小聲地問:“封前輩,怎麽樣了,能治好嗎?”

封懿傳音告訴他:“不好說,那屠龍戟是克制龍族的絕世兇兵,即使是現在都在不斷吞噬小清的生命力。糟糕的是,小清的心臟、龍脊都被破壞了,無法為道體修覆提供生命力支撐。你看,現在的治療本質上也不算治療,而是為小清註入生命力,讓小清憑借自身的力量治愈自己。”

周不凡擔憂地說道:“但好像龍前輩註入的生命力在流失。”

他說得沒錯,甚至可以說,情況肉眼可見地在惡化。

龍爺爺註入的生命力至少有一半在流失,那重傷之人意識模糊,無法吸收外來力量,更別提將其轉化為自身療傷的力量了。

“怎麽會這樣。”周不凡急得快要瘋了。他心想,要是小清救不回來,那小子有一天清醒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

封懿沈聲說道:“一切只能看小清自己了。”

周不凡喃喃道:“他自己的求生欲嗎……”

封懿點頭,語氣中忽然透出憤怒,眼神閃爍著殺氣,“我也沒想到,那龍屠居然還活著奪舍了別人的身體!若是只有屠龍戟,它絕對發揮不出這種力量,偏偏是他本人驅使的屠龍戟!”

周不凡一怔,“某種意義上確實是因果啊,小清的父親正好是殺那龍屠之人,因果輾轉回來,最終……”

封懿突然大怒,“屁的因果!終究是實力不足而已,我要是實力足夠,把因果當球踢!當初也不用把妻……宿敵關在這裏了!”

周不凡目瞪口呆,似乎沒想到封懿會突然激動起來,這個前輩平日裏總是一副冷淡的樣子。

封懿冷哼一聲,繼續罵罵咧咧道:“那個狗屁龍屠,死了還不安分,天天詐屍,老子要是恢覆實力了,必把他神魂都揉碎了!”

周不凡心想,封前輩您全盛時期好像也打不過他吧。

封懿仿佛知曉周不凡心中所想,又輕哼一聲,“反正那龍屠現在死得透徹,莫無悔那小子雖瘋,但好歹還記得仇人,龍屠落到他手上,必死無疑。”

周不凡向外望去,心想何止是死,那小子似乎要把龍屠煉化。那個曾經叱咤風雲的無敵之人,怎會料到自己的末路竟是如此下場?

封懿忽然嘆了口氣,“無論如何,那小子是叫不醒了,除非小清能夠醒來。”

周不凡皺著眉頭,“他當時一下子接受了魔龍的龍脊,就算能夠恢覆正常,還是原來的他嗎?”

封懿陷入沈默,片刻後才緩緩開口:“你的顧慮很正確,他的魔世間罕見……不,應該說歷史不曾有,一旦接受了,可能就沒有回頭路了。”

周不凡面色難看,“又是仙又是魔,這大世究竟要鬧哪樣啊。”

封懿皺了皺眉,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終目光投向了那片血泊。

-

三天之後,整個秘境徹底魔化,天空被魔氣匯聚而成的黑雲籠罩,不時傳出恐怖的龍嘯聲。當初參與荒死地圍剿的修士幾乎全軍覆沒,剩下的秘境內修士驚恐不已,幾乎全部逃進了小秘境,無人敢出頭觸怒那魔龍。

有人發現,魔化發生之後,秘境的“加速”停止了,或者說,被迫停止了。

“這樣下去,仙藏還能順利開啟嗎?”一位修士擔憂地問道。

“你還關心仙藏?先考慮能不能活下去吧。”另一位修士不以為然地回應。

“但我反而覺得,任由那魔龍肆意破壞下去,就算仙藏不想開啟,恐怕都不得不開啟了。”

角落裏,一些修士竊竊私語。

某座山上,佛子擡頭仰望著沈積的黑雲,喃喃自語:“李道友,所以我當初才希望你多加小心啊。”盡管他也明白,那並非僅憑“小心”就能解決的事。

時間轉眼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魔化天地愈發嚴重,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

柯賈仁走出小秘境觀望外界,突然面色大變,“糟糕,那魔龍甚至還在變強!”

仙秘內靈氣濃郁,到處都是天地之精華。魔龍盤踞於天空,無意識地吞食著靈氣與天地之精華,想不變強都難。若放任下去,可能整個仙秘都會被魔龍吞噬殆盡,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

然而,無人知曉,在天穹最黑暗的魔氣漩渦之中,一道溫柔的銀光始終環繞著那條暴躁不安的龍。

-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一道白色的身影懸浮於半空。他環顧四周,只見一片昏暗。他意識模糊,無法集中念頭思考,只覺得——似乎有件事不得不做,有個人……不得不安慰。

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陷入沈默,迷茫地在虛無之中徘徊,越徘徊越感到迷茫,腦海中逐漸浮現出一些具體的畫面。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在草野中轉過頭來,對他露出燦爛笑容的孩子。

那孩子既調皮又可愛,總能說出令他意想不到的話,他很喜歡那孩子,從初見面的第一眼起就很喜歡,具體也說不上為什麽。他總是好奇地望著那孩子,不知在期待著什麽。得知那孩子無法修煉,他很是失落,忍不住提出要幫助。那孩子回眸一笑,當時他還以為是花開了,心中滿是歡喜。

可惜,他們沒認識多久就被迫分開,那孩子留在了下界,而他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分別的那一天,他以為再也不能相見了,似乎傷心了一段時間。

有一天,他聽父親無意間說,有些孩子小時候天真活潑,聰明伶俐,靈氣十足,長大後卻變了,變得渾噩麻木,愚昧無知,靈氣全無。他忽然想起了那孩子,害怕對方也會變成那樣,因此擔心不已。

好在幾年之後,他被召喚了。聽龍爺爺說,那孩子似乎是惹事了,被三個強者追殺。

他回應召喚,救下了那孩子,但很可惜,那孩子受傷太重,甚至睜不開眼,不能與他說太多話。而他仿佛感知到了父親的氣息,不得已先回了宗門。

他感到遺憾,很想再見一次面,然而機會遲遲未至。不久之後,終於又有了召喚,說是那孩子不小心化身魔龍,需要他來鎮壓。他一聽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那天,他費盡心思終於鎮壓了魔龍,將那昏睡的少年輕輕扶到自己身邊。原以為對方至少會睡上幾天,卻沒想到在他稍作休息的片刻,對方竟已醒來。他睜開眼一看,只見一雙明亮動人的眸子直勾勾地望了過來,那眸子漂亮得如同寶石,如星如辰,令人一見驚心。

他立刻安心了,知道對方未曾改變,甚至……更耀眼了一些。

他與對方閑聊了幾句,沒想到對方突然拿出了上古靈劍若水,說要送給他。他心中詫異,畢竟這是極為珍貴的劍,對方應當比他更需要它。但對方毫不猶豫地送給了他,還說著要幫他收集十二柄靈劍。

他當時很震驚,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對他這麽說。雖然他的修煉並不依賴靈劍,但身為劍修,誰能不向往上古靈劍呢?他心中難免有些驚喜,卻只是淡淡一笑,說他的修行並不那麽看重靈劍。然而那少年很固執,話題一轉,又說起了“劍鞘”之事。

他聞言,心中既有震驚,也有歡喜。因為這個弟弟似乎很在意他,盡管他們才見了幾面而已。他尋思著,心中更喜歡這個弟弟了。

至於說後來……啊,他們開始經常見面了。

他明知瞞著父親不對,卻仍常常跑去了下界,有時是被動召喚,有時則是他主動前往。他們每次見面,總有聊不完的話題。那少年不知何時發現了他饞好吃的,總是投餵他各種吃的,有的是他見過的,有的是他見所未見的,但無一不是合他胃口的。他有些好奇,對方究竟是怎麽知道他喜歡這些的?

當然,他好奇對方的遠不止這個,還有對方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他有時候很羨慕對方,因為他的生活單調而枯燥,除了修煉就是修煉,既沒有功夫,也沒有閑心去思考那些事。

某種意義上,他似乎寄托了一些情感在那少年身上。身邊有著這樣一位活力豐沛的同齡人,盡管他自己仍是那麽單調無趣,但跟對方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覺得他也活力豐沛了。

這個心思……會很奇怪嗎?少年時的他極少反思這些,順其自然地相處了下去。不知不覺間就過了那麽多年,回過神來,跟對方親近就像呼吸一般自然。

想到此處,他唇邊不禁泛起一抹淺笑,輕聲自語道:“你似乎已成了我的一種習慣。”

思緒繼續飄遠,腦海中浮現出更多相處的畫面。少年逐漸長大,成為了青年,可性子依舊沒變,依舊是那麽狂傲不羈,那麽愛惹是生非,總是在不經意間成為眾人矚目的風雲人物。

對於那人的種種行徑,他既歡喜又憂慮。他喜愛看對方肆意妄為、四處惹事生非的模樣,卻又擔心這樣的胡來會招致諸多危險。因此,他不止一次地提出讓對方來問天宗,然而那人從未答應過,有時嚴肅地拒絕,有時則一邊說笑一邊巧妙地轉移話題。

他的內心也頗為矛盾,但最終總是選擇尊重對方的想法,因為他……更希望對方能保持那份閃耀的心。

如此說來,對方仿佛是他內心深處的太陽。

嗯……太陽是個好說法,確實是很符合對方。因為,那個人總是能讓他心裏暖起來,在他灰暗的心裏照進一些陽光。

啊,若是這麽說,那人肯定會嘲笑他幼稚,說他的比喻像是搖籃曲的言語。

真是可惡,這又有什麽不好?赤明爺爺還說人要保持童心,雖然這比喻似乎有些幼稚,但……他實在找不到更貼切的說法了!

他竟越想越惱羞成怒,只得強行翻過這個話題,繼續回憶後續的事情。然後,一些畫面突然從灰暗變得明亮,他想起了他與對方的第一次爭吵。

對方竟毫無預兆地坦白說心中有欲,令他又震驚又困惑,幾乎難以招架。

甚至還說——想要尋找道侶了!

他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差點沒忍住暴打那顆胡思亂想的腦袋。讓你一心向道,讓你好好修煉,你咋回事?為何突然間說出這種話?怎麽就春心萌動了啊?是誰勾引了你?誰幹的?你不如直接說出來,我去殺——咳!

總之,他怒了,怒到完全不想理會對方。然而理智又不斷告訴他,並非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樣清心寡欲。小七是男人,一個健全成熟的男人,到了一定年齡,確實會有一些想法,甚至想要嘗試……

但理智歸理智,他就是不想看見小七跟別人做那種事。那是他好不容易養大的白菜,他無法忍受任何人對他的白菜下手。所以,他才在沖動之下說出了“那句話”。

僅僅是回憶,他就被自己驚到了。當然,更讓他震驚的是對方後來的話語與舉動。

哪有人威脅人,是在後腰比劃深度的?還說會進到那裏,你又沒進過,如何知道?還說吃丹藥多是因為性欲重,我認識的你怎麽可能是這種男人?

他實在被嚇得不輕,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偏偏還讓對方握著手套了好一會兒。他自小習劍,一生幾乎只握過劍,怎能……

不、不能再想了!

李清源終於恢覆了清醒,回憶起了昏迷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這一刻,所有的困惑瞬間煙消雲散。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小清,你醒了!”周不凡驚喜地大叫起來。

李清源微微一楞,緩緩地坐起身,目光下意識地轉向周圍,“周爺爺,龍爺爺,還有封前輩。”

他似乎沈睡了許久,而長輩們擔心他,一直在他身邊等待不知多久了。

龍爺爺臉上露出一抹微笑,走到他身邊,輕輕坐下,溫柔地問道:“身體感覺如何,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李清源輕輕地眨了眨眼,試著運行了一下體內的氣息,淺笑道:“我沒事了,可能重傷初愈,身體還有些虛弱,但應該很快就會恢覆的。比起這個……”他有些焦急地環顧四周,擔憂地問道:“小七在哪兒?”

三位長輩的面色不約而同地沈了下來。

周不凡心急,沖動地說道:“他變成魔龍暴走了,現在在外面發瘋……咳,失控了。”

李清源瞳孔猛地一縮,立刻站起身,“我出去找他。”

封懿忽然開口:“小清,他現在很危險,不一定能夠認出你。”

李清源微微一楞,轉頭望向封懿,問道:“封前輩,時間過了多久?”

封懿沈聲回答:“已經四十多天了。”

周不凡滿臉憂慮,“他從未變成魔龍如此之久,這段期間,那魔龍瘋狂吸收靈氣與天地之精華,實力不斷強大,說不定……已經回不來了。”

龍爺爺也低下眼簾,似乎同樣在為這件事擔憂。

然而李清源毫不猶豫地說:“不會的,我去喚醒他。”

封懿擡起頭,提醒道:“小清,你重傷初愈,若是這樣去見他,恐怕會出事。”

李清源淡淡道:“我心意已決,封前輩,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小七在外面暴走。” 他知道,小七其實很厭惡那個魔龍的自己,很想將魔龍剝離出來,成為魔龍越久,小七心裏一定越難過。

他轉頭看向三位長輩,一一行禮道:“多謝周爺爺、龍爺爺,還有封前輩,我雖然昏迷不知事,但隱約知道,是你們救了我。救命之恩,清源永生銘記,但……小七也需要人救。”

三人眼神微微變化。

周不凡慚愧道:“不必謝我,我幾乎沒幫上忙。”

封懿也道:“我也沒能做什麽。”

李清源一楞,目光轉向龍爺爺,他似乎想起來了,他重傷之時,有一道同源的力量一直為他續著生命力。若非對方的堅持,他絕對無法恢覆。

龍爺爺淡淡地笑了,看著李清源的眼睛,緩緩道:“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小清,你去救小七吧,他一定在等著你。”

李清源鄭重地點頭,“嗯,我會的。”

李清源離開之後,封懿的目光轉向了龍爺爺。

龍爺爺平靜地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小清恢覆了,結局好就好。”

封懿欲言又止。

他為了救小清,不惜挖出自己的心臟,暫時填在那傷體裏強行續命,好在小清逐漸恢覆了意志,後來開始自行修覆,否則……

龍爺爺看了封懿一眼,忽然說道:“說到底,那還不是你的問題嗎。”

封懿呆了呆,似乎有些困惑。

龍爺爺又道:“你當初要是能殺了龍屠,還有今天的事嗎?”

封懿目瞪口呆。而旁邊的周不凡忍不住笑了。

不過笑完,周不凡又關心起了外面的情況。

封懿餘光掃他一眼,“有個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魔龍最近吃撐了,不怎麽狂暴了,現在也許是好時機。”

周不凡一楞,“說的也是啊。”

不過,那小子再瘋魔,應該也不至於吃掉小清吧。

-

外界,魔氣匯聚的黑雲依舊籠罩著秘境,天穹之上,恐怖的龍威扭曲了虛空。

這一個多月來,好幾次有人試圖屠龍,然而一旦進入龍威覆蓋範圍,便直接化為血霧,形神俱滅。經過多次失敗後,再無人敢輕易挑戰。

然而,一道雪白的身影毅然邁進了龍威範圍之中。他面色略顯蒼白,似乎在強撐著虛弱的身體,但目光炯炯有神,似乎決心要完成一件事。

只見他一出現,那片天空突然翻動起來。

準確地說,是那打盹的魔龍突然動了。它不知察覺到了什麽,巨大的龍身緩慢地翻動,在黑雲中穿梭而過,露出了山岳般的龍頭。

那雙龍眸充滿了威壓,掃過之處虛空扭曲,被它直視之人,無一不變成血霧。然而此時,它正註視著一道雪白的身影,它似乎懷疑了自己的眼睛,瞳孔劇烈收縮,隨即忍不住湊近幾分,輕輕地碰了碰對方身前的空氣,仿佛是在嗅聞對方的氣息。

緊接著,它渾身一震,巨大的龍眸微微顫抖,眼眶通紅,不知是興奮還是悲痛。

李清源平靜地對視著它,輕喚一聲:“小七。”

魔龍一楞,突然間掉頭而走,令周圍的黑雲劇烈翻騰。

李清源沒想到它會有這樣的反應,呆楞了一陣,又瞬間出現在魔龍面前,疑惑地問道:“你不想見我嗎?”

魔龍被嚇了一跳,又急忙掉頭逃跑,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李清源一頭霧水,再次瞬移到魔龍面前。

那魔龍依舊故伎重施,仿佛很不想見到他一樣,越跑越快,仿佛在逃避什麽。它巨大的身軀一旦動起來,天象都變了,一時間狂風大作。

李清源感到迷茫,心想一個多月不見而已,小七難道把我忘了?他呆楞了片刻,終於回過神來,這次遇到的魔龍好像不那麽狂暴了,也對,不管怎樣,它都已經鬧騰一個多月了,或許也累了。

他又瞬移到魔龍面前,這次語氣無比嚴肅地說道:“不要再躲了,我如今已經沒事了,你為何如此?”

魔龍瞳孔一震,巨大的雙眸仿佛蒙著一層霧氣。

李清源眨了眨眼,似乎終於明白了,聲音溫和地說:“你……是難過沒能保護好我嗎?”

魔龍身軀劇震,眸光劇烈波瀾,如狂風吹過的湖面。

李清源淡淡一笑,目光略低,掃過魔龍脖頸環繞著的銀光,他才發現,那是他的龍珠所化。或許,小七暴走之時,正是他的龍珠勉強守護住了小七的神智。

“那不是你的錯,是我選擇了保護你。”他擡起雙眸,註視著對方,“我現在已經沒事了,你能不能變回小七?”

魔龍楞了楞,似乎非常心動,然而方湊近幾分,突然露出了痛苦的神情,雙眸閃爍著暴戾的血光,周身魔氣瘋狂湧動,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走了。

李清源無動於衷,安靜地等待著。

魔龍渾身緊繃,劇烈顫抖,控制不住地爆發出了摧毀萬物的恐怖龍威,整片天地瞬間為之一震,仿佛被這股龍威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然而,那白衣修士卻依舊巋然不動。

魔龍似乎更痛苦了,在理智與失控的邊緣瘋狂地橫跳,時而似乎還能勉強維持一絲清明,時而又被那暴虐的兇性吞噬。

李清源沈默了許久,他好像也察覺到了,只有給予一個足夠強大的刺激,才能讓對方奪回理智。

他緊抿著嘴唇,腦海中思索著,究竟該說些什麽話?突然間,他面色微微泛紅,猶豫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你要是聽話,我就讓你做。”

他聲音極低,混雜在狂暴的風聲中幾乎聽不見,然而那魔龍的雙眸猛地一顫,居然瞬間平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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