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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轍之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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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轍之局(五)

梁途正在看卷宗,面前總有影子晃來晃去,他壓著性子集中註意力,卻又聽旁側有人頻繁端起水杯又放下水杯。

“嗒嗒”的腳步聲與“咯咯”放杯子的聲音攪得他心煩,卷宗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他忍不住拍桌而起,對屋子裏二人道:“再不消停就都給我滾出去!”

謝之翎停了腳步,游竹照拿著杯子的手也懸在空中。

梁途扔下卷宗,對謝之翎道:“眼下午時剛過,離日落還早,你若再在我面前轉圈,我便不救人了。”

謝之翎瞪大了眼,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正要開口,便被梁途打斷。

梁途側身對游竹照道:“游府的茶不好喝?非要來大理寺?玉問泉都知曉要去為陶家尋出路,你卻只知道在這兒喝茶嘆氣?”

游竹照放下了杯子,解釋道:“謝夫人出門前特意派人來信,托我定要在大理寺待著,若是梁大人要去救人,大理寺便無人看管,牢中易出事。”

謝之翎尋著了話口,忙插嘴道:“我不轉圈了。”

梁途聞言翻了個白眼——沒用的老婆奴。

如今的萬府就是從前的藺府,自藺大人病亡後,萬青巖便登上了禦史中丞的位置。藺文綠不想搬家,萬青巖便從皇上那兒求來口諭,將藺府賜給了他。

玉問泉被下人引著進了府,入目是一片假山花園,花卉並算不上多名貴,地板與旁的樹木也是貴人府中常見的種類。

下人機敏,見玉問泉盯著花草看,便出聲道:“這些花草都是我家夫人喜歡的,當初同老爺一起買了種子,親手栽種了下去,每日都悉心呵護著呢......”

玉問泉點點頭——萬青巖愛妻之名滿城皆知,其中奇聞軼事太多,為她買種子種花倒算不得稀奇了。

過了花園再走長廊,終於在湖邊見到了藺文綠。

藺文綠在湖邊搭建的小亭子裏喝茶,紗幔輕拂,隱約露出美人臉頰,頗有欲遮還羞之態,風情無限。

“萬夫人。”下人掀開紗幔,玉問泉對著藺文綠行禮。

藺文綠忙招手讓她坐下:“莫要多禮了,快來坐下......”

玉問泉上前跪坐在蒲團上,聽藺文綠柔和的聲音中帶了小小的抱怨:“自我病後,阿巖便不許我出門了,整日待在這府中,無趣得很。”

玉問泉見藺文綠的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便問:“夫人身子怎麽了?我前幾日去了北疆,不在京中,並未聽聞夫人生病之事,今日唐突了......”

藺文綠笑著道:“無妨的,不過是風寒小病,如今除了有些怕冷,並無大礙了。”她頗有興趣地問,“你去北疆了?北疆是怎樣的?我還從未去過呢......”

“北疆風光美極了......”玉問泉一邊說話,一邊悄悄打量四周,心中疑惑——藺文綠本也不是愛往外跑的性子,如今竟然說待在府中無趣,那少說病了有一兩個月了,自己竟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可見萬青巖將此事瞞得多嚴......

說了許多北疆見聞,玉問泉終於繞到了正題上:“我今日來,是為了還夫人鳴春宴的冊子。”說著,她將冊子遞給藺文綠。

藺文綠接過,道:“一本冊子而已,何至於你親自來送?不過你能來,我心中還是十分高興的。”

玉問泉笑了笑,似是想起什麽來,問道:“說起來,我在這冊子上見到了一位爹娘的故人。”

藺文綠疑惑:“你爹娘的故人我可都知曉,還有誰是值得你單獨說的?”

“是鎮南軍夫人。”玉問泉道,說完她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藺文綠的表情。

她臉上的訝然不似作假,好奇的表情帶著天然的嬌憨感。“嬌憨”一詞甚少出現在藺文綠這般年歲的夫人身上,畢竟細數起來,她給玉問泉當娘都是綽綽有餘的。

但藺文綠就是給人這樣單純又懵懂的感覺,連玉問泉都忍不住感嘆她的心性純凈。

“我從未聽聞你爹娘同鎮南軍夫人有往來......”藺文綠微微蹙眉,似是在努力回想。

玉問泉只好道:“我兒時曾見過鎮南軍夫人,她那時正身懷六甲,隨夫君赴京領賞,途徑我家府前,同爹娘說了幾句話,一見如故......”

她笑著道:“彼時尚不知閔夫人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閔夫人還說要請爹娘去南邊參加孩子的滿月宴,可後來山高水長,爹爹總是事務纏身,許多年了也未尋著機會去南邊看看......”

藺文綠想起玉家夫婦的下場,輕嘆了聲道:“確是山高水長,自領賞那年後,便是去年,鎮南軍夫婦才得空來京。”

玉問泉順勢問:“鎮南軍夫婦忽然進京,是因為南邊又有水匪了嗎?”

藺文綠搖搖頭道:“不是的,去年北疆戰事緊張,夫君說這令他想起從前南邊水匪橫行時,鎮南軍的英勇事跡,鎮南軍滅水匪不易,於是向皇上求了旨意,許鎮南軍夫婦北上入京,再行獎賞,順帶一睹京城繁華,也好以此激勵北疆軍,衛國戍邊、上陣殺敵。”

玉問泉低下頭,磨了磨後槽牙,擡頭時又變回了那張溫和微笑的臉,對藺文綠道:“萬大人真是心思縝密又心懷仁善。”

藺文綠笑著道:“是啊,夫君他一向如此。”

玉問泉試圖從藺文綠臉上找出破綻,但卻失望地發現,她沒有在撒謊,她是真的認為萬青巖是個大善人。

她提起萬青巖時,小女子情態不斷,眼中心中皆是對萬青巖的讚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夜枕邊睡著的是怎樣一頭猛獸。

見玉問泉不說話,藺文綠還以為她是想到了自己的婚事,於是小聲問:“聽聞你與謝之翎感情也極好的,婚後怎麽沒聽到有喜的消息?”

玉問泉不知道話題怎麽忽然轉到了自己與謝之翎身上,只能順著藺文綠的話道:“他剛入朝堂不久,就因辦事不力被皇上責罰不許上朝,如今公務尚未有建樹,我們都無心其他......”

藺文綠拉起玉問泉的手,有些語重心長道:“可別因公耽誤了一生幸福,我和阿巖便是前車之鑒,昔年他醉心公務,如今年歲大了,便更不好要孩子了......”

玉問泉回道:“如此也好,心中無甚牽掛,方能閑下來感受這天地廣闊。”

藺文綠也跟著笑了笑道:“你能如此想也是很好,我沒你那麽豁達,心中這道坎還是難過......”

“若是為了旁人的口舌,那實在不值當。”玉問泉勸道。

萬青巖與藺文綠恩愛良久都未曾誕下一兒一女,從前民間便有傳言,說二人福薄,擔不起兒女福氣,更有甚者編排造謠二人身子虧空......

藺文綠輕嘆了一聲道:“旁人如何說,我並不在意......我只是想著,阿巖家裏無人了,若是不為他生個孩子,百年之後都無人祭墳......”

玉問泉緩聲道:“萬大人為國為民、功德無量,別說百年之後,即便千年萬年,也會有後人循美名而來。”

藺文綠聞言,心中好受了不少,臉上也重新浮上了溫和的笑意。

兩人正聊著,忽然聽亭子外傳來響動,有個丫鬟隔著紗幔道:“夫人,謝夫人,老爺回來了。”

藺文綠聽說是萬青巖回來了,眼中一亮,對玉問泉道:“今日巧了,你們二人竟能碰上......”說著,她讓丫鬟去請萬青巖過來。

尋常府邸中,老爺作為男子,甚少參加夫人們的聚會,而萬青巖卻並不推脫,藺文綠一叫便來了。

玉問泉起身向萬青巖行禮——萬青巖一身墨綠長袍,不是什麽珍貴罕見的緞子,卻襯得他如破土青竹,雅然而立。

萬青巖同玉問泉打過招呼後,便上前牽住了藺文綠的手,仔細探了探才放心道:“往後來湖邊小亭,都掛上紗幔吧。”

藺文綠笑著點頭應下,順勢伸手在萬青巖腰間摸索,這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千萬回。

果然從萬青巖腰間摸出來一張小紙條,藺文綠心滿意足地打開,看完後臉上浮現出少女般的欣喜,揚起紙條沖萬青巖道:“今日是胡記的包子?”

萬青巖雙眼含笑回望他的夫人,怕她高興得站不穩,雙手還虛虛攏在她腰側護著。

玉問泉將二人的互動看在眼裏,看來京中傳言不假,萬青巖確實對藺文綠極好......

藺文綠高興完,忽然想起玉問泉還在一旁,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斂了動作,解釋道:“胡記包子甚是好吃,但大夫說我不宜食太多葷腥,阿巖便拘著我不許吃......”

玉問泉點頭道:“萬大人這是為了夫人身子康健著想......”說著,她又湊近了小聲道,“果然如百姓所言,萬大人對夫人真是情深意切。”

藺文綠被打趣了,竟還有些羞赧,兩頰染上紅暈,小聲道:“我有些熱了,回屋去換套衣裳。”說著她便要出亭子,忽又想起什麽似的,轉身對玉問泉道,“等我。”

玉問泉點點頭。

藺文綠要走,萬青巖自然沒有留下的理由,便跟著自家夫人後面一起走了。

玉問泉從紗幔縫隙中窺見二人走遠,一餅悄然湊近,小聲道:“周圍下人都遣走了。”

玉問泉點點頭,招手讓一餅進亭子,對她道:“我出去看看,你在這兒待著,有人來便說我午後犯困正在小憩。”

這邊藺文綠走出去一段路,才覺得臉上熱度消下去了些,進了屋子才全然冷靜下來。

她擡起手,正等著下人來為她寬衣,便感到後背有個高大的身軀靠近。那人熟練地替她解了衣衫,又取了新衣裳來問她想穿哪件。

藺文綠隨手指了一件,萬青巖便輕柔地替她穿上。

玉問泉潛至窗外,將耳朵貼在墻壁上,隱約能聽見二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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