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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糠咽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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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糠咽菜(四)

直到玉問泉坐下吃飯,腦中也還是謝之翎笑出小梨渦的模樣。

一個大男人,笑那麽甜做什麽?

她眨了眨眼,低頭夾菜,卻忍不住側眸去瞥謝之翎——他唇邊還掛著兩個小梨渦。

“今日......”玉問泉開口了,“有什麽喜事嗎?”

謝之翎聞言,立刻恢覆了先前的冷臉模樣,清了清嗓子道:“還好。”

玉問泉垂眸不說話了——什麽還好,只是不想同我說罷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謝之翎總是展現出一種欲言又止的愉悅,即便想極力克制,但還是會不自覺流露出來。

玉問泉對此一頭霧水,但也無暇顧及,因為一年一度的鳴春宴又要舉辦了。

“鳴春宴是什麽?”二餅守著爐子中的雞湯問一餅。

一餅正在廚房中檢查食材,聞言道:“聽說是京中官員家女眷才能參加的宴會,每年由禦史中丞夫人主辦,宴會上佳肴美酒數不勝數,還有夫人小姐們獻藝獻舞,只要能在鳴春宴上出風頭,在京中便是不愁嫁的了。”

二餅邊聽邊點頭,聽到最後一句時蹙眉道:“我們夫人都嫁人了,還去這鳴春宴做什麽?”

一餅還未說話,三餅便進了廚房門,在二餅頭上輕輕敲了一下:“說過多少次了,夫人的事不要妄議!”

二餅捂著腦門委屈道:“只是問問一餅,沒妄議......”

三餅無奈地看向一餅,一餅溫和地笑笑道:“無妨的,夫人不是那等刻薄之人,若是真要拿二餅的錯處,二餅早都不知被罰多少回了。”

“那也不能仗著夫人慣著,就如此沒規沒矩下去......”三餅道。

一餅看她憂心忡忡的模樣,也並不多言,而是換了話題道:“近日不知為何,何賬房撥出的銀錢越來越少,下面人只能買些蔬菜來吃......”

“可不是嘛!我都許久沒吃肉了......”二餅想起剛進府時,幾乎餐餐有肉,那才是神仙日子。

“少抱怨,快給夫人把雞湯端過去。”三餅催促道。

二餅只好拎著雞湯去書房找玉問泉,途中被手中雞湯的香氣迷得路都不會走了。

玉問泉在書房寫字,這段日子她將玉豐從從遣散下人開始發生的事都盡量回憶並寫了下來,試圖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忽然記起,去年鳴春宴前,李佩珮曾收到過一封密信,不知是何人送來,相邀於鳴春宴上相見,說有關乎玉府存亡之事要告知李佩珮。

可惜鳴春宴還未舉辦,玉家便入了獄。

也不知那人是否知曉玉家已經出了事,還會參加今年的鳴春宴嗎?

無論如何,玉問泉都打算去看看。

“夫人,雞湯來了。”二餅端著雞湯走近書桌。

玉問泉將桌上的紙都收了起來,雞湯被放在桌上,散發著香氣,她看了一眼雞湯便蹙起眉——孤零零的一只雞,連參須都沒放。

二餅雖是個心大的,但也服侍了玉問泉一段時日,不至於她心情不佳都看不出,於是問:“夫人怎麽了?這雞湯有問題嗎?我聞著挺香的啊......”

玉問泉擡眼看著二餅,對上她坦然又好奇的目光,心中疑惑更盛,沈聲問:“近日采買都是誰做的?”

二餅答了個小廝的名字,忽然想起一餅在廚房中說的話,便順嘴抱怨了起來:“聽一餅說,近日何賬房給的銀錢少,廚房現在肉都不買了,這可是僅剩的一只雞呢......”

玉問泉眉頭更深了,原本府中賬務都由夫人掌管,但她看謝之翎那守財奴的模樣,便沒跟他爭搶,可如今賬在他手上管著,不僅雞湯中沒了人參,連廚房都買不起肉了。

“去叫何賬房過來。”玉問泉道。

二餅點點頭,正要出去,又轉頭看向玉問泉,嘴唇囁嚅了兩下,還是忍不住小聲道:“夫人快趁熱把雞湯喝了吧......涼了會腥......”說著,她咽了口口水。

“你拿去吃吧。”玉問泉哪裏會看不出二餅在想什麽。

“好!我這就去叫何賬房過來!”二餅歡天喜地地端著雞湯走了。

何且步不知在磨蹭什麽,直到謝之翎回了府,他才來書房見玉問泉。

玉問泉倒是不急,府中銀錢驟減,無非兩種情況,一是何且步貪沒了,二是謝之翎拿去用了,眼下兩人都在府上,左右跑不掉,一問便知。

“夫人。”何且步進了書房,頭一直低著不敢擡。

玉問泉一看便知他心中有鬼,於是開門見山道:“知道我找你來做什麽嗎?”

“知......知道的......”何且步頭依舊低著,嘴上卻結巴起來。

“說吧。”玉問泉也不多廢話。

何且步揪著袖子默了默,半晌才嘆了口氣道:“老爺不讓我說......”

玉問泉聞言,心中有了底——銀錢被謝之翎拿走了。

用晚膳時,玉問泉仔細看了看謝之翎的臉色,似乎並沒有前幾日那麽開懷了。

桌上全是綠油油的蔬菜,一絲肉也見不到,吃得苦豆直嘆氣,卻在對上謝之翎目光時又憋住了。

夜裏回了屋子,玉問泉坐在床上等謝之翎。

這段日子謝之翎一直睡在床對面的榻上,似是極不願意碰玉問泉。玉問泉起初還有些氣惱,但日子長了便也習慣了。

如今兩人不僅能自在地共處一室,偶爾還能說上幾句話,不過話題都僅限於府中事務。

謝之翎進了屋子,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目光盯著自己,循著感覺看去——是玉問泉。

“府中賬上沒了銀錢你知道嗎?”玉問泉開口了。

謝之翎站在原地沒動,燭火不算亮,他的臉在陰影下有些看不明晰。

“皇上賞你的銀錢,我本不該多嘴過問,但如今府中上下都快吃糠咽菜了,我不得不問你,到底在做什麽?”玉問泉打算參加一個月後的鳴春宴,不僅要準備新的刺繡作品,還要琢磨該給各家女眷送什麽禮,如今府中連吃飯都成問題,就更別提送禮了。

“我......拿去做正事了......”謝之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

玉問泉無論是在玉府還是謝府,都是說一不二的痛快主,最是討厭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之人,如今見謝之翎的態度,頓時怒從心頭起,但又顧念著二人的夫妻關系,只好壓著火氣問:“什麽正事?”

謝之翎低著頭躲在陰影中不說話,玉問泉耐心幾乎消失殆盡,於是直接命令道:“過來,站我面前。”

於是遠處的男人走了過來,像座山似的杵在她面前。

她終於得以看清他的表情——心虛中又帶著點倔強。

“府中賬面上能動的銀錢全被你拿走了,接下來你要做什麽?變賣鋪子與田產嗎?”她的聲音十分嚴肅。

謝之翎想起從前謝兆和從戰場下來受傷時,劉丹羽教訓父親的模樣,頓時噤聲不說話了。

玉問泉站起身,逼近他,壓低聲音道:“你回京,並不只為了打消聖上疑慮......”

謝之翎聽了,警惕地擡眼看向她。

猜對了,玉問泉微微瞇起眸子。

“這麽大筆的銀錢......”玉問泉湊近謝之翎,桃花眼變狐貍眸子,死死咬住他,“最好別是在外私養兵馬。”

謝之翎蹙眉,立刻否認道:“我沒有。”

見他反應不似作假,玉問泉也松了口氣,若是私養兵馬,再加上謝家在北疆的名聲,斷然是逃不掉個“蓄意謀反”了。

玉問泉稍稍撤了些身子,調整了一下呼吸,恢覆了一貫的平靜,輕聲道:“我原以為我們先前算是說開了,你要榮華富貴,我要翻案報仇,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努力便是,但如今府中銀錢左支右絀,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到時不僅影響我的翻案計劃,也會將你的榮華富貴拉下水,誰都得不到好處......”

謝之翎抿起唇,唇邊的小梨渦若隱若現。

玉問泉看見那對梨渦,忽然覺得自己語氣重了些,於是換了更緩和的語氣繼續道:“府中銀錢只出不進,這不是辦法,皇上賞的城中鋪子與城外莊子你都未去看過吧?那些才是能生銀錢的東西,我可以幫你梳理莊鋪,讓它們源源不斷生出銀錢來,但你必須告訴我,你要銀錢做什麽?”

聽玉問泉說她有法子“生錢”,謝之翎眼睛都發光了,只是礙於對她的不信任,還是有些猶豫該不該和盤托出。

玉問泉自然能看出他在想什麽,她拽出自己脖子上的小葫蘆,懸在兩人之間,對謝之翎道:“我爹說,這是爹與謝叔叔在你出生那年買的,寓意‘福祿傍身’‘平安健康’,我想如今我們能對面而談,正是托了這對葫蘆的福氣......成親那日,也是這葫蘆牽線,我們才能相認,既然已是夫妻了,我們便是同乘一條船,無論是想靠你的岸,還是去我的灘塗,都必須先護著這船不沈才行,你說呢?”

謝之翎看著空中微晃的小葫蘆,玉問泉這只與自己那只很像,但細看還是有不同之處。

他想起謝兆和曾指著葫蘆叮囑他:“這是定親信物,定的可以是親事,也可以是親情,若是往後你與泉兒沒有緣分,親事便作罷,但你依然要將她視為親人,呵護她、保護她......”

親人......

謝之翎有一瞬恍惚,爹娘走後,他在這世上便沒有了血親,玉問泉也是孑然一身。

但兩人都戴著葫蘆,是各自爹娘留給他們的念想......或許留下的也不止念想,還有各自爹娘親手為他們挑選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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