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平生幸事(三)

關燈
平生幸事(三)

這一覺又長又沈,玉問泉連夢都未做,只覺得睜眼時頭腦一片清明。

“醒了?”謝之翎略啞的聲音響起。

“我睡多久了?”玉問泉道。

“很久,這會兒天快亮了。”

“什麽?”玉問泉訝然,她竟睡了一下午加一晚上。

“餓不餓?”謝之翎看她又驚又懵的模樣,覺得可愛。

他這麽一問,玉問泉便感到胃裏空空如也。

“餓。”

“我去叫廚房做飯。”謝之翎說著,掀開被子要下床,卻被玉問泉拉住了。

“我不想起床......”她縮在被子裏,只伸出一只手拉著他的衣裳。

手刃仇人後,心魔已除,她腦海中繃著的那根弦松開了,人也難得懶散起來。醒來見謝之翎對自己百般呵護的模樣,她忽然想任性一下。

“那我將吃食端進來。”謝之翎看她又想撒嬌,又怕被笑的模樣,忍不住翹起嘴角。

玉問泉看到他的梨渦,自然知曉他看穿了自己,於是紅著臉埋進被子裏不說話了。

“啊?夫人怎麽了?怎麽忽然要在屋子裏吃?”三餅憂心道。

謝之翎站在廚房門口等廚子做飯,聞言便答道:“無事,只是身子有些疲累。”

“那就好......”三餅松了口氣,忽然腦中靈光一閃,轉動眼珠去看一餅,發覺一餅也在看她。

兩人目光對上,確認了對方所想與自己相同。

老爺和夫人昨天下午進了屋子,直到今日清晨才出來,而且夫人還“身子疲累”......

“老爺......”三餅想了想,還是開口問,“要......備熱水嗎?”

謝之翎正看著廚子盛菜,聽了三餅的話,想到玉問泉昨日雖裹得嚴實,但臉上還是沾了血,許是想沐浴的,於是道:“我疏忽了,是該備熱水的。”

一餅與三餅聞言,眸子都大了幾分——果然!老爺和夫人昨夜圓房了!

“我、我這就去備熱水!”三餅掩不住臉上的笑,激動地跑了出去。

謝之翎莫名看向她的背影——備熱水......有必要這麽高興嗎?

玉問泉在床上坐了會兒,還是覺得不合適,正要起床洗漱,就見謝之翎端著飯菜進來了。

自離開玉府後,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床上吃飯,先前身子不舒服時,爹娘也會縱著她在床上吃。

謝之翎不知道玉問泉在想什麽,只低頭認真將飯菜擺在矮桌上。

玉問泉吃飽喝足,坐在床上看謝之翎收碗筷。

他拎矮桌時能看見手背的青筋,玉問泉不由地想起他胸腹的肌肉來......

越想越熱,她左右看了看,並未看見什麽香膏,難道是......飽暖思......

謝之翎收好碗筷想同玉問泉說話,卻見她滿臉通紅僵坐在床上了。

“你怎麽了?”

“沒、沒事......”玉問泉結巴道,“我、我要起床了......”

“夫人。”門外傳來三餅的聲音。

玉問泉如蒙大赦,忙清了清嗓子應道:“怎麽了?”

“許明來了。”

謝之翎看向玉問泉:誰?

“先請去前廳喝茶。”

“是。”

玉問泉邊下床邊對謝之翎道:“是賣餅的郎君,二餅有意於他,我便喊他來府上看看,若是合適,我們離京前為二餅辦了親事也好。”

謝之翎點點頭道:“我叫三餅備了熱水,你去沐浴,我先去前廳看看。”

“也好。”玉問泉道。

許明還是第一次進貴人府中,難免有些局促,進了前廳也只是站著,不敢坐下。

“許明。”

身後傳來男聲,許明轉頭看過去,是個高大壯實的男子,長相十分俊朗,叫人移不開目光。

謝之翎上前擡手示意:“坐。”

許明看了一眼二餅與三餅,兩人都沖他點頭,他這才坐下。

“我夫人有事,要晚些過來。”謝之翎道。

許明忙又起身行禮:“好、好......”

“坐下吧。”謝之翎說完,轉頭對一旁候著的二餅與三餅道,“去伺候夫人。”

二餅與三餅退下後,獨留許明與謝之翎在前廳,他覺得不自在極了。

謝之翎倒是不這麽覺得,他只默默在心中盤算玉問泉還有多久過來。

好在玉問泉沒讓他們多等,不一會兒便帶著二餅與三餅進了前廳。

謝之翎看見玉問泉便起身,許明不明所以,但見他起身便也跟著站起來。

誰知謝之翎只是起身轉頭去給玉問泉拿手爐,許明僵立在原地,還好玉問泉上前同他說話,兩人對面行禮,這才消去了尷尬。

“聽二餅說,許郎君今年打算盤個鋪子。”玉問泉抱著手爐坐下,語氣一如閑話家常。

許明見她真如二餅所說“沒什麽貴人架子”,這才稍稍放松了些,回話道:“是有此打算。”

“先前便聽聞許郎君是祖傳的手藝,餅子我也嘗過,口味甚好,怎的家中沒有鋪子傳承?”

玉問泉一針見血,三餅在心中暗道自己怎麽未想過問許明此事......

許明抿了抿唇,並不隱瞞,老實道:“不敢欺瞞夫人,家中二老原先是有鋪子的,只是後來行會換了話事人,要多收利錢,我爹娘不肯,便被逼得退了鋪子。”

玉問泉略略思索一下,道:“商行話事人這些年都並未有多大變更,你再去盤鋪子,不怕他們繼續針對你?”

許明苦笑了一下道:“做生意哪有不難的......我想著先去給話事人送禮賠罪,再多讓些利,無論如何也比在外擺攤好......”

“賠禮再讓利,那話事人只會覺得你好拿捏,到時再繼續壓榨你,你當如何?”玉問泉道。

許明眉頭擰起,似是在認真思考玉問泉說的情況,半晌才道:“若京中容不下,我便帶父母另謀他處。”

“你父母這麽多年都未離京,想來是有理由的,且二老年紀大了,怕是不宜遠行。”

許明被玉問泉說得苦惱低頭,不知該如何應答了。

二餅攥著三餅的手腕,力道死緊。

三餅輕輕地嘆了口氣——看來許明是過不了夫人這關了......

“我會同父母好好商量的,這世上有鎖頭便有鑰匙,兵來將擋水來土屯,總有法子的......”許明道。

玉問泉挑眉:“你讀過書?”

“學過一點,識得字,能算賬。”

玉問泉見許明臉上雖有苦惱,但並不頹廢,心下便有了定奪。

“你知曉我今日請你過來是為何嗎?”她開口問。

許明緊張地站起身,偷偷看了二餅一眼,又低頭答道:“知曉的。”

“那我便不繞彎子了。”玉問泉直接道,“二餅雖是丫鬟身份,但我一向拿她當家人,往後也是她的娘家人,她的婚事我總要把把關的。”

“那是自然......”許明點頭應和。

“眼下二餅有心於你,我不便阻攔,只望你記著,婚書困不住她一生,我隨時能讓她回到我身邊。”玉問泉語氣平靜,話卻擲地有聲。

三餅聽得眼眶發熱,玉問泉這些話無疑是在給二餅撐腰,讓她往前走有期盼,往後走也有托底......

許明不傻,這話還是能聽出言下之意的,為表真心,他鄭重行禮道:“夫人放心,若她因我而傷心,盡管舍棄我離開便是,我絕無半點怨言。”

玉問泉點點頭,算是應下了,離開前留下一句:“若是要盤鋪子,去錦花閣尋顧掌櫃,不必看那話事人的眼色。”

許明忙想追出去說不必為他費心,卻被三餅一把拉住了。

“往後便是一家人了,你這樣拒了夫人的好意可不行。”

許明呆呆地消化了一下“一家人”的意思,半晌才咽了咽口水應聲道:“好、好......”

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陽光明媚,萬物爽利。

玉問泉穿過回廊後並未回屋,而是踱步去了後院。

“辭官折子遞上去了?”

謝之翎點頭道:“早上便托游兄給我帶進宮了。”

“快的話日落前該有消息了。”玉問泉道。

如她所說,晚飯前果然收到了消息,辭官折子被送了回來,是宴清公公親自送的。

玉問泉接過宴清遞來的折子,憂心道:“皇上不允嗎?”

宴清笑道:“皇上不是不允,是不忍啊......”

“此話怎講?”玉問泉道。

“謝家夫婦戎馬一生,最終被奸人所害,如今獨子竟不能享福,皇上實在不忍,是以將請辭折子送了回來,想將謝大人左遷為監察禦史。”宴清繼續道,“說是監察禦史,不過是閑職,巡按地方之事有專人負責,皇上只是擔心謝大人在外游歷,無官職傍身,屬實不便。”

“那豈不是屍位素餐了......”玉問泉無奈道,“還是將這職位留給能臣吧。”

宴清收起嘴角的笑,同玉問泉來回勸了好幾個回合,見她仍是堅持,只好輕嘆了一聲道:“也好,我便如此回宮覆命去了。”

送走宴清,三餅有些疑惑地湊過去小聲對玉問泉道:“有官職不是好事嗎?夫人為何拒了?”

“皇上此舉是試探,並非真心。”玉問泉早在北疆軍餉之事上就有所懷疑,後來萬青巖入獄,詳查萬府賬簿後,玉問泉發現,萬青巖貪沒軍餉的同時,也將部分返還給了宮中,解了宮中用錢急況,所以當初北疆軍餉明細雖然呈報至宮中,卻並未見武許現有何動作。

能在九五至尊的位子上坐這麽久,武許現不可能做到真的兩袖清風,但好在他確實也是有為民之心,玉問泉如今只想安穩度日,不想摻和朝堂事宜。萬青巖死後,軍餉之事不會再重演,如此便夠了。

三餅聽了她說的,嚇得撫了撫胸口——還好夫人聰慧,換成自己,怕是早被抄家了......

夜裏趁著謝之翎沐浴,玉問泉悄悄拉著一餅出了院子。

“夫人,何事尋我?”一餅問。

“先前的香膏呢?”玉問泉道。

“什麽香......”一餅懵了一瞬,很快便反應過來玉問泉在說什麽,磕巴道,“扔、扔了......”

“扔了?”玉問泉蹙眉。

“對啊,不是夫人說要扔的嗎?”一餅問,“夫人要那香膏做什麽?”

玉問泉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抿了抿唇道:“不做什麽,問問罷了......咳......謝之翎快沐浴完了,我先回屋......”說完,她急急忙忙轉身進屋。

三餅從後面走過來,好奇問一餅:“夫人怎麽了?”

一餅望著玉問泉略顯慌張的背影,半晌才眉梢帶笑小聲對三餅道:“你守夜警醒些,怕是半夜要喊熱水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