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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糠咽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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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糠咽菜(五)

小葫蘆懸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晃,在謝之翎的心底漾出層層清波。

“我回京......”半晌,謝之翎終於開口了,“確實並非只為打消皇上疑慮,也不是特意來與你完婚......”

玉問泉低頭將小葫蘆塞回衣領中,而後擡頭望向他,等著他繼續說。

“我是......為了軍餉來的。”

“軍餉?”玉問泉蹙眉,北疆的軍餉向來是按時發放的,是中間出什麽問題了?竟讓謝之翎親自回京處理。

謝之翎緊繃的冷臉緩和下來,變得有些苦惱,聲音也悶悶的:“自我接手北疆軍後,一心想要快速擊退外敵、穩定邊疆,但有些操之過急,雖打了勝仗,卻也損失了許多士兵,這些士兵的親屬來領屍體時,我甚至拿不出賻贈......邊疆許多人家唯一的壯勞力都死在了戰場上,剩下的老弱病殘無法維持生計,只能等死......”

“賻贈向來是朝廷做主發放給亡兵家屬的,按理說會根據亡兵數將銀錢運送至北疆,怎會拿不出來呢?”

謝之翎嘆了口氣道:“自我記事起,從朝廷發往北疆的錢糧就一年比一年少,從前爹娘緩兵慢打,鼓勵士兵開墾荒地,盡量自給自足,這才能拖到如今。”

玉問泉蹙眉,這些年大荊內部穩定、南邊海外貿易繁榮,怎會拿不出北疆的錢糧呢?這事透著蹊蹺,但眼下要先將府中的事解決才行。

“所以你回京受賞,再將得到的賞賜都送往北疆當賻贈?”玉問泉道。

謝之翎點點頭,不裝冷臉的他眼睛很圓,玉問泉從下往上看他,覺得他眼尾微微下垂,眸子亮晶晶的,透著單純與信任。

看來他前段日子笑出小梨渦也是為此事,因為銀錢到了北疆,送至了亡兵家屬手中,所以他那樣抑制不住地高興。

“賬面上的錢都搬空了,如今要想法子生錢出來,北疆還差多少?”玉問泉得知曉需要多少銀錢才能將窟窿填上。

謝之翎說了個大概的數,玉問泉點點頭,垂眸思索片刻後,冷靜道:“若是信我,明日便將賬簿全部交給我,我得熟悉了府中產業,才知該如何做。”

謝之翎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用力點頭,與先前高深莫測的冷臉侯爺不同,眼下的他透著股傻氣。

玉問泉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差給打懵了,她忍不住擡手撫了撫右耳的玉墜子,眼神游移,不看謝之翎那興奮又略帶期盼的目光。

“你一直冷著臉,是怕人看出你的情緒?”她問。

謝之翎搖搖頭,又點點頭道:“繃著臉能嚇唬人。”

玉問泉想起他每日刻意裝得冷淡的臉色,還有不自覺洩露出來的生動神色,覺得有些好笑,但並未出聲嘲弄。

屋子裏靜了下來,玉問泉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叮囑道:“但這麽下去絕不是辦法,我們送錢去做賻贈必須瞞著所有人,萬一被有心人參到皇上面前,說你私自送錢去北疆養兵,那罪名就大了。”

說著,她繼續捏著右耳的耳墜子思考,謝之翎被她的動作吸引,忍不住看向她的右耳。

她皮膚瑩白中透著粉,耳垂有點肉,銀絲穿過耳洞綴在上面,另一頭串著由小到大三顆青白色的玉珠子,正被她細長柔嫩的手指捏著把玩......

“軍餉之事定有問題,這窟窿不能一直讓你填,得查清楚軍餉為何縮減,從源頭解決問題......”她放下捏著玉墜子的手,認真望向謝之翎道,“此事向來由戶部......你在看什麽?”

謝之翎的目光慌忙從玉問泉的右耳收回,磕巴道:“沒......沒看什麽......要去問戶部的人軍餉之事嗎?”

玉問泉為他方才的心不在焉感到一絲生氣,但眼下他又睜著一雙認真又誠懇的眼睛看著自己......

“別直接問,可以下朝後找戶部尚書一起喝酒,聊聊北疆戰事,試探他的態度......”玉問泉看他抿著唇仔細聽著,唇邊的梨渦又隱隱浮現,於是提醒道,“記得繃緊臉,別隨便沖人笑。”

謝之翎感到莫名,自入京來他一直努力繃著臉,於是小聲辯駁道:“我沒有隨便沖人......”

玉問泉卻揮手打斷他:“好了,睡覺吧。”

謝之翎只好閉嘴回了自己榻上。

翌日一早,玉問泉收到了何且步送來的賬簿,趁著春光正盛,她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翻看了起來。

鳥雀啾鳴,樹影婆娑,若非這裏是謝府的院子,玉問泉都要以為自己還在玉家過著閑散舒適的小姐日子......

府中賬簿多,她這麽一看就是好幾日,日日吃糠咽菜,臉頰都快凹下去了。

“姐姐。”苦豆扒在院子門口,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叫玉問泉。

自從在錦花閣見識到苦豆的身手後,玉問泉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對他和顏悅色了許多,但他還是有些怕自己。

“何事?”玉問泉道。

“府裏來了個陶姐姐,說是來找你的。”

“陶?”玉問泉聞言放下賬簿,快步走出了院子。

苦豆從未見過玉問泉走得這樣快,雖不至失禮,但步速快多了,他忍不住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方才是否真的在玉問泉臉上看到了笑容——從前都是假笑來的。

玉問泉前腳踏入前廳,後腳就被一個帶著馨香的身體撞了滿懷。

“泉兒!”陶穗安用力抱緊了玉問泉,抱了好一會兒才松開手,稍稍推開些,上下打量起玉問泉來。

“瘦了些......”陶穗安嘴一癟,當即就要哭出來。

玉問泉忙解釋道:“在獄中夥食不好。”說著,拉起陶穗安的手往座位上引,問道,“陶叔叔許你出門了?”

陶穗安頓時撅起嘴,一臉氣憤道:“爹爹此次真的太過分了!他自己不敢搭救你們,還軟禁我!不許我找你!若不是聽聞你嫁給了定壤侯,他都不會解開我的禁足!”

玉問泉扯著嘴角笑了笑,道:“人之常情,我家那時的境況,誰伸手便會將誰拉下水,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陶穗安似是不信玉問泉會說出這種話,她氣得胸口起伏,聲音帶上了委屈:“可我們是摯友!哪有眼見著摯友落難而不搭救的?好在你如今平平安安,若是出了什麽事,我會愧疚一輩子的!”

從前在玉府時,除了爹娘,玉問泉便是與陶穗安走得最近。如今爹娘去了,再見陶穗安,玉問泉心中便湧出一股物是人非之感,尤其看著她一如往昔豐富又直白的表情,心中酸澀更盛。

見玉問泉表情變得有些悲傷,陶穗安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索性不說了。她眼中憋著兩泡淚,不敢眨眼,生怕惹玉問泉更傷心。

院子裏靜了會兒,陶穗安趁低頭時將淚水拭去,轉移話題道:“謝之翎對你如何?”

提起謝之翎,玉問泉有些不自在地攥了攥手。

“怎麽了?他對你不好?”陶穗安擔心道,“先前玉叔叔不是說謝家人很好嗎?”

“他......挺好的。”玉問泉只好道。

陶穗安不放心地又多看了玉問泉幾眼,見她恢覆神色平靜,也就勉強相信了。

兩人在院子中說話,沒註意竟到了中午。

陶穗安在謝府左等右等都不見謝之翎,眼看著到了用午膳的時辰,便順勢說想在謝府吃。

玉問泉見了好友十分高興,隨口應下,而後才忽然想起,如今府中眾人正“吃糠咽菜”呢,陶穗安怎麽吃得了這種苦?正要想法子讓陶穗安回陶府,謝之翎就回來了。

謝之翎回府後直接去屋子裏換了常服,大荊的官服寬袖戴帽,他覺得非常不便利,於是每次下朝回來都是立刻換衣裳。

是以陶穗安見到謝之翎時,他正身著玄色交領長衫,窄袖沒有護腕,但依舊幹凈利落,腰上的皮質蹀躞鑲了玉石,在陽光下泛著耀眼光澤,皮靴黑面白底,與玄色衣裳上的銀線祥雲樣式相襯,顯得簡潔大氣。

陶穗安盯著謝之翎看——他臉很冷,又人高馬大的,看著很不好惹。

“這位是太府寺卿陶大人的千金,陶穗安。”玉問泉對謝之翎道,而後轉頭朝陶穗安使了個眼色,“這是謝之翎。”

陶穗安起身行了個禮,謝之翎依舊身板挺直,冷臉相待。

“你這位夫君的臉也太臭了......”陶穗安坐回玉問泉身邊小聲道。

玉問泉想起謝之翎認真說“繃著臉能嚇唬人”的模樣,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道:“他一向如此。”

陶穗安又悄悄瞥了一眼端坐在桌邊的謝之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小聲對玉問泉道:“我去方便一下......”

“嗯,去吧。”

待陶穗安出了前廳,玉問泉便問謝之翎:“這麽晚還回府用膳?我以為你會與戶部尚書去喝酒。”

謝之翎頓時皺成八字眉,露出苦惱的表情道:“他又拒了我。”

這倒是讓玉問泉來了興趣,大荊官場風氣一般,官員們極愛下了朝去喝酒談天,怎會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侯爺的邀約呢?

“戶部尚書是誰?”玉問泉尚在閨中時並不在意朝中之事,只會偶爾從玉豐口中聽說一二,是以並不知曉如今的戶部尚書是誰。

“薛觀魚。”謝之翎道,接著他便看見玉問泉的臉上露出了訝然的神色。

“啊......薛觀魚啊......”玉問泉喃喃道,而後轉移話題道,“我今日下午要去城中鋪子裏瞧瞧,你讓苦豆跟著我吧。”

遲鈍如謝之翎都能看出玉問泉一定認識薛觀魚,正要細問,陶穗安卻回來了。

三人都到齊了,下人們便開始上菜。

陶穗安眼睜睜看著三盤蔫噠噠的綠蔬上了桌,而後是小米粥,再就沒有了。

玉問泉忍不住撇過頭,假裝沒看見陶穗安身上越燒越旺的怒火。

“謝之翎!你就是這麽對泉兒的?”陶穗安沒忍住發了脾氣,她是真的未曾料到堂堂侯府午膳竟是這些東西。

謝之翎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好努力繃住了冷臉,端坐著不說話。

他這副漠然的模樣更加激怒了陶穗安,她忍不住起身道:“若不是有謝叔叔定下的婚約,你真以為你能娶到泉兒?多少人踏破門檻進玉府說親,她都給拒了!”

玉問泉正要上前勸,陶穗安便說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名字。

“為了你,泉兒連傾慕已久的薛觀魚都能放棄!你竟如此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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