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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轍之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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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轍之局(四)

游竹照咳了一聲,心虛道:“我這幾日都在外面為陶府之事奔走,並未歸府......”

玉問泉聞言輕嘆了一聲——陶穗安心心念念的郎君心中終於有了她,但她此刻卻踩在懸崖邊上,命懸一線。

玉問泉帶著謝之翎回府時已是深夜,但她仍無睡意,一邊將人名寫在紙上,一邊對謝之翎道:“若胡巍說的屬實,那麽陶府私印極有可能就在萬府,我先前怕他們為了斬草除根索性將官印毀了,但眼下看來,或許還有轉機......”

她將指著萬青巖的名字,蔥白的手指點了點道:“明日我去一趟萬府,探探其中情況。”

謝之翎立刻蹙眉道:“我同你一起去。”

玉問泉看向他略帶怒意的臉,心中了然,勸道:“謝叔叔與劉娘子的仇,我會在掌握足夠證據後跟他一同清算,現下不能打草驚蛇。”

謝之翎垂下腦袋點了點,而後又道:“我還是要同你去,我能保護你。”

兩人眼下都知曉了萬青巖的真實為人,放任玉問泉只身入狼窩,謝之翎心裏是不願的。

不過玉問泉還是搖頭拒絕了:“不行,我會以拜訪萬夫人的名義入萬府,若帶著你,便涉及朝中官員私交了,萬青巖也定會起疑心,退一步來說,若是他真要設計對付我們,兩人一同去才最危險,你且在外面等著,若我日落時還未歸,便是遇上麻煩了。”

謝之翎雖不想玉問泉去冒險,但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咬牙應下。

見他悶悶不樂的模樣,玉問泉覺得無奈,擡手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好了,該歇息了,我們只有三日時間,我必要在這三日內將官印尋到,需好好養精蓄銳。”

謝之翎點點頭,跟著玉問泉一起躺好。

玉問泉心中裝著事,沒那麽容易睡著,閉眼掙紮了許久,還是睜開了眼。她想翻個身,手剛擡起來,就感覺身側的謝之翎轉過頭來。

“你也未睡?”玉問泉道。

“嗯。”謝之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

“怎麽了?”玉問泉側過身,與謝之翎面對面。

屋子裏的燭火熄了,好在窗外月光夠亮,玉問泉能看清謝之翎臉上的表情。

“是不是在想謝叔叔與劉娘子?”

謝之翎又是一聲悶悶的“嗯”,還將臉又轉過來了一些,有一半都埋在了枕頭裏。

“雖然不知曉萬青巖為何要害他們,但既然仇人在明,我們在暗,那我們的勝算還是很大的,到時叫他付出代價,以告慰謝叔叔與劉娘子在天之靈。”玉問泉安慰道。

謝之翎稍稍將臉轉出來了一些,一雙圓眼看向玉問泉,小聲道:“爹娘早先同我說,沙場無常,但只要是為了百姓,丟了性命也無怨無悔......可萬青巖......設計奪走他們的性命,讓他們連死都不能遂願......”說著,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有些濕潤起來。

玉問泉想起,從前玉豐提起謝兆和時總說,謝兆和是為沙場而生的,他武功高強,有領兵之能,又心向百姓,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守住邊疆。

玉豐也不止一次提起過,謝兆和對生死看得很開,認為百年終老與血灑疆場並無不同,他都欣然接受。

可萬青巖卻利用謝兆和的保家衛國之心,讓他死於一場根本不存在的“援救”之中,

想到這兒,玉問泉伸出手摟住謝之翎的脖子,往自己這邊攬。他身形高大,躺著也比自己高半個頭,於是玉問泉往上蛄蛹了兩下,順利讓謝之翎的臉埋在了自己胸口。

謝之翎:“......”

玉問泉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輕聲道:“你放心,這仇......我會連本帶利從他身上討回來......”

謝之翎:“......”

玉問泉見他不動,只當他還在難過,於是一只手拍他的後腦勺,一只手拍他後背,想讓他舒服點。

忽然胸口一涼,玉問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不會哭了吧?謝之翎哭了?

她僵在床上,不知該不該低頭去看,手也不敢拍了,拳頭攥緊了又松開,半晌都沒敢動作。

還是謝之翎自己擡起了頭,玉問泉這才看見他鼻子下面一片血糊糊的。

“你怎麽了?”玉問泉嚇了一跳,忙低頭看,自己胸前也是一片血糊糊的——根本不是眼淚!

“流......鼻血了......”謝之翎滿臉呆滯,擡手抹了一把鼻子。

二餅和三餅還在回京路上,今日是一餅守夜,她正靠在門上打瞌睡,忽然聽到玉問泉的喊聲,一個激靈就醒了,忙推門進去,看見謝之翎與玉問泉身上都血淋淋的,嚇得一怔。

“去取涼水和帕子來,再去請大夫。”玉問泉吩咐道,一餅聽了她沈著冷靜的聲音,立刻回過神來,按照她說的話去做。

謝之翎捂著鼻子不肯撒手,玉問泉只好自己點了燭火湊過去看。

“松開,我看看。”玉問泉去扒謝之翎的手,謝之翎卻死死捂著,眼神裏寫滿了抗拒。

“謝之翎。”玉問泉沈下嗓子叫了他的名字,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勢。

謝之翎掙紮了一下,還是松開了手。

玉問泉忙借著燭火去看——鼻血流得慢了,沒有先前那麽洶湧,唇周的血跡也在變幹。

一餅端著涼水與帕子進了屋,眼睜睜看著玉問泉浸濕了帕子給謝之翎擦血。

她盯了一會兒,才確定這血都是謝之翎的鼻血,默默在心中比劃了一下——老爺臉上的血都流到下巴了,夫人胸前也有一灘血跡......這是流了多少啊......

下人雖是在睡夢中被叫醒的,但動作極快,很快便將大夫請了來。

留著山羊須的老大夫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硬生生掐了自己的穴位強制清醒,這才給謝之翎診起脈來。

玉問泉套上了外衣在一旁看著,老大夫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是幾近無語地看了看謝之翎,又轉頭看了看玉問泉。

老大夫的醫館在京城十分有名,常常半夜去貴人府中診脈,極有眼色,於是掃了一圈圍在屋子裏的下人,又看向玉問泉。

玉問泉會意,揮手讓一餅帶著人都撤出去。

“他這是怎麽了?”她心裏忍不住有些擔憂,謝之翎究竟怎麽了?老大夫還要將下人屏退了才能說?

謝之翎默默往床上縮了縮。

老大夫見狀,更是摸不著頭腦了,不過還是能看出來這府上是誰說了算,於是對玉問泉道:“老爺並無大礙,流鼻血是氣血翻湧所致......”

“為何忽然氣血翻湧?”玉問泉疑惑。

“咳咳......”謝之翎猛咳了兩聲,眼見著臉色通紅,又有“氣血翻湧”的征兆,玉問泉忙止了話頭,對大夫道:“既然無礙,那我便放心了,多謝大夫深夜前來,我送送您......”說著,她上前引著老大夫出門去了。

出了院子,玉問泉便停下腳步,老大夫自然也停了下來,對她道:“老爺年輕氣盛,老夫建議,堵不如疏啊......”

玉問泉蹙眉,更加疑惑了,虛心請教道:“請大夫明示。”

老大夫撓了撓山羊須,對著玉問泉認真又懵懂的臉,猜測她只是一時沒轉過彎來,於是道:“老爺就好比爐上的一壺水,下面架起柴火燒著,卻在即將沸騰時將火撤了,如此反覆,體內火氣愈盛,經不得一點刺激......夫人可想想今夜是否有何舉動刺激了老爺......”

老大夫說“火氣愈盛”時,手在胯邊劃過,玉問泉忽然福至心靈......

送走了大夫,玉問泉回了屋子,見謝之翎已經換了衣裳裹著被子,靠坐在床上等自己。

她想起自己的衣裳還未換,於是想叫一餅送衣裳過來,但又想起老大夫的話,她只好攏了攏身上的外衣道:“我出去換套衣裳,你先歇息吧。”

見玉問泉要走,謝之翎的身子坐直了些,語氣都帶了些焦急:“為何要出去換?”往常不是讓一餅搬屏風過來,或者將自己的眼睛蒙上就好了嗎?

玉問泉聞言,轉頭看向他,半晌才無奈道:“謝之翎,你不知道今夜自己為何流鼻血嗎?”

聽了這話,謝之翎默默將臉往被子裏掩。

“你先歇息,我換了衣裳就回來。”玉問泉撂下這句話便出門了。

謝之翎裹緊被子獨自面對空蕩的屋子,忽然懂了“獨守空閨”的意思......

翌日,玉問泉早早便睜開眼,恰好撞上正躡手躡腳穿衣裳的謝之翎。

“你做什麽?”玉問泉見他鬼鬼祟祟的,不解道。

謝之翎無辜地站直了身子道:“去晨練。”

玉問泉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謝之翎每次早起晨練都無聲無息的,是因為他刻意放輕了動作......

她將目光移開,小聲道:“去吧。”

謝之翎得令出門,玉問泉便立刻起床洗漱。

用早膳時,一餅帶了帖子回來,玉問泉看過後便對謝之翎道:“午膳我去萬府吃,若是日落還未歸,便去大理寺找梁途,他知曉該如何做。”

謝之翎認真記下,眼中是藏不住的擔憂。

直到玉問泉上了馬車,掀開窗簾還能看見那雙憂心的眸子。

“謝之翎,過來。”玉問泉坐在馬車裏朝謝之翎招手。

謝之翎趕忙湊過去,將臉湊到車窗邊,玉問泉順勢捧起他的臉,認真道:“別擔心,後路我都計劃好了,按照我說的應對便是。”她眼中清明中帶著堅定,似是破開烏雲的一縷朝陽,讓人覺得溫暖又信服。

謝之翎著迷地呆呆點頭。

玉問泉見狀,用手指掐了掐他的頰邊肉道:“還有,謝之翎......”她眼中帶了點玩味,輕聲道,“別那麽不經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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