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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幸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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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幸事(一)

京城下過幾場雨後,天氣便冷了下來,冬日寒風呼嘯,晴天也是有些凍人的。

李敬昔正裹著大氅坐在椅子上看後院裏的二人練刀。

“雙手持握,下刀時要腰腹繃緊......”謝之翎伸手調整了一下玉問泉持刀的姿勢。

這刀又大又沈,練了半個時辰,玉問泉的手已經有些麻了。

手又一次被擡高,她實在沒了力氣,還未來得及說話,雙手便塌了下來,眼看著刀就要砸到腳上,李敬昔的喊聲話音未落,刀便被謝之翎一把拎了起來。

“泉兒啊,我們不學這個了好不好?”李敬昔忍不住起身勸道。

玉問泉甩了甩酸痛的雙手,咬牙道:“我得學......”

謝之翎在一旁看著不說話,他知曉這是玉問泉的心病,當初眼睜睜看著父母在刑場被砍頭,心中的仇恨是一定要宣洩出去的,不然永遠不會釋懷。

自梁途說了讓玉問泉當劊子手後,她已有好幾夜未睡好了,入夢便是父母落地的人頭,還有雨夜亂葬崗的恐怖場景。

好在每每夜間驚醒都有謝之翎守在身側,他擔憂的眼神與有力的手臂是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李敬昔擡頭去看謝之翎,想讓他幫著勸勸,他卻是一副“夫人說了算”的模樣,李敬昔只好嘆了口氣,又坐回了椅子上。

謝之翎正在給玉問泉檢查手臂是否受傷。

李敬昔呷了口茶,狀似不經意地問身側伺候的一餅:“老爺與夫人成婚這麽久,房中可有傳出消息?”

一餅默默與另一側的三餅對了個眼神——完了,老爺和夫人還未圓房呢......

茶杯放在小桌上,發出碰撞聲,似是在催促一餅回話。

“並未傳出消息。”一餅硬著頭皮道。

李敬昔“嘖”了一聲,眉頭也微微蹙起,又道:“我家泉兒身子定是沒問題的......莫不是那小子......”說著,他擡眼看向正認真教玉問泉用刀的謝之翎。

三餅抿了抿嘴——這可不興誤會啊......

她想了想,大著膽子開口道:“聽聞如今京城中有許多貴人都不急著要孩子,說是想待夫妻二人感情更好再考慮此事......”

“哦?竟是如此?”李敬昔看了三餅一眼,臉上並無斥責,而是一副“原來如此”的恍然模樣。

他走南闖北這麽多年,海內海外都有他的足跡,見識過的人與事太多太雜,接受能力自然較常人強上許多,眼下聽三餅這麽說,倒也覺得有理。

畢竟生孩子也是玉問泉遭罪,兩人又確實是父母之命成親,無甚感情基礎,貿然要了孩子只怕會成往後的拖累......

李敬昔越想越覺得不要孩子是好事——不過對於謝之翎這個謝家獨苗願意配合玉問泉不要孩子這事,他還是有些訝然的,心中不由記下他這個好來。

謝之翎正想著要如何讓玉問泉知曉腰部發力的要點,忽然感到一股慈祥和藹的目光,不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緩緩轉頭看過去,是李敬昔。

玉問泉見謝之翎停下,於是也停下了,她順著謝之翎的目光看見了李敬昔臉上慈祥和藹的表情,手臂上也是微微泛起了雞皮疙瘩。

“外祖可是累了?”玉問泉放下刀走到李敬昔面前問。

“外祖不累,就是高興,明日萬青巖問斬,報了仇,你便也解脫了。”

聽李敬昔這麽說,玉問泉便點頭道:“待我斬了萬青巖,便隨祖父一同去江南吧?”

“去江南?”李敬昔臉上滿是驚喜道,“你要和離,然後隨祖父去江南?”

“啊?”玉問泉呆住了,還是一旁的謝之翎先反應過來,忙道:“不和離!”

李敬昔臉上的笑頓時收了起來:“哦。”

玉問泉解釋道:“萬青巖倒了,京城勢力重新清洗,謝之翎不方便參與其中,與其成為下一個萬青巖,不若辭官四處游歷,天地廣闊,我還未去看過呢。”

李敬昔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轉了幾圈,微微仰起下巴道:“天地廣闊,我可看得差不多了,不若你與他和離,外祖帶你去看看這大千世界?”

謝之翎聽了,急得想上前反駁,卻被玉問泉拉住了手臂。

她嘴角含笑道:“外祖別嚇他了,我與他兩情相悅,是不會輕易放棄對方的。”

聽玉問泉說“兩情相悅”,謝之翎奇異地瞬間安靜了下來,一雙圓眼竟有些含羞帶怯地看著自家夫人。

“兩情相悅啊......”李敬昔道,“方才我聽三餅說,京中有許多夫妻為了鞏固感情,會晚些要孩子,說來你們成親也有段時日了,眼下又‘兩情相悅’,怎麽還沒有我外曾孫的消息?”

這話把玉問泉與謝之翎都說楞了,三餅在一旁捂住了臉——完了,夫人不會找我算賬吧......

“外曾孫......”還是玉問泉先開口了,“外曾孫......應該......快了?”說著,她側頭看向謝之翎。

謝之翎收道她的目光暗示,遲滯地點頭道:“對,快了......”

一餅與三餅默默擡頭望天——真的......快了嗎?

李敬昔瞇起眼笑著起身,攬過玉問泉往院子外走。

謝之翎收了刀跟上去,見祖孫二人挨得近,他便只好不遠不近地跟著,以防打擾二人。

李敬昔湊到玉問泉耳邊道:“外祖方才是說笑的,外曾孫不急著要,待你們二人感情更深了再說。”

玉問泉回頭看了謝之翎一眼,謝之翎眨巴眨巴眼睛,抿出兩個小梨渦來。

她笑著回頭對李敬昔道:“我們感情挺好的。”

李敬昔挑眉:“這是何意?我外曾孫有消息了?”

玉問泉皺著鼻子將手指伸到嘴邊,“噓”了一聲,李敬昔被她俏皮的鬼臉逗得笑出了聲。

練完刀一身汗自然要沐浴,玉問泉穿好衣裳出來,正想喊謝之翎來替她擦頭發,卻聽三餅道:“游大人來府上了,老爺正在前廳同游大人說話呢。”

玉問泉聞言,匆匆擦了頭發重新梳妝。走到前廳時,正巧碰到黎濯塵也來了。

“謝夫人。”黎濯塵恭恭敬敬給玉問泉行禮。

玉問泉回了個禮,就見謝之翎迎了上來。

“來坐。”謝之翎將取暖的炭盆放在玉問泉腳邊,又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謝夫人。”游竹照看起來滿面愁容,原本英俊的臉看著有些頹然。

“游大人這是怎麽了?”玉問泉好奇道。

謝之翎撓了撓頭道:“你來得正好,游兄正苦惱該如何讓陶小姐相信他的心意,他昨日上門提親被拒了。”

“被拒了?”玉問泉挑起眉,有些看熱鬧的心思。

“她說我並非誠心,而是看她可憐罷了......”游竹照解釋道。

萬青巖定罪後陶家父女便被放出獄,陶涵因看管官印不力,被剝奪官職,貶為都水監丞。

玉問泉去看過新的陶府,比原先小了很多,雖衣食無憂,但陶穗安一時還不能接受這落差,於是這幾有些悶悶不樂。

游竹照也是趕上了,但凡多給陶穗安幾日,她都能想通並接受現狀,只是游竹照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提親,不被拒才怪了。

見玉問泉嘴角含笑,游竹照便知曉陶穗安之事有轉機,於是忙問:“謝夫人可有好法子?”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玉問泉搓了搓手道。

游竹照輕嘆了一聲:“如今陶家雖被貶了,但朝中都看得出皇上並非有意懲罰陶家,想來往後還有可能重用陶大人,眼下他們都盯著陶小姐的婚事,想趁機拉攏陶家......”

“那穗安可答應了其他人的求娶?”

游竹照搖頭:“並未......”

“那便是了。”玉問泉道,“穗安選誰,心中自有定奪,游大人不必擔憂。”

“我並不擔憂這個......”游竹照有些磕巴道,“我、我只是......太久未見到她了......昨日提親也是陶大人出面拒絕的,我甚至見不到她......”

玉問泉搓完還是覺得冷,於是雙手交疊取暖,這時謝之翎塞過來一個手爐,她的手頓時暖了起來,心情頗好道:“游大人近日怕女子的毛病看來好了許多?”

游竹照不知她為何忽然說這個,只能老實點頭道:“是好了許多。”

“那如今若是與穗安下棋,便不用她女扮男裝了吧?”玉問泉道。

游竹照覺得她話裏有話,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忙起身告辭。

“游大人去做什麽?”黎濯塵不明白他怎麽忽然要走。

游竹照一邊往外走一邊道:“去約她下棋!”

明明平日裏是極穩重自持的,遇上心上人也變得像毛頭小子似的,玉問泉忍不住勾起嘴角。

游竹照一走,玉問泉便轉頭問黎濯塵:“黎公子今日怎麽得空來謝府?”

“我是來給謝大人稟報黃金果之事的。”黎濯塵喜滋滋道,“最後一批黃金果已賣完了,還有京中貴人來預定明年的果子,反響極好。”

玉問泉點點頭,對謝之翎道:“可以擴大果園了。”

謝之翎點頭。

黎濯塵看了看謝之翎,最後還是轉身對著玉問泉道:“謝夫人,明年的果子可否留些量給我,我家中鋪子上了黃金果後生意好了不少......”他小心翼翼道,“少些量也無妨的,若是實在不便......”

“明年的果子還是要勞黎公子多多費心了。”玉問泉道,“我們不日便要辭官離京,往後京中的黃金果生意都要托給黎公子了。”

黎濯塵聽了這消息,心中喜憂摻半,面色糾結得近乎扭曲,半晌才擠出一句:“怎麽忽然要辭官了?”

“我在京城待了太久,想四處游歷一番。”玉問泉道。

“那......”黎濯塵想勸,卻不知該如何說,憋了一會兒,只好道,“那好吧......你們還會回京城嗎?”

“自然要回的,京中友人多,我名下許多商鋪也在這裏,會常回來的。”

黎濯塵聽了這話才放下心來,他看了謝之翎一眼,喃喃道:“好不容易尋著不會對我呼來喝去、百般折辱的官場朋友......怎麽就要遠游了......”

謝之翎挑眉道:“官場朋友?若我辭了官,你便不同我做朋友了?”

黎濯塵忙反駁道:“我自然不是那種人!無論你是否做官,我們都是朋友!”

謝之翎抿出兩個小梨渦來,黎濯塵見了,也跟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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