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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幸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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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幸事(二)

黎濯塵告辭後,玉問泉便揣著手爐回了屋子。

謝之翎本想去旁的屋子裏沐浴,卻被玉問泉叫入了房中。

“就在這兒沐浴吧。”玉問泉道。

謝之翎點頭應下。

趁著一餅與三餅進進出出擺屏風、挑熱水的空檔,玉問泉忽然問:“二餅呢?”

三餅將熱水倒入浴桶,轉身答道:“她上街買餅去了。”

“許明?”玉問泉道。

三餅訝然於玉問泉的好記性,點頭道:“是他......”說著,她眉眼染上憂愁道,“二餅她......給許郎君送衣裳去了......”

“衣裳?”玉問泉道,“二餅給許明買的?”

三餅點點頭,愁容滿面。

玉問泉想起她先前與二餅探討何謂“愛”,二餅得出結論,“愛”就是願意給對方買新衣裳......

“我們是要隨老爺夫人離京的,二餅她......”三餅邊說邊看玉問泉的臉色。

玉問泉倒是沒什麽表情,反而問三餅:“你覺得許明如何?”

“我?”三餅有些不明白玉問泉為何這麽問。

玉問泉點點頭,挪了挪身子,更加靠近了炭盆,道:“二餅與你最親近,若是要為她議親,自然要問問你的。”

三餅張大了嘴,又驚又喜道:“夫人要給二餅議親?”

尋常仆人都是不能隨意嫁娶的,必得問過主人家的意見。而多數主人家怕下人們成家後心思不在服侍自己身上,所以幾乎不會為府中下人議親。

三餅甫一聽到玉問泉的話,自然是不敢置信。但見玉問泉眉目舒展、眼神清澈,還是往常的淡然冷靜模樣,全然不是說笑,她才放下心來。

“許明......挺好的......”三餅回憶了一下與許明接觸的細節,誠懇道。

玉問泉點點頭,道:“明日萬青巖問斬,府中不宜接客,你讓二餅後天請許明來一趟。”

“好、好!待二餅回來我便同她說!”三餅高興道。

少見三餅有如此興奮激動的時候,玉問泉忍不住笑道:“若許明確實不錯,二餅的嫁妝我會備齊......”

三餅聽了忙擺手道:“不必不必......我也有些積蓄的,府上賬務方才解決,夫人又將玉府舊宅買了回來,想來手頭也不寬裕,我會給二餅置辦嫁妝的。”

韓仕佳定罪後,玉問泉便托梁途求了皇上旨意,將原先的玉府以市價賣給了自己。

“我手頭現銀不多,但名下鋪子生意還不錯,不多日便能賺回來,嫁妝還是出得起的。”玉問泉道。

三餅拎著水桶,不知如何才好,只能跪下給玉問泉磕頭:“多謝夫人。”

“快起來吧,老爺還等著熱水沐浴呢。”玉問泉道。

夜裏狂風四起,窗戶與門板被吹得框框作響。

謝之翎蹙眉看著懷裏的人,她表情有些痛苦,額頭在冬夜沁出汗珠,嘴裏也喃喃囈語,睡得十分不安穩。

“夫人......夫人......”謝之翎輕聲叫玉問泉。

玉問泉從噩夢中驚醒,狠狠吸了一口氣,感受到熟悉的氣息,立刻轉身鉆進謝之翎懷裏。

“又做噩夢了?”謝之翎抱著她,擡手緩緩拍著她的背。

玉問泉整張臉都貼在謝之翎胸口,努力汲取他的氣息,半晌才緩過來,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嗯”。

“明天還要上刑場嗎?”謝之翎有些擔心她的狀態。

“嗯......”玉問泉點點頭,柔順的頭發蹭在謝之翎鼻子上,他覺得有點癢。

“阿嚏......”

玉問泉從謝之翎懷裏擡起頭:“著涼了?”

謝之翎揉了揉鼻子,頭發離開後便不癢了,他搖頭道:“沒事。”

玉問泉不放心地繞過謝之翎的肩,摸了摸他身後的被子,發現有蓋住才放心。

“睡不著了?”謝之翎低頭看著她,她的眼中毫無困意。

玉問泉老實點頭,心中還有些不好意思。

這段日子她總是如此,半夜驚醒便再難入睡,每次都是謝之翎陪她熬到天亮。

兩人有時會臨窗望月,有時點燭繡花,無論她想做什麽,謝之翎都會順著她、陪著她。

他總能尋著讓她心緒平靜下來的方法......又或者說,她在他身邊便能靜下來......

“今夜想做什麽?”謝之翎問。

玉問泉想了想,忽然坐起身,謝之翎卻趕在她之前下床,拿來厚厚的大氅給她披上。

玉問泉走到書桌邊,抽出下面的圖紙遞給謝之翎。

謝之翎看了一眼,問:“這是玉府的圖紙?”

“嗯。”玉問泉點頭道,“格局與布置都未變,不過花花草草許久無人照料,已全部枯萎了,我想著購置些新的花卉,你來幫我看看放在何處比較好......”

說著,二人挨著坐在書桌邊商量起花卉擺放來。

二餅湊在房門邊聽了會兒,默默回了一側的小屋子裏。

“怎麽樣?”三餅裹著衣裳探頭問。

“在商議玉府花卉擺放......”二餅狠狠嘆了口氣道,“你說夫人這是怎麽了?日日都半夜點燈,卻不叫熱水,要麽賞月、要麽繡花......”

三餅也跟著嘆了口氣,小聲道:“也不知老爺和夫人何時能圓房......”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花卉采買與擺放總算商議妥當,玉問泉也終於有了睡意。

謝之翎從屋子裏出來,吩咐三餅道:“午時前我會來叫夫人,這期間別讓人擾了夫人休息。”

“是。”三餅應聲。

謝之翎用過早膳直接去了大理寺。

天色陰沈,牢獄中更是不見天日。謝之翎穿過狹窄長廊,進了審訊室。

萬青巖形容枯槁,面色灰敗,雙眼無神,若不是還喘氣,都要讓人懷疑他是一具死屍了。

“萬青巖。”謝之翎開口了,“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見面,此前我與你少有交集......”

萬青巖的眼睛遲滯地盯著空中的一個點,似是沒有在聽謝之翎說話。

謝之翎並不在意他這副模樣,而是繼續道:“既然我們少有交集,為何要害我父母?”

萬青巖仍垂著眸子不說話。

謝之翎接著忽然道:“前幾日我去看了萬夫人......”

萬青巖忽然動了,身上的鎖鏈也發出叮當響聲,他許久未說話的嗓子似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進去,聲音又幹又啞:“她怎麽樣了?”

謝之翎面無表情道:“你明日自己去下面問她吧。”

萬青巖想下跪,卻被鎖鏈綁在審訊架上,動彈不得。

“我求你......告訴我她葬在哪兒?”

他眼中的哀求不似作假,這麽多日了,只有在提起藺文綠的時候能讓他有所反應,其餘時候都靜得如一具死屍。

謝之翎磨了磨後槽牙,轉身要走,卻被萬青巖喊住:“我害了你父母,你不殺了我嗎?”

謝之翎握緊拳頭,回頭看向他道:“午時自會有人取你性命。”

萬青巖忽然提了提嘴角,不過他如今已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了,勾起嘴角便扯出層層皺紋,看著十分駭人。

“你說......”萬青巖嘶啞的聲音響起,“我認罪、我給你們下跪磕頭贖罪......能讓她在下面少受些苦嗎?她向來嬌氣......”

“不能。”謝之翎打斷他道,“你在做那些計謀時,難道從未想過會有今日?”

萬青巖不說話了,又變回了那灰敗模樣。

謝之翎走出審訊室,苦豆紅著眼睛要進去,卻被謝之翎一把拉住。

“是他害了謝叔叔和劉娘子!”苦豆咬牙道。

“午時問斬,夫人會要他的命。”謝之翎道。

苦豆死死咬著下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他恨恨扭過頭,吸了吸鼻子道:“那好吧。”

謝之翎走出大理寺,天色依舊陰沈,見不到半點日光。

他停在街口,望著來往忙碌的百姓,默然靜立。

“怎麽了?”苦豆站在他身後問。

“萬青巖死了......就算報仇了嗎?”謝之翎忽然道。

“他是幕後黑手,他死了,一切恩怨便都結束了。”苦豆道。

“殺了他,爹娘會高興嗎?”謝之翎又問。

苦豆頓住了,半晌說不出話。

“爹娘不會在乎這些......”謝之翎道,“爹娘在乎的,是北疆乃至大荊百姓能否安樂......”

忽然有一滴雨水落在謝之翎眼下,順著臉頰滑落掉在地上,接著密密麻麻的雨點便鋪天蓋地地灑了下來。

“下雨了!”

“快將攤子收了!下雨了!”

“這麽冷還下雨,手都凍僵咯......”

謝之翎上前幫凍僵手的老者將攤子收了,幫忙推著板車轉過街口,目送老者遠去,他才轉頭對苦豆道:“萬青巖死後,咱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北疆要富,大荊也要富,這世上有許多比殺萬青巖更重要的事。”

苦豆似懂非懂地點頭,不知為何,看著雨幕下的眾生相,他的心也隨著謝之翎的話漸漸平靜下來。

即便下雨,將近午時的刑場也被圍得水洩不通。

玉問泉渾身裹得嚴實,拎著刀站在刑場上,百姓們紛紛討論,這劊子手怎麽身型如此矮小......

監斬官的令牌落下,玉問泉甩了甩衣裳上的水珠,穩穩握住刀柄,心中默念謝之翎教她的要訣,揚手狠狠劈下。

溫熱的血噴濺在她身上,有幾滴落入她唯一暴露在外的雙目之中,眼前一片血紅,她使勁眨眼,想看清眼前的景象,卻忽然被人遮住了雙目。

“別看了。”謝之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玉問泉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玉豐與李佩珮人頭落地的情景。

從前隨著這場景而來的便是雨夜亂葬崗,可眼下她被謝之翎環在懷中,駭人的場景逐漸褪去。

眼眶溫熱,淚水將血水沖洗出去,她的臉頰淌下血淚。

再睜眼時,她發現自己已經被謝之翎帶回了府中。

“結束了......”玉問泉喃喃道,她有些失神。

謝之翎用幹帕子將她臉上的水都擦了,而後問她:“累不累?”

玉問泉點點頭,她覺得很累,這幾日熬夜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全部返了上來。

“陪我睡會兒。”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力。

謝之翎放下帕子,替玉問泉將衣裳脫了,兩人一起躺在床上。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累了,閉上眼沒一會兒便睡著了。

謝之翎放心地擁住懷裏柔軟的身軀,隨她一同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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