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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期已經離開一會兒了，離開之前，他依然像個懂事得體的兒子，跟柳昭說了一句：“新的一年要到了，多註意身體，別把自己弄得太累。”
而對於這次的談話，他似乎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只留有餘地地說：“如果你還願意的話，咱們明年春節也還可以一起吃個飯。如果你不願意了……”
他後半句話沒說下去，嘆了口氣說：“總之決定權在你，好麽，媽？”
柳昭沒有作出回答，她只是垂著眸光，看著瞿期付了錢，然後離開咖啡廳，朝對面的圖書館走去。沒過多久，他從裏面出來，身邊多了另一個人。
圖書館和咖啡廳隔著一段距離，讓人只能看見兩個模糊的輪廓。
可即便如此，柳昭看過去時，也依然能意識到，瞿期周身的氣壓都放松了下來，跟剛才坐在桌前的感覺完全不同。
他們走了幾步後牽住了對方的手，今天風很大，將他們大衣的衣擺偶爾吹得翻飛又落下。
看著這樣的場景，在某個瞬間裏，柳昭的腦中竟荒唐地冒出了“登對”二字。
很多年前，她並沒有在意過那個叫應知寒的男生。她只是出於工作需要，同意對方住進來，卻從未想過會在某一天，甚至好些年裏，因為這個無關緊要的人而起這麽大的情緒波動。
她就這樣一直望向他們離開的方向，直到人影完全看不見了，直到她看得眼眶酸脹，才收回目光出了咖啡廳。
從圖書館出來後，瞿期把紙袋裏的咖啡拿出來遞給應知寒，說：“嘗嘗？”
應知寒接過來，疑惑道：“不是說吃午飯麽，怎麽忽然買咖啡？”
“吃完之後我媽說去坐坐，就去了咖啡廳。”
應知寒打開直飲口，先往他面前遞了一些。
“我不喝，”瞿期說，“本來就是給你帶的，我剛才在裏面嘗過了。”
應知寒把杯子收回來，微仰起頭喝了一口，液體帶著點微弱的燙意，讓咖啡的香味十分明顯。
瞿期說：“怎麽樣，還可以麽？”
“嗯，挺香的。”
“我剛才喝第一口就覺得確實還行，”瞿期跟他一邊聊著一邊走，沒走幾步又覺得實在很香，聞得有點饞，他說，“算了我還是想喝一口。”
“……”應知寒把杯口轉過去，輕擡了一下手，等人就著他的手喝了之後，他才說，“剛才不是說不喝麽？”
瞿期抿了一下嘴唇，說：“因為我剛才就只喝了一兩口熱的，後面喝的時候早就涼了。”
應知寒說：“怎麽不再點杯熱的？”
瞿期說：“聊著聊著突然說咖啡涼了重新換一杯，不就跟吵架吵著吵著說等我先上個廁所一樣麽，這也太沒氣勢了。”
應知寒不是很能理解這個因果關系，他說：“聊什麽了還需要氣勢？”
瞿期轉頭看了他一眼，說：“跟我媽說，我們重新碰上了。”
應知寒以為他們只是單純吃個飯，聽到這話腳步一頓，再次蹙眉看了過來。
“停止你的皺眉行為，”瞿期說，“別擔心，我現在不都已經好好地出來了麽，也沒缺胳膊少腿，也沒被罵被打。”
應知寒沈默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說：“然後呢，她怎麽說？”
“說不準，”瞿期又湊到他的手邊喝了一口咖啡，輕快地說，“有可能態度還是和之前一樣，沒什麽變化。也有可能哪天想通了能好一些，還有可能更想不通了，然後等我回去，說不定就會收到一條消息，說：‘我再也不認你這個兒子了！’”
他越往後說，就越是繪聲繪色，到了最後這一句，甚至稍微模仿起了吵架的語氣，顯得像是誇張的說法。
但應知寒看得出來，他們母子間的這場對話並不算輕松。
所以他又問道：“你跟她說什麽了，後果這麽嚴重。”
瞿期看著他一臉凝重的表情，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真的沒什麽，最多就是表明了一下我的態度。”
“怎麽表明的？”
瞿期擡了擡眉尖，帶著促狹的笑意說：“電視劇和小說裏怎麽演的我就怎麽說的，比如說什麽我就是非你不可啦，要是不讓我跟你在一塊兒我就套根繩子吊死在這兒啦，再比如說我們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完了你要是不同意也沒辦法啦……之類的。”
在極度放松著扯閑篇的時候，瞿期經常會出現腦子跟不上嘴的情況，常常話都說完了才意識到不適合這麽說。簡單來講就是滿嘴跑火車，跑完才發現火車屁股脫軌了。
就比如現在。
他最後那句話全說出來了，才忽然發覺不太對勁，不僅不對勁，而且還不能細琢磨，越琢磨越像當街耍流氓。
再加上應知寒還詭異地沈默了一瞬，就更蔓延出一種令人遐想的意味。
瞿期摸摸鼻尖咳了一聲，試圖找點別的話題跳過去。
誰知還沒開口，就聽應知寒說：“其實……也不算是全做完了。”
話音落下，又安靜了幾秒，瞿期反應了一下，然後腦子轟地一聲，心跳陡地像浪潮一樣拍過來，讓他脖子耳根瞬間漫起一片紅。
他摸不準這句話是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也摸不準對方到底是看他玩笑開得太過頭，打算用魔法打敗魔法還是別的什麽。
僵硬機械地走了兩步後，他強裝鎮定地認輸道：“你贏了。”
*
他們定的酒店在出來前就已經退房了，逛了一會兒後，兩個人直接打車去了機場。
回程的機票時間稍晚一些，到北京的時候剛過六點，飛機還沒完全停下，就已經能看到天色昏灰一片。
離開前，他們把車停在了附近的地下停車場，落地就能直接開著回家。
因為走之前把家裏冰箱清了一下，能吃的東西基本都沒了，所以他們先去了趟商場。
瞿期推了個車，打算挑點生鮮蔬菜什麽的，但沒過多久，就不知不覺逛回了零食區，手裏的推車也不知什麽時候跑到應知寒手裏去了。
他一邊逛著，一邊就想起很多年前，他們也像這樣逛過超市。
但他們那時只是同學，只是朋友，或者最後那段時間裏，也只是一對走在鋼絲上的，不敢談及未來的學生戀人。就連好幾次逛超市的目的，也是為了給兩個老人買點見面禮。
他們像是被外力湊在那樣的場景下，一旦外力消失，那些時刻也將不覆存在。
而幾年後今天，他們卻成為了彼此要共度一生的人，逛超市的目的也變成為了細枝末節的生活，為了值得期待的一日三餐和明天，那些令人恐懼的鋼絲也早已經消失。
他們腳下是平穩而遼闊的大地，走的每一步都踏實安心。
這個認知讓瞿期莫名很高興，而他高興的結果就是買了一堆有的沒的，搞得應知寒生怕他又放過期。
結完賬出來，瞿期在地圖上搜了一下，他說：“我看前面右手邊有個藥店，要不在那兒停一下？”
應知寒說：“怎麽了，哪不舒服？”
“也沒有不舒服，就是吞咽的時候嗓子有點疼，”瞿期說，“可能是感冒的前兆，我買盒感冒沖劑回去喝點。”
應知寒看了他一眼，涼颼颼說：“不是說不會感冒麽？”
昨晚在酒店的時候，某人和在家一樣，穿個長袖t恤就滿房間亂竄。這邊沒暖氣，讓穿個外套也不穿，還一口一句“我身體素質沒那麽差”，結果現在就啪啪打臉。
應知寒靠邊停了車，說：“我去買。”
“算了，”瞿期按住他，“你那邊不方便下車，我去吧，很快回來。”
走出去兩步後，他又轉回來，扶著車窗問了一句：“說起來，我那天留意了一下，你這邊好像沒備什麽常用藥是麽？”
“嗯。”
“那我一起買點。”
“好。”
這個藥店緊鄰著一個小區，所以面積還挺大的，一進去，醫師店員就說：“要買藥麽？還是買別的什麽？”
瞿期說：“感冒沖劑，謝謝。”
等到店員問完具體癥狀，拿出沖劑準備結賬時，他又說：“稍等，我再拿點別的藥。”
“還要什麽，我幫你拿。”
“嗯……”要買的估計有點多，瞿期索性說，“不用了，我自己拿就行，我就是拿點常用的回家備著，一下也記不起來那麽多名字，可能看到盒子就想起來了。”
“行那你看吧，不清楚藥性的可以問我。”
瞿期點點頭，走到裏面的貨架依次看了起來。他把感冒的、胃疼的、還有別的亂七八糟的都拿了點，準備離開時，卻看到最角落的矮貨架上擺著一些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在超市或著商場裏，這些東西一般擺在結賬的地方，但這個藥店的收銀臺旁放著別的要推銷的保健品，所以這些東西就放在了這裏。
因為應知寒下午說的那句話的緣故，瞿期莫名在這停了幾秒。
對於兩個男生之間的這種事情，他不完全懂，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他當然知道還有一步是什麽。
只是如果他們真的那什麽的話……會需要這玩意兒麽？
他想著想著，就抱著一堆藥在貨架間逛起圈來，為了讓自己顯得不太鬼鬼祟祟，每逛一圈，他手裏就會多一兩樣東西，什麽維C泡騰片，什麽護肝片補鐵片的拿了好幾樣。
等到第不知道多少次逛到這個矮架子前面時，店員又問了一句：“有找不到的藥可以叫我，我看是不是都找好幾圈了。”
“……”瞿期卡了一下殼，說，“沒，已經找到了。”
他回答完，又在腦中掙紮了一下，萬一真到那個時候，有總比沒有好……對吧？
就當是未雨綢繆？
瞿期在心裏跟自己“促膝長談”一番，然後把自己說服了，他終於咬牙一閉眼，從貨架上抓了一盒起來，往收銀臺走去。
因為買的藥太多，結賬時，店員很是驚訝了一下，她說：“你要不說是買回家備著，我還以為你搞批發來的。”
瞿期摸了摸鼻尖說：“……有備無患，我比較怕死。”
店員被他逗笑了，一邊結賬，一邊還把有配伍禁忌或是相同藥效的拿了出來，這才裝進袋子遞給他。
瞿期接了袋子，道了聲謝，然後拎著它們回到車上。
袋子是白色，但並不透明，應知寒看著滿滿一袋，疑惑道：“這麽多，買回去下飯吃麽？”
瞿期把這一大袋藥放自己腿上，跟抱了個魚缸似的，坐的端端正正，神色坦然地說：“你不懂，什麽都備一點，等遇到急用的時候才不會著急忙慌的。”
應知寒“嗯”了一聲說：“看起來下輩子應該都不會著急忙慌了。”
“……”
到家後，他們把菜放進冰箱，趁著應知寒弄晚飯的間隙裏，瞿期打著收拾藥品的名頭，做賊似的把那個盒子放到了自己這一側床頭櫃的最下層。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腦子裏說，如果“未雨綢繆”四個字能有人類意識的話，大概打死都想不到自己能跟這種事情聯系到一起。
吃過晚飯，這個無人知曉的插曲也漸漸被拋之腦後，洗漱完坐在床上時，瞿期反倒又想起咖啡廳的那些對話來。
按理來說，把所有事情都說開，他應該是感到輕松的，但他總會忍不住想起柳昭那時的樣子，就會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
應知寒關了客廳燈進來，看他垂眸盤腿坐在床上，莫名讓人覺得他像是有些難過，於是走到這邊床沿，問了一句：“怎麽了，不開心？”
瞿期稍微轉了轉方向，他勾住應知寒的手指，把這些念頭說了，然後又自顧自道：“但其實我沒在她心裏當過第一順位，準確來說，我沒在任何人心裏當過第一順位，所以我不該有那麽大的壓力……”
他說的內容有些散，面前這人卻依舊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應知寒才說：“但你在我心裏是。”
“是什麽？”瞿期一下沒反應過來。
應知寒說：“第一順位。”
瞿期怔楞地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沈默了很久，說：“你在我心裏也是。”
說完這句話，他又覺得很單薄，於是多問了一句：“很多年前，我媽說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我今天回答她了，你知道我怎麽說的麽？”
應知寒說：“你希望我知道麽？”
瞿期點點頭：“當然，你可以試著先猜一猜。”
應知寒“嗯”了一聲，靠過來吻了一下他的額頭，說：“我愛你。”
瞿期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這麽快，他和應知寒對視著，在訝異之餘，還是沒忍住開玩笑說：“我還什麽都沒說，你怎麽就回答這個了，萬一答錯怎麽辦？”
應知寒說：“那你就當是我想說。”
瞿期斂起笑容，說：“其實你沒答錯，我確實是這麽回答的，只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應知寒問：“什麽？”
“我還沒說給你聽過，”瞿期吻著他，認真地說，“我愛你。”
……
事實證明，未雨綢繆在什麽時候都不失為一種正確的品質和選擇。
瞿期抵靠在床頭，回應著應知寒的吻，他抓著對方一只手腕，在察覺到這只手要伸過來時，他卻抓著對方換了個方向，打開了旁邊櫃子的抽屜。
應知寒看過去，默然幾秒後轉回來，說：“什麽時候買的？”
瞿期喉結滑了一下，開口的聲音啞極了：“……藥店。”
他被漆墨般的目光直白地註視著，大腦燒得沒法思考，徒勞地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對方先靠了過來。
……
瞿期不知什麽時候額頭抵在了枕間，眼睫被暖氣蒸得模糊一片。
某些清晰又奇異的觸感讓人生出一種無措來，片刻後，他手指忽然抖了一下，然後伸手去抓那只搭在他腰腹上的手，胡亂扣進了對方指縫裏。
相貼的手指上，傳來密密麻麻的心跳搏動，讓人分不清它到底來自於誰，倒像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十指連心。
沒過多久，一滴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液體從瞿期眼角滑下來，一瞬便洇濕到了枕頭上。
應知寒擡手抹了一下他的眼角，低低地說：“醒醒，別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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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期已經離開一會兒了，離開之前，他依然像個懂事得體的兒子，跟柳昭說了一句：“新的一年要到了，多註意身體，別把自己弄得太累。”
而對於這次的談話，他似乎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只留有餘地地說：“如果你還願意的話，咱們明年春節也還可以一起吃個飯。如果你不願意了……”
他後半句話沒說下去，嘆了口氣說：“總之決定權在你，好麽，媽？”
柳昭沒有作出回答，她只是垂著眸光，看著瞿期付了錢，然後離開咖啡廳，朝對面的圖書館走去。沒過多久，他從裏面出來，身邊多了另一個人。
圖書館和咖啡廳隔著一段距離，讓人只能看見兩個模糊的輪廓。
可即便如此，柳昭看過去時，也依然能意識到，瞿期周身的氣壓都放松了下來，跟剛才坐在桌前的感覺完全不同。
他們走了幾步後牽住了對方的手，今天風很大，將他們大衣的衣擺偶爾吹得翻飛又落下。
看著這樣的場景，在某個瞬間裏，柳昭的腦中竟荒唐地冒出了“登對”二字。
很多年前，她並沒有在意過那個叫應知寒的男生。她只是出於工作需要，同意對方住進來，卻從未想過會在某一天，甚至好些年裏，因為這個無關緊要的人而起這麽大的情緒波動。
她就這樣一直望向他們離開的方向，直到人影完全看不見了，直到她看得眼眶酸脹，才收回目光出了咖啡廳。
從圖書館出來後，瞿期把紙袋裏的咖啡拿出來遞給應知寒，說：“嘗嘗？”
應知寒接過來，疑惑道：“不是說吃午飯麽，怎麽忽然買咖啡？”
“吃完之後我媽說去坐坐，就去了咖啡廳。”
應知寒打開直飲口，先往他面前遞了一些。
“我不喝，”瞿期說，“本來就是給你帶的，我剛才在裏面嘗過了。”
應知寒把杯子收回來，微仰起頭喝了一口，液體帶著點微弱的燙意，讓咖啡的香味十分明顯。
瞿期說：“怎麽樣，還可以麽？”
“嗯，挺香的。”
“我剛才喝第一口就覺得確實還行，”瞿期跟他一邊聊著一邊走，沒走幾步又覺得實在很香，聞得有點饞，他說，“算了我還是想喝一口。”
“……”應知寒把杯口轉過去，輕擡了一下手，等人就著他的手喝了之後，他才說，“剛才不是說不喝麽？”
瞿期抿了一下嘴唇，說：“因為我剛才就只喝了一兩口熱的，後面喝的時候早就涼了。”
應知寒說：“怎麽不再點杯熱的？”
瞿期說：“聊著聊著突然說咖啡涼了重新換一杯，不就跟吵架吵著吵著說等我先上個廁所一樣麽，這也太沒氣勢了。”
應知寒不是很能理解這個因果關系，他說：“聊什麽了還需要氣勢？”
瞿期轉頭看了他一眼，說：“跟我媽說，我們重新碰上了。”
應知寒以為他們只是單純吃個飯，聽到這話腳步一頓，再次蹙眉看了過來。
“停止你的皺眉行為，”瞿期說，“別擔心，我現在不都已經好好地出來了麽，也沒缺胳膊少腿，也沒被罵被打。”
應知寒沈默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說：“然後呢，她怎麽說？”
“說不準，”瞿期又湊到他的手邊喝了一口咖啡，輕快地說，“有可能態度還是和之前一樣，沒什麽變化。也有可能哪天想通了能好一些，還有可能更想不通了，然後等我回去，說不定就會收到一條消息，說：‘我再也不認你這個兒子了！’”
他越往後說，就越是繪聲繪色，到了最後這一句，甚至稍微模仿起了吵架的語氣，顯得像是誇張的說法。
但應知寒看得出來，他們母子間的這場對話並不算輕松。
所以他又問道：“你跟她說什麽了，後果這麽嚴重。”
瞿期看著他一臉凝重的表情，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真的沒什麽，最多就是表明了一下我的態度。”
“怎麽表明的？”
瞿期擡了擡眉尖，帶著促狹的笑意說：“電視劇和小說裏怎麽演的我就怎麽說的，比如說什麽我就是非你不可啦，要是不讓我跟你在一塊兒我就套根繩子吊死在這兒啦，再比如說我們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完了你要是不同意也沒辦法啦……之類的。”
在極度放松著扯閑篇的時候，瞿期經常會出現腦子跟不上嘴的情況，常常話都說完了才意識到不適合這麽說。簡單來講就是滿嘴跑火車，跑完才發現火車屁股脫軌了。
就比如現在。
他最後那句話全說出來了，才忽然發覺不太對勁，不僅不對勁，而且還不能細琢磨，越琢磨越像當街耍流氓。
再加上應知寒還詭異地沈默了一瞬，就更蔓延出一種令人遐想的意味。
瞿期摸摸鼻尖咳了一聲，試圖找點別的話題跳過去。
誰知還沒開口，就聽應知寒說：“其實……也不算是全做完了。”
話音落下，又安靜了幾秒，瞿期反應了一下，然後腦子轟地一聲，心跳陡地像浪潮一樣拍過來，讓他脖子耳根瞬間漫起一片紅。
他摸不準這句話是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也摸不準對方到底是看他玩笑開得太過頭，打算用魔法打敗魔法還是別的什麽。
僵硬機械地走了兩步後，他強裝鎮定地認輸道：“你贏了。”
*
他們定的酒店在出來前就已經退房了，逛了一會兒後，兩個人直接打車去了機場。
回程的機票時間稍晚一些，到北京的時候剛過六點，飛機還沒完全停下，就已經能看到天色昏灰一片。
離開前，他們把車停在了附近的地下停車場，落地就能直接開著回家。
因為走之前把家裏冰箱清了一下，能吃的東西基本都沒了，所以他們先去了趟商場。
瞿期推了個車，打算挑點生鮮蔬菜什麽的，但沒過多久，就不知不覺逛回了零食區，手裏的推車也不知什麽時候跑到應知寒手裏去了。
他一邊逛著，一邊就想起很多年前，他們也像這樣逛過超市。
但他們那時只是同學，只是朋友，或者最後那段時間裏，也只是一對走在鋼絲上的，不敢談及未來的學生戀人。就連好幾次逛超市的目的，也是為了給兩個老人買點見面禮。
他們像是被外力湊在那樣的場景下，一旦外力消失，那些時刻也將不覆存在。
而幾年後今天，他們卻成為了彼此要共度一生的人，逛超市的目的也變成為了細枝末節的生活，為了值得期待的一日三餐和明天，那些令人恐懼的鋼絲也早已經消失。
他們腳下是平穩而遼闊的大地，走的每一步都踏實安心。
這個認知讓瞿期莫名很高興，而他高興的結果就是買了一堆有的沒的，搞得應知寒生怕他又放過期。
結完賬出來，瞿期在地圖上搜了一下，他說：“我看前面右手邊有個藥店，要不在那兒停一下？”
應知寒說：“怎麽了，哪不舒服？”
“也沒有不舒服，就是吞咽的時候嗓子有點疼，”瞿期說，“可能是感冒的前兆，我買盒感冒沖劑回去喝點。”
應知寒看了他一眼，涼颼颼說：“不是說不會感冒麽？”
昨晚在酒店的時候，某人和在家一樣，穿個長袖t恤就滿房間亂竄。這邊沒暖氣，讓穿個外套也不穿，還一口一句“我身體素質沒那麽差”，結果現在就啪啪打臉。
應知寒靠邊停了車，說：“我去買。”
“算了，”瞿期按住他，“你那邊不方便下車，我去吧，很快回來。”
走出去兩步後，他又轉回來，扶著車窗問了一句：“說起來，我那天留意了一下，你這邊好像沒備什麽常用藥是麽？”
“嗯。”
“那我一起買點。”
“好。”
這個藥店緊鄰著一個小區，所以面積還挺大的，一進去，醫師店員就說：“要買藥麽？還是買別的什麽？”
瞿期說：“感冒沖劑，謝謝。”
等到店員問完具體癥狀，拿出沖劑準備結賬時，他又說：“稍等，我再拿點別的藥。”
“還要什麽，我幫你拿。”
“嗯……”要買的估計有點多，瞿期索性說，“不用了，我自己拿就行，我就是拿點常用的回家備著，一下也記不起來那麽多名字，可能看到盒子就想起來了。”
“行那你看吧，不清楚藥性的可以問我。”
瞿期點點頭，走到裏面的貨架依次看了起來。他把感冒的、胃疼的、還有別的亂七八糟的都拿了點，準備離開時，卻看到最角落的矮貨架上擺著一些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在超市或著商場裏，這些東西一般擺在結賬的地方，但這個藥店的收銀臺旁放著別的要推銷的保健品，所以這些東西就放在了這裏。
因為應知寒下午說的那句話的緣故，瞿期莫名在這停了幾秒。
對於兩個男生之間的這種事情，他不完全懂，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他當然知道還有一步是什麽。
只是如果他們真的那什麽的話……會需要這玩意兒麽？
他想著想著，就抱著一堆藥在貨架間逛起圈來，為了讓自己顯得不太鬼鬼祟祟，每逛一圈，他手裏就會多一兩樣東西，什麽維C泡騰片，什麽護肝片補鐵片的拿了好幾樣。
等到第不知道多少次逛到這個矮架子前面時，店員又問了一句：“有找不到的藥可以叫我，我看是不是都找好幾圈了。”
“……”瞿期卡了一下殼，說，“沒，已經找到了。”
他回答完，又在腦中掙紮了一下，萬一真到那個時候，有總比沒有好……對吧？
就當是未雨綢繆？
瞿期在心裏跟自己“促膝長談”一番，然後把自己說服了，他終於咬牙一閉眼，從貨架上抓了一盒起來，往收銀臺走去。
因為買的藥太多，結賬時，店員很是驚訝了一下，她說：“你要不說是買回家備著，我還以為你搞批發來的。”
瞿期摸了摸鼻尖說：“……有備無患，我比較怕死。”
店員被他逗笑了，一邊結賬，一邊還把有配伍禁忌或是相同藥效的拿了出來，這才裝進袋子遞給他。
瞿期接了袋子，道了聲謝，然後拎著它們回到車上。
袋子是白色，但並不透明，應知寒看著滿滿一袋，疑惑道：“這麽多，買回去下飯吃麽？”
瞿期把這一大袋藥放自己腿上，跟抱了個魚缸似的，坐的端端正正，神色坦然地說：“你不懂，什麽都備一點，等遇到急用的時候才不會著急忙慌的。”
應知寒“嗯”了一聲說：“看起來下輩子應該都不會著急忙慌了。”
“……”
到家後，他們把菜放進冰箱，趁著應知寒弄晚飯的間隙裏，瞿期打著收拾藥品的名頭，做賊似的把那個盒子放到了自己這一側床頭櫃的最下層。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腦子裏說，如果“未雨綢繆”四個字能有人類意識的話，大概打死都想不到自己能跟這種事情聯系到一起。
吃過晚飯，這個無人知曉的插曲也漸漸被拋之腦後，洗漱完坐在床上時，瞿期反倒又想起咖啡廳的那些對話來。
按理來說，把所有事情都說開，他應該是感到輕松的，但他總會忍不住想起柳昭那時的樣子，就會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
應知寒關了客廳燈進來，看他垂眸盤腿坐在床上，莫名讓人覺得他像是有些難過，於是走到這邊床沿，問了一句：“怎麽了，不開心？”
瞿期稍微轉了轉方向，他勾住應知寒的手指，把這些念頭說了，然後又自顧自道：“但其實我沒在她心裏當過第一順位，準確來說，我沒在任何人心裏當過第一順位，所以我不該有那麽大的壓力……”
他說的內容有些散，面前這人卻依舊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應知寒才說：“但你在我心裏是。”
“是什麽？”瞿期一下沒反應過來。
應知寒說：“第一順位。”
瞿期怔楞地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沈默了很久，說：“你在我心裏也是。”
說完這句話，他又覺得很單薄，於是多問了一句：“很多年前，我媽說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我今天回答她了，你知道我怎麽說的麽？”
應知寒說：“你希望我知道麽？”
瞿期點點頭：“當然，你可以試著先猜一猜。”
應知寒“嗯”了一聲，靠過來吻了一下他的額頭，說：“我愛你。”
瞿期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這麽快，他和應知寒對視著，在訝異之餘，還是沒忍住開玩笑說：“我還什麽都沒說，你怎麽就回答這個了，萬一答錯怎麽辦？”
應知寒說：“那你就當是我想說。”
瞿期斂起笑容，說：“其實你沒答錯，我確實是這麽回答的，只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應知寒問：“什麽？”
“我還沒說給你聽過，”瞿期吻著他，認真地說，“我愛你。”
……
事實證明，未雨綢繆在什麽時候都不失為一種正確的品質和選擇。
瞿期抵靠在床頭，回應著應知寒的吻，他抓著對方一只手腕，在察覺到這只手要伸過來時，他卻抓著對方換了個方向，打開了旁邊櫃子的抽屜。
應知寒看過去，默然幾秒後轉回來，說：“什麽時候買的？”
瞿期喉結滑了一下，開口的聲音啞極了：“……藥店。”
他被漆墨般的目光直白地註視著，大腦燒得沒法思考，徒勞地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對方先靠了過來。
……
瞿期不知什麽時候額頭抵在了枕間，眼睫被暖氣蒸得模糊一片。
某些清晰又奇異的觸感讓人生出一種無措來，片刻後，他手指忽然抖了一下，然後伸手去抓那只搭在他腰腹上的手，胡亂扣進了對方指縫裏。
相貼的手指上，傳來密密麻麻的心跳搏動，讓人分不清它到底來自於誰，倒像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十指連心。
沒過多久，一滴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液體從瞿期眼角滑下來，一瞬便洇濕到了枕頭上。
應知寒擡手抹了一下他的眼角，低低地說：“醒醒，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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