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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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試探

“你呀, 身邊要是有個對象照顧你就好了。”

這才剛回來,碰上老鄰居出門買菜,勸說邵蔻:“眼光別太高, 品行差不多,找個門當戶對的。”

老鄰居熱心腸的要當媒婆,給她牽線搭橋, “欸你看這個小夥子怎麽樣?”

邵蔻身板貼到門上,眼瞄一眼手機就飄走,“阿姨, 我有男朋友了……”

“啊真的嗎, 那可太好了。”

邵蔻側身過去, 在老鄰居驚喜的語調中逃出單元樓, 一頭紮進邵言那兒,躲避長輩們的“噓寒問暖”。

邵言人醒了, 精神百倍,雲柏端著水杯,找了根吸管插上,好聲伺候, 餵她喝水。

她含兩口不喝了, 吵著要玩手機。他道理相當充分,“不許,手術後遠離電子產品。”

“我做的又不是眼部手術。”

雲柏:“你睡一覺吧。”

邵言:“我睡一天了!頭都睡扁了!”

雲柏想一想,“聽歌吧。”

邵言倆眼一閉, 被他死板教條的性格氣得不行,“我不想聽你說話。”

她向邵蔻告狀,“姐,你看他——我要看小說。”

邵蔻在手機上一點:“行。”

邵言高興的眉毛一揚, “還是我姐好。”

邵蔻點進一個軟件,“給你找了個說書的聽,安生吧。”

邵言七竅生煙,一頭砸到床上,手在空中一抓,抓那離體的魂兒,“你們倆都走。”

邵蔻六點就走了,只因不想看他倆撒狗糧。

出了醫院大樓才想起來一個被她忘記的人——梁瀧。

趕忙發微信說明情況。他秒回:

-沒事就行,項目也一切都好。

不用她問,他主動說起:

-上午常規培訓,下午去了一個化工廠調查,要點我都記下來,回來給你看。

邵蔻發了個誇讚的表情包,問:

-晚上呢?

-晚上是自主安排。

-噢噢對,忘了。

遠在兩千多公裏的梁瀧見到這句,她對他私下的時間好奇,無疑是樂了一下,問:

-想知道?

-嗯。

她大膽承認。一邊打字一邊步行走在飄著荷花清香的路上,右邊有一面塗鴉墻,噴漆留下的英文字母和不倫不類的圖形,藍色黃色紅的,重疊扭曲。

她看一眼,莫名覺得有種奇異的美感,無緣由地,心情輕松。

拍下來,發給他:

-一條張牙舞爪的小道。

梁瀧的分享緊接其後:

-下雨了,沒帶傘,在肯德基待了兩小時。

-[圖片.jpg.]

邵蔻點開看,他發來的是張模糊的雨景照,看來寧南的天氣不比上海好,山林雨霧像被打濕的畫卷。

接著,在梁瀧新發的朋友圈裏,他坐在一張圓圓的富有童趣的桌上,兩個小學生擠在身旁,一個手裏拽著氣球,臉上笑嘻嘻;一個咬著根薯條,嘴巴蘸著番茄醬。

被擁在中間的他,右臉頰笑出個不易看出的酒窩,許是環境風格和孩子的原因,他的笑比平時多出純真,少年氣。

他說——偶遇小朋友,送了份全家福,被他們叫“蜘蛛俠英雄”。。其實他們的英雄被大雨困兩小時了……

邵蔻噗呲笑了,點了個讚。

果然,梁瀧的消息又奪入聊天框。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

梁瀧發來一個地址,是他家。寧南的項目卡了進度,他需要年前記錄好的一本數據冊,只好麻煩在上海的邵蔻幫忙去取。

何時,她想過能來到這裏。內心七上八下,會不會見到他父母,說什麽,怎麽介紹自己更得體,她要表現的端莊……

這些問題在她腦中縈繞,像亂線糾纏,可又清晰明了歸成一結——這麽多年,她果真還是在意他。

她處變不驚,可心裏早已百轉千回。

就這麽見……他的父母了?時間不允許,她穿著白天的衣服,一條普普通通的暗色裙。對著車窗整理了下發型,補了個口紅,提起一口氣。雜糅的情緒淤堵在心口,宣洩不出,憋悶著,要爆炸。

手搭上冷冰的門把手,刺的一涼,亂糟糟的想法都拋了出去。輸入密碼,門嘀嗒一聲開了。

她提著笑唇走進去,迎接她的是空大的房子,關門,換鞋,赤腳往裏走。

電視,沙發她茶幾,維多利亞風格壁畫,暖色墻漆,流光般的劃過眼眸,拉成一派木色調。

仰頭,螺旋似旋轉木梯,蜿蜒而上,黑色鏤空雕花扶手,奢華富麗;鐵藝吊燈,鑲滿碎鉆,格子窗下立著幅夏爾丹的靜物油畫;窗邊木制卡座,中古質感,綠色夏天被分割成方塊,像琉璃盞裏斜著的幽幽燭光。

冷清,死寂,堅硬,不得不說是美麗的。

他的品味不錯。

邵蔻沿著木梯上二樓,咚咚步聲,好似踩著舊時光的脈搏,她不由地一度把動作放輕。

二樓他的書房,不見樓下調式的優雅,書架成墻,工作的區域兩臺開著機的電腦,桌上橫鋪著草圖,工程紙,尺子紙筆,測量儀器,牛皮封文件。

書的種類齊全,動物生態學、濕地景觀研究、森林生態、園林植物栽培……《沙鄉年鑒》被抽出來,橫放在架格裏。

擺設基本沒有,他獨獨留了一面墻櫃放滿飛機航模,藏品齊全,儼然一個航空博物館。這些她並不認識,只知這規模驚人的艦隊是一個少年破滅的夢想。

她找到那本數據冊,快步走出房間。

這回,她註意到了格子窗外的綠海花園。繡球如浪,色澤各異,雅白,鮮粉,黛青在風中翻滾。

她仿佛看到他休息日,坐在這裏剪枝裁葉,對植物和生態深入研究,心神專註。他站起去找工具,拖了一下椅子,從她身邊跑過,再次回到花園,彼時黃昏透徹,花葉清香。

在一日所剩不多的可供自由支配的時間裏,他處理完工作,開始埋頭搗鼓自己的事,修修航模,撥動手柄,操縱無人機飛行,他在園地走來走去,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她感受到了,那份不喜於言表的快樂。

漸漸地,漸漸地,飄著葉子香氣的風中多出夜花的芬芳,睡蓮在池子裏柔柔地開,月光穿透花瓣,池水都施了層粉黛。

沒有人聲,四面白墻,靜靜悄悄,她站在中央,一股無形的壓抑擠壓,沖撞,讓人氣噎喉堵,她忽然覺得他是一個孤獨的人。

這房子那麽大,唯有這片偷閑躲靜的天地,讓她翻湧的心情止息了。

走到一片楊樹林,她撥通了他的電話。

“餵?”他的嗓音沈悶的。

“你……現在,在幹嘛?”“在外面吃飯。”他反應有點遲緩,答得很慢。

“東西我寄過去,記得簽收。”

“好。”他還是說的慢,被夜色包裹,話音聽著溫柔極了。

“你喝酒了?”

“有個應酬。”

“你不是吃過全家福了嗎?”

他透著笑,“所以啊,被抓過來的唄。”

她有點憤怒,“最煩這種形式主義。”

他欸了聲,“噓。”忙捂住手機,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到:“話也得挑挑才能說啊。”

她樂了,“領導在旁邊?”

他沒答,說了句讓人摸不清頭腦的話:“你說什麽——最煩大男子主義?哎,誰不是呢。”

她在電話裏笑,確定了,是跟領導一桌。

笑聲輕輕入耳,他屏著氣,不想打破這份輕松的氛圍,勾著唇聽她笑,喝得不像是白酒,倒像杯甜熱飲,滑入喉頭,甜甜暖暖。

他不自覺地抓緊了酒杯,液體在杯中輕搖,心魂已經飄到兩千公裏外的地方。

邵蔻發覺他的默然,“要待到幾點?”

他遲疑一下,聲音低遠了些,大概是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

“那走啊。”

“少了個不得不提前走的理由。”他把剩下的酒喝完,嗓音一凜,很澈,“再坐會。”

“再坐會不得不就要多陪幾杯?”

他嘆:“沒辦法。”

“我有辦法。”

兩只手機,遠隔千裏,她仿佛是貼在他的耳朵,悄悄地說。聽完,他爽朗一笑,她惱:“別笑。”

他瞬時收了笑,嘴角又翹起,再壓,又翹。

他撐著桌角,單手捂住眼,緩緩,使勁搓了搓臉,臉發紅,耳根也帶了點顏色。

“你演的像點。”她問:“聽到沒?”

“嗯。”又說:“聽到了。”

邵蔻把電話掛了,他把手機擱到桌上,大口吃了幾筷子菜,眼珠轉到手機屏上。

心裏靜的聽到打鼓,咚咚,一秒;咚咚,兩秒;咚咚,一通上海來電撥來。

他不急不慢,吃完筷子夾來的松茸,才摁下接聽。

聽著聽著,放下筷子,臉上凝重,抓起薄外衣,往外出:“項目怎麽了?你慢點說。”

餐桌上的話音弱了,朝他這邊看去,一個女聲的亂糟糟的漏音飄出來。

梁瀧出去三分鐘,再回來,心神不寧,左邊的領導問起情況。

他噢一聲,“沒什麽事,寧南那邊少了一部分數據,已經在修覆了。”

領導皺眉,“這麽大的事還不是大事?你先回去,把缺的漏洞補上。”

戲要演全套,梁瀧還未動身,邵蔻已打來第二通。這次,他面色和緩,沒了先前的焦灼,玩笑話說:“你得等會,這邊走不開。”

領導看他戀戀不舍的樣兒,問:“怎麽回事?”

“我一個朋友在這邊說來看看。”

他把手機放進兜裏,沒有掐斷,電話暢通,一言一語都被錄了進去。

“女朋友啊?”領導大方一揮手,“去見見,別讓人小姑娘等急了。”

領導怪他,“不早說。”

邵蔻心跳的猛烈,就像口袋裏的手機,一邊惴惴,一邊隱秘。她靜待著,沒料到,梁瀧不反駁。

他怎麽不說話,為什麽不掛斷?她胡亂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

一道男聲扯進耳裏:“梁老師,你都有女朋友了!?”

旁人抓字眼:“‘都’?說的好像咱梁老師多磕磣,找不到對象似的。”

“那倒不是,別咬文嚼字的。”說話的人老實地笑笑,欲要解釋,被旁人打斷。

邵蔻也等著聽下文,可惜那人不說了,她把手機放到一旁,想讓自己不去在意,可幾番心有點飄。心理建設的最後,是她又掏出手機,以一種“捧”的姿勢,盯著屏幕上通話分鐘。

一分一秒在流逝,她聽到那邊的交談:

“我是說咱梁哥有女朋友,藏得夠深。”

梁瀧是有點不擅應付,不想掛斷,故意放給她聽,何嘗不是一種試探和表明。

“別纏著問了,讓人回去接女朋友。”年紀大一點的領導說:“不是還要傳資料,事兒不少呢。”

梁瀧順利脫身,後頭還在說:“回頭嫂子再來,我們請吃飯。”

“我給你說,嫂子絕對美若天仙,咱梁哥怕你嫉妒。”

邵蔻聽到,沒看到腳下的路,被石頭絆到,不禁叫了聲。

梁瀧立馬問:“怎麽了?”

對面的男同事以為給他說話,發了聲啊,疑惑道:“我沒說話。”

邵蔻躲在他的口袋裏,噤聲。

很快,耳邊傳來衣服摩擦的窸窣,腳步聲,汽笛,雜亂的人語交談……背景音變化,他來打相對人少的地方。

“邵蔻,還在麽?”

“嗯?”

他音色磁磁的,“以為你會掛電話。”

她沈默。

“都聽見了?”

“聽見了。”她說:“你放著,不就是想讓我聽。”

他身體瞬時僵了僵,故作淡然,拳頭抵在唇邊輕咳,“那就是我的本意。”

說什麽?他們口中的女朋友?

兩個人沈默無聲,沒有開口說話。她能聽到他那邊呼呼的風和輕輕的鼻息;同樣,他在她的不發一言裏,察覺出她沒準備好的局促,和想必是緊張的心情。

他說:“挺希望的,是你真的回來了。我推了應酬去接你。”

“梁老師,這才一天。”

“嗯。”風把他的聲音吞掉,又刮得她的心搖搖晃晃。

“可我感覺這一天很長很長,你有沒有這樣覺得?”

邵蔻難掩地笑了,沒有讓他發覺。很好,又在試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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