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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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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撥散

卻說從明家山莊離開後,謝無恙就回到了客棧。

桌上有謝盛美等人留的晚飯。

謝無恙拿出碗筷,正吃到一般,就見到懷中的傳訊符飛出來,符上慢慢浮現幾行字:“平章出現的半成品的血影是在望月城黑街流出的,後面幾經轉手到一個修士手上,那個修士現已查明是平章城南陸家醫館陸荒。”

陸荒,陸折蕪……

還以為只是一個行事不羈的尋常大夫。

竟不知道表面下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謝無恙收了傳訊符,對風祇說道:“等下我們去一趟陸家醫館。”

吃飯的速度也加快了許多。

不過雖然手上動作快了,謝無恙卻不顯得一絲慌亂急促,自小的習慣已經融入了平常的一點一滴中,完全不失風度。

風祇應聲:“嗯。”

卻說過了一會兒,帝贏悄無聲息忽然出現一旁的榻上:“有熱鬧看?”

謝無恙被驚訝一跳,見是帝贏,才放下心來,咽下飯菜後才問道:“帝贏仙君今日神尾不見,不知何往?”

帝贏也不可以隱瞞,她說道:“當日你們不是與顏家那少年查得是同一件事,我順道過去看看他們查的怎麽樣。”

謝無恙笑道:“那顏兄臺可是有答案了?”

帝贏似是而非說道:“你沒看過金丹方嗎?”

謝無恙搖搖頭:“我母親說我年紀尚小,心性不定,唯恐受人挑唆,所以要看也只能等我滿歲之後才能看。”

滿歲也就是二十歲,是謝家成人的年齡。

而在交談間,謝無恙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他習慣性將碗筷放好。

見到兩人是要準備出去的動作,帝贏問道:“你們去哪?”

謝無恙解釋:“去造成獄中暴亂的主人處。”

“送你一程。”帝贏輕笑,拿出自己的法器,右手捏出一個法印,隨即又是白光一閃,幾人登時來到了陸折蕪的陸家醫館中。

日落時分,夕陽的光芒已經趨向柔和,餘暉與日出的方向背道而馳,照不進敞開大門的屋內,而後慢慢消退,等待第二天回歸“正確”的方向。

來到陸家醫館,這個時間,館內冷冷清清,陸折蕪坐在藥房中,對著藥單子稱藥,看見謝無恙二人的時候,也是絲毫沒有驚訝,反倒面帶笑意道:“幾日不見,二位到我陸家醫館,是要治病還是要買藥?”

謝無恙神情正然,開門見山道:“陸兄想必已經沈姑娘遭難了。”

陸折蕪看向謝無恙,眼神絲毫沒有任何躲閃,坦坦蕩蕩道:“自然,不過沈姑娘這件事確實挺突然的,畢竟誰能料到沈姑娘逢此大禍。”

謝無恙語氣溫和,卻不溫順,對上陸折蕪的目光,帶著一絲自然流露的疏離:“陸兄應該能想到我的來意,何必再拐彎抹角呢?”

陸折蕪臉上的笑容收起,完全沒有了之前吊兒郎當的模樣:“以謝家的實力,我還以為今早就能查到我了呢。”

謝無恙不再繼續浪費時間,而是直接問道:“陸兄為何要炸牢獄?”

陸折蕪手一頓,臉上徹徹底底沒有了笑意,他說道:“報仇。”

謝無恙輕蹙眉頭:“陸兄與誰有仇?”

陸折蕪眸中一片灰暗:“謝公子找到殺害沈慈姑娘的兇手了嗎?”

謝無恙遲疑:“還未。”

陸折蕪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那這個問題我也無法解答。”

謝無恙雙眼半瞇:“陸兄是說殺害沈姑娘的兇手與你的仇人一樣,我可以冒昧地問一下,陸兄與真兇的仇從何結起?”

陸折蕪擡眸,對上謝無恙的目光:“我的師父和師叔全都命喪於‘他’手上。”

謝無恙目光黑若點漆,他靜靜地看了陸折蕪一會兒後才問道:“陸兄的師父和師叔怎麽死的?”

陸折蕪不答反問:“謝公子知道與沈姑娘一道死的那人是誰嗎?”

謝無恙道:“李孜,殺害哥嫂一家,判十五日問斬。”

陸折蕪笑得溫和,但眼底盡是冰冷:“沈姑娘之死是意外,另一個才是這次獵殺中的真正獵物,謝公子去過明家,不會還覺得李孜之死沒有旁人參與嗎?”

“陸兄還知道什麽?”

只見陸折蕪說罷便起身走出去,掛上今日休假的牌子,隨即將醫館大門關上,順手拿起櫃上的酒壺,領幾人走進書房。

書房正中央的墻上掛著一張白發蒼蒼的老人的畫像,陸折蕪給畫像前面點上了三柱香,隨即慢慢講往事道來。

“三年前,我師父要去探望師叔,不願讓我跟著,那時我師父身子骨十分硬朗,我就沒當一回事,於是我就出門和朋友喝酒去了。”陸折蕪談起往事,眼中布滿悲傷以及難以掩藏的滿腔悔恨,哽咽道。

那時陸折蕪已經被壓著啃了很多天枯燥乏味的醫書,啃得兩眼昏花,不知自己名姓了。

因此,當一聽到師父同意自己出去,他立刻兩眼放光撲哧撲哧帶上零錢就溜了,生怕師父反悔。

玩了許久,估摸著師父也快回來了,陸折蕪玩得喝的都差不多就回去了。

他身形不穩地走回去,無意間走岔了路,忽見不遠處有兩道背影一晃而過,他那時思緒不清醒,只覺得有些眼熟,但是也沒當一回事,腳步虛浮地緩慢走回了家。

卻沒想到,他進到家中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被白布蓋住的師父!

說到師父,悲從中來,陸折蕪憤恨難解,他拿過旁邊的酒壺猛灌一口,等到心情平緩一些。

謝無恙心有不忍:“陸兄節哀。”

陸折蕪雙手微顫,他走向暗格的位置,將裏面的盒子拿出來。

盒子裏放得是一疊藥方。

謝無恙拿起那些藥方,細看之下,神色逐漸變得凝重。

那藥方赫然就是理應不該存在的金丹禁術,而這一沓藥方,可以說大部分金丹藥方都在這了。

金丹方一共十三方,大多都會產生或多或少的影響。

而一四五三丹方影響更深,這三個丹方的方法大同小異,都是直接生刨金丹只需最簡單的佐以藥方溫養,再借以強者之手將其傳輸,但是因為金丹會排斥他主,一個不慎,就會容易走火入魔,爆體而亡,並且隨著修為越深,需要的金丹之數也越多。

其他丹方都需要提前對金丹主人予以辦法清濁,但所有丹方都遵循一個原理,那就是影響越小,程序越覆雜。

當日沈慈是被當場生刨,只有一四五藥方最為合理,而如果用一四五藥方,那兇手的修為一定沒有完全壓下排異反應,只需求用藥讓嫌疑人讓排異反應更劇烈,就可以揪出服丹真兇。

可是這樣,並不需要急切地殺害沈慈,畢竟這三個丹方並不挑剔金丹的成度。

謝無恙想起剛才陸折蕪的話,兇手的實際目標是李孜,那刨沈慈的丹或許只是障眼法。

風祇在謝無恙看完之後,接過金丹方看了幾眼,附耳低聲道:“這所有方子所需要的藥材,剛才藥莊所種植的地方都有被采摘過的痕跡。”

謝無恙擡頭:“仙君確定?”

風祇點點頭。

謝無恙並未完全憑此認定,畢竟藥莊交易往來頻繁,與丹方藥材相符合也並非沒有可能。

沒有聽到兩人對話的陸折蕪繼續說道:“大約是在十幾年前,我師叔祖遞給我師父這麽一個盒子,並告誡我師父不要打開,只需要好好保管,等到有人帶著信物上門,就把東西就給他,不過這麽多年了,也不見有人拿著信物上門。

而在我師父死後,我沒有我師父的高尚的品行,我耐不住好奇,就把它打開了。”

“但金丹秘術與陸兄師父有何聯系?”

“我師父待人和善,與人無冤無仇,絕不可能得罪人,”陸折蕪又將一個方子拿出來道,“這是在我師父的床頭櫃子找到的,這種毒叫做燎幻毒,味道就像是調料一樣,放在飯菜裏極難察覺,要不是我師父多心,也根本不會猜到是有人嚇了毒。”

長期服用燎幻毒會使人上癮,同時能夠激化人的情緒,讓人更加暴躁,情緒失控,只要使用恰當,足夠讓人失去理智,由此沖動殺人也就在常理了。

“我師叔雖然脾氣不太好,但也不至於出現沖動殺人的情況,只可能是因為有人有需要了,所以他的命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就像李孜,他被誘導服下了改變心性的藥酒,而我師父在發現師叔身中燎幻毒後,便想要尋找證據為我師叔減輕罪罰,結果就在三年前最後一次見完我師叔回來的那一天突然遭難,我不認為這是個意外,事實證明,這也確實不是意外,而是人為,”陸折蕪將自己這三年來的摸索全盤托出,“我會替我師父報仇,即便拼上我這條命,我也要他血債血償!”

“陸兄因何肯定你師叔之死是為金丹而來?”謝無恙問道。

陸折蕪手指蜷起,青筋隱現:“我師叔被問斬後,我到亂墳山尋回我師叔的屍身,來得及時,屍首還算完好,因此我也就發現了我師叔腹中有刀傷,而刀口直指丹田,所有細節連在一起,明晃晃地告訴了我真相,我又不是傻子,之後,我格外關註犯事的修士,而在每當有修士死後,我就想盡辦法,即使有些被野獸啃食、或是被焚化,而只要我尋到的較為完整的屍首,腹部都有同樣的刀口。”

被判死的修士基本都是拋屍荒野,丟在亂墳山,如果塞點錢,那就是大火一燒,給家人還一捧灰安葬。

“也因為特別關註這些修士的行蹤,加上有金丹方的參考,我就發現了一個十分難以察覺的規律,就是在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這四個月十五,所以他們大概用得就是第七丹方,如果沒有正常犯事被判死的修士時,就會出現修士殺人犯法被判死的案子,這個還挺難發現的吧,畢竟每年犯事的修士並不少,而且也不一定需要燎幻毒。”

第七丹方對修士的影響最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是程序也最繁瑣,需要在生刨前讓被刨者服用五天藥劑,同時刨丹後要用特定湯藥溫泡一天,除去濁氣,最後用金具搗碎篩濾,最後融入特定湯藥在刨後第三天服用。

而這所有過程金丹都只能用毫無雜質的金具盛放,因為金丹離體,就極容易消散。

“所以陸兄是覺得,兇手是城主府中人?”

“除了他們,還有人能有這通天本事嗎?”

謝無恙眸中明暗交加,他腦海中閃過另一個被穿膛的場面,道:“如果陸兄之言並未有假,那被刨的金丹或許根本就不是沈姑娘的,沈姑娘的金丹移至另一個人身上,當時李孜被一劍穿膛,體內散著金丹氣息,混淆了我們的判斷,而那日已經是十五之日,不惜放棄隱藏,強行殺人奪丹,因此他們最有可能用的就是金丹方第七方。”

在金丹十三方中,最穩妥且力量增長最快但也是最麻煩的丹方最穩妥的只有第七方。

它需先用三年用藥酒泡身,然後在生刨金丹前用藥方為金丹主人餵養五天,在十五之日生刨金丹,再佐以藥方溫養三天,最後碾磨成粉泡水,飲下其水,可以完全吸收金丹的力量並進行洗濯本體金丹,並且提升修煉速度,產生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但這需要四季不斷,若斷開就再需重新用藥酒泡身三年。

謝無恙思索一番說道:“陸兄懷疑是明通判?”

“我認為是,但我拿不出證據。”陸折蕪眼中浮現一絲自嘲。

他曾經也努力過通過任何途徑混入城主府,但最後發現,不僅混進去難,而且即使能混進去,也根本觸摸不到城主府的要事。

謝無恙目光帶著一絲深思,他陳述道:“所以陸兄以綠荑二妖為誘餌,吸引來顏兄,當日引顏兄來到案發之地的也是陸兄或者陸兄的朋友吧,並且還重新點亮了那盞怪異的燈籠,當然也可能確實是兇手慌亂之下並沒熄滅那燈籠,但那盞燈籠的存在就是為了將事件擴大到最大。”

“不止呢,”陸折蕪輕笑,見謝無恙投來審視的目光,他道,“要不是我及時出現,沈姑娘和李孜的屍首就要被暗中處理了,不過你這麽一說,我竟然覺得自己還挺厲害的。”

謝無恙眼神認真:“那陸兄可瞧見兇手有什麽特征。”

“沒有,那兇手一身黑衣,全身包括得連男女都分辨不出,而且我修為不高,避免被發現,只能遠遠看著,看得不真切。”

陸折蕪將當日之情景托盤而出。

當晚確實如陸折蕪所料,兇手按耐不住追殺李孜,但是兇手全身黑袍,帶著一張遮住整張臉的面具,完全辨認不出人。

而在兇手開始生刨金丹之時,陸折蕪當即用傳訊符傳給友人,引顏笑春過來,而就在剛刨下金丹,沈慈巡視城內外,正好發現了兇手,便與其交手了起來。

還沒等沈慈反應放出煙花信號,就被兇手使用暗器配上一擊必殺。

陸折蕪躲在很遠處,被驚嚇了一跳了,卻沒有選擇出去,而就在兇手想要毀屍滅跡之時,陸折蕪才終於現身,見金丹開始發生變化,最終兇手選擇離開。

“本來我想要引顏公子與兇手對上,但是那兇手刨丹速度太快了,避免被毀屍滅跡,我本打算上去玩命拖延時間,但是那兇手聽到一點響聲就跑了,後來我就躲暗處觀察,直到看見了你和顏公子,我就離開了。”

“那兇手的招數,陸兄有看清嗎?”謝無恙眸光幽暗,問道。

陸折蕪不斷回想道,最終還是搖搖頭。

謝無恙聞言,垂眸,隨即重新看向陸折蕪,斟酌道:“陸兄為何對沈姑娘……”

“為何見死不救?人又不是我殺的,關我什麽事?”陸折蕪笑著,但那笑中卻帶著十分的裏涼薄,“在我的計劃中,沈姑娘本就不在其中,我只讓我朋友引顏公子前來,是沈姑娘自己自不量力上去,結果遭人暗算被殺,可怪不得我半點,況且,我與謝公子說過的,我討厭燕國,其中也包括所謂無辜的沈姑娘,反正只要達成我的目的,多死一個,少死一個,於我而言,並無分別,更何況,死得還是燕國人。”

謝無恙默然,沒再說什麽:“多謝陸兄臺告知,謝家不幹涉外城之事,不過既涉及金丹禁術,我等自當義不容辭、竭盡全力查出兇手的。”

就當謝無恙等人想要離開的時候,陸折蕪喊住人說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閣下能不能答應?”

謝無恙轉頭,發現陸折蕪看向的不是自己,而是風祇。

他看看陸折蕪,又看看風祇,靜待下文。

風祇說道:“你說。”

陸折蕪說道:“傳聞中,神仙神通廣大,若是神仙大人能夠找到我師祖的骸骨,盡我所有皆能奉上。”

一旁的帝贏沈默片刻,緩緩顯出身形,陸折蕪被驚得手中一顫。

帝贏語氣平和道:“你的所有似乎並不能打動我們,金錢、靈植、壽命,我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還能拿出什麽呢?”

陸折蕪低下頭:“待尋到我師祖骸骨,容我葬下三位師長後,餘生願憑仙長差遣。”

帝贏半低眉,片刻後她道:“你今年二十四,用餘生換一副骸骨,不值當吧。”

陸折蕪沈默一會兒,說道:“如果不是師父,我在七歲那年的冬天就凍死了,我不想讓我師父死不瞑目。”

“我可以幫你找到,”帝贏看著陸折蕪,語氣嚴肅,一字一字道,“但是我的要求是,從此你不得傷人性命,不得虐殺生靈,更不得入魔,如果你違背承諾,我會請求慕真了斷你的今生,送你往生。”

陸折蕪似乎對帝贏的要求感到不可思議,他沒想到對方提出的要求等於沒有,他眼中閃著淚光,朝帝贏屈下雙膝,跪道:“多謝仙長慷概。”

“我找到後再告知你。”而在陸折蕪跪下的一瞬,帝贏留下一句話就消失在了原地,並未承下陸折蕪的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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