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 梁瀧你要心得所願,無病無憂……

關燈
45 梁瀧你要心得所願,無病無憂……

“梁老師。”

邵言發來微信, 無關緊要的事情,邵蔻沒著急回,和梁瀧說:“你擡頭看看。”

街區和高樓都籠罩在一張黑色的巨網裏, 在上空,一輪剔透的月亮,像是織網上燒出的銀洞。看不清楚的雲霧拂過, 宛若一層白紗。

真美啊。他和她都淪陷在這樣的夜景裏,他發出一道感慨,她聽後, 微微笑。

“怎麽想讓我看這個?”

幾千公裏外, 他仰面, 手插著兜, 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地一聲。

“因為今天的月色真美, 想讓你也能看到。”

她緊張著,有種上學時在老師面前背書的如臨大敵,裝作如常。能說出這句話,她是開心的, 即使他不一定明白真正的含義。

梁瀧似有若無地笑了, “我知道了。”

她的心一下被撚起來,跟著天上的明月,被他觀摩,揣測, 探究其意。

距離的存在,好比面對面說雅俗共賞的話要自然些;距離給了勇氣,像一面鏡子,映出內心。

她不放棄:“你知道什麽了?”

他的腔調變了, 松松垮垮,昭然若揭,“月色真美。”

她的耳朵被這句話燙紅了,睜大了眼睛。

他知道!

強行把心中的想法抑制住,她咬緊牙關。

“邵蔻。”

“邵蔻?”

她發出顫顫一聲,意識到自己在發抖,好似有無數颶風穿透她,心拋到高空,抓狂抖動。

通話在二十五分三十七秒被草草中斷,視線一糊,她就擡頭看月亮,月亮蕩在水光裏。

驀地,想起來高中畢業的夏天,寫給他的一句話——暗戀的人,甚至不敢大膽直視他,他的面容也許是模糊的,像月光浸泡在湖裏,你仔細瞧著倒影就心滿意足地笑了。

月亮高高掛,哪裏懂人悲歡。

她把電話掛了,耳邊一靜,梁瀧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就愈發強烈,說不出的悵惘,堆堵在口中。

他來不及細究這些情緒,家裏老爺子旨意就來了,宏廣資金鏈出了點問題,相應的,和法國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接下來的合作形勢不容樂觀。

奇怪的是,梁瀧在知道消息後,不像以往奮不顧身回去處理,有什麽事比這個更重要。

“必須要回一趟?我答應了一個人,要把培訓一點不落的聽完。”

林已秋:“……”

他忍不下去了:“哥,這是幾個億的生意。”

梁瀧:“我知道。”

林已秋:“你不回來,誰坐鎮?”

梁瀧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有點倦:“行知道了,等著。”

林已秋:“這會兒知道這單生意重要了?肯放棄你那名不經傳的小項目了?”

梁瀧:“沒棄啊,我今晚走,明天回。不誤會展。”

林已秋楞是五秒鐘沒說出來話,“你不用睡覺的?是鐵人的話,當我沒說。”

梁瀧摸摸耳朵:“不是不用睡覺,這叫‘羅森塔爾效應’……”他嬉笑著,解釋道:“就是上學那會,說的主觀能動性。我現在很有這種聽培訓會的勁頭。”

林已秋又是五秒鐘沒說出來話,“所以說,是因為那邊比較旺你對吧,連聽課這種事你都能認真對待了……”

梁瀧:“當然旺我。”

旺事業還旺桃花呢。

林已秋放棄拯救:“就這樣吧,我看你現在精神不太對頭。”

——我看你精神不對頭。

這句話從梁瀧飛機落地到進了宏廣CEO辦公室,林已秋說了不下三遍。

宏廣集團頂層,一陣紛杳無的腳步,黑西裝的男人們,鉛灰色正裝裙的秘書,在格子間工作的員工,聞聲站起,畢恭畢敬。

為首的男人步伐機快,身後是財務、技術、采購、開發、助理和秘書……他們小跑跟上。陳怡攤開文件夾,邊翻找一頁邊快節奏匯報,高跟鞋跑了起來,勉強到男人身旁。

梁瀧擡腕,時間剛好。一溜的人在辦公室前止步,他發話:“歐文,帶著資料跟我來。”

他正要推門進,林已秋低聲問:“你一晚上沒睡,真不用先休息一下?”

梁瀧氣定神閑,把黑色文件夾拍到他懷裏,冷靜而無畏,用態度回應了。

古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但這三把火還沒見著,就發生了這麽一件事。比起平步青雲的接班者,更得眾人心的還是當家掌門人。焦急和忐忑都是有的,外面的人汗不敢出,像心魂都被梁瀧帶了進去似的。

員工:“這小梁總這麽年輕,能行嗎?”

陳怡抱胸站在落地窗邊,“我們大學就認識了,我信他。”

“聽說他這半年都在寧南,欸陳姐,他在那邊忙什麽呀?人影都見不著一回。”

陳怡幽幽轉頭,似告誡,“對老板的事少打聽,還要我教你嗎?”

員工捂了下嘴:“對不起陳姐。”

“既然選擇這裏,和我們這群人一起共事,就該對每一個人多一分信任。”陳秘書冷艷的紅唇一動,“知道了嗎?”

“知道了。”

辦公室的門閉了兩小時,陳怡和林已秋就在外面站了兩小時。坐是坐不住的,心焦的如鍋上螻蟻。陳怡望著林立的樓宇,藍天破碎似瓦片。

她猜想,寧南的天空一定比這裏藍的更濃,雲彩厚實,如詩如畫,讓梁瀧留戀至深。

辦公室的門拉開,梁瀧和對方代表握手,一笑,用德文說“期待後面的合作。”

陳怡笑著迎上去。歐文和一個德國人緊隨其後走出辦公室,跟著林已秋準備後續工作。

事情完美解決,陳怡還沒來得及和梁瀧說上話,就見他心急如焚,好像後面還有個大窟窿等著他去補。她眉心一蹙,還有什麽事?

她沒問出一二來,身邊一閃,林已秋也跟著火燒屁股了似的,和梁瀧一並消失在眼前。

“哎——你們!”

梁瀧回頭,還是大學時期那副熟稔的樣子,“陳怡,剩下的交給你了。”

陳怡松弛一笑,有自己的小傲嬌,“那不然,除了交給我還能交給誰。”

她撩撥長發,梁瀧頭也不回的架勢讓她一惱,跺了下鞋尖,“餵,給我漲工資!”

遠走的男人和她已拉開遙遠的距離,他聽到了,右手舉到空中,拇指和食指相碰,隔空比了個OK。

兩個男人拐彎,衣角消失在重重樓梯處。助理抱著文件,見陳怡還在看,嘀咕:“陳姐,你是不是後悔沒參與寧南那項目了?”

陳怡像聽到天大的笑話,嬌俏道:“一個山旮旯有什麽好後悔的?”

“我就是看你對梁總挺不舍的……”

“他攜我工資跑了,我那是對我的工資不舍。”陳怡白她一眼,“看不出來嗎?”

“噢——”助理謹慎地瞄她,“真沒有?”

陳怡腦子裏在算一筆賬,還真是宏廣預計要付她的豐厚薪水,越想,心裏越遍地開花。被秘書打岔,她奇怪道:“沒、有。好了,回去幹活去。”

秘書摟著文件夾,屁顛地追在身後,“陳姐,你就適合留在咱大城市,寧南那種小地不值。”

陳怡開心了,“那是,你姐我可是要在這白手起家的。哪兒我也不去。”

“哎?那如果是你愛人在那邊呢?”

“我希望他能到我身邊,如果是需要我委曲求全,向下走的愛情,我寧可不要。”

“霸氣!”

林已秋總結出來就是這倆字,震的梁瀧耳朵嗡了一聲,他偏頭,掏掏耳朵,再擡一下手腕,看表成了習慣性動作。

林已秋:“能趕上你會展,一分鐘都不會耽擱。”

“我還有事,先不去機場。”

“那去哪兒?”

梁瀧系上安全帶,報出地名。

“啊?”車子掉頭,林已秋猛地撞上前面椅座,“去那幹什麽?”

“去醫院當然是看病人了。”

林已秋搓搓腦袋,“老爺子讓我問你,寧南的項目還要多久結束?”

梁瀧捏著表盤,兩指點幾下。他們坐在車內,車子如逆水行舟般劈開拉成色塊的街景。

“你看上海跟寧南兩邊跑也不是長久的事,撐不住別硬抗。”

街區變換幾次,車子開過了金碧輝煌的藝術中心、科技感的大廈、磚色煙囪、名人舊居、紅屋別墅……抵達醫院門前,梁瀧一腳邁出去,想起來,又回身交代:“你先回,我一會打車走。”

林已秋降下車窗,“你去看哪個病人?”

自然是沒人應的,梁瀧被人群淹沒。

一條欒樹的長街被車輛占據的不留一絲空隙。醫院大樓前一棵百年老樹,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灰褐色水泥路的兩側是高大的欒樹,花朵簇擁,好似葉中藏了星星火點。老樹下有賣花束和果籃的,也有冰棍車和午餐便當。

來這裏看病的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形色各異的衣著,臉上哀戚的表情一致,拽著藥袋,像魂靈一樣安靜地走過。

梁瀧買了束鮮花和果籃放在櫃臺,托護士送進去。

大廳裏一個穿著厚重的老漢拿著滿手的數據單,沒看路,撞過來,藥袋撒落。偌大的地方,來看病的人數不勝數,都在走自己的路,沒人會留意。

邵蔻從病房裏出來,從看病等候的人身邊經過,透過密密的人群,掃見地上零散的藥袋和佝僂的老漢。

老漢的身邊,是個衣衫整齊的年輕男人,白襯衫一纖塵不染,彎著腰幫忙撿拾,後背寬闊,斜著身子在跟他說什麽,比對著數據單,雙方都望著樓上的方向,像是在告知科室位置。

看到有人幫忙,她沒在意,沒再上前,轉彎走了。

“袋子破了,去那邊換個新的。一樓的導診服務也很方便,有不知道的隨便找一個人問,都會給您說的。”

老漢言謝,梁瀧把東西還回去,朝電梯廳走去。

他和她從一個始端,一個前行,一個右轉,呈L字分散而走,兩顆珠子分在人海中。

路上邵蔻和邵言發微信,後者說:“姐,我沒事啦!你去外面轉轉,反正別跟著我悶在病房就行。”

邵蔻一路走著,閑來無事,許久不歸,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好玩的去處。出了醫院,沿著梧桐大路直走,依稀記得十字路口有家書店,她打算去坐坐。

記憶久遠,印象不深了,腳步遲疑,分了神。

該往哪邊走來著?

她東張西望,停在原地,問邵言:“小學你買漫畫書的那家店,是在這條路的左邊還是右邊?”

“右邊呀,這你都忘了?”

經這麽一提醒,邵蔻擡頭再看去,梧桐路很是陌生,好像有段記憶被挖空,她對著馬路楞神。

一點印象都沒有,太奇怪了。那是一家承載了她和邵言三年之久的書店,自認為很重要,有一天會被無情遺忘。

她這兩年都在忙什麽?腦子裏裝滿的都是工作。

仔細再看看,內心無波無瀾,邵言問她到哪裏了,拍個照看看。

她舉起手機,照片剛發去,邵言的語音來了:“這裏和以前一模一樣,你都沒認出來?”

邵蔻低喃,“是呀,怎麽會沒認出來。”宛若喪失記憶,連店的名字都記不得了。

店長依舊是那位饅頭可愛羊毛卷的女生,她在給綠植澆水,店內分成三個區域,入門是展示臺,收放銷量不錯的書籍,左邊是收銀臺、咖啡機、頂上是滿滿一架咖啡豆之類。

再朝裏面走,視線開闊,光線充足,桌椅整齊,可供自習;兩側的圍桌繞窗,形成閱讀區域,可賞風景;門口布置了木椅和茶桌,可拍照喝下午茶。

而在店內的右邊有一面墻壁,掛滿零碎紙頁,有明信片、信紙、便利貼、心願清單,也有打卡留念的拍立得照。

邵蔻選了個窗邊的高凳,找了本散文翻看,清風吹響風鈴,是一只呆呆的樹袋熊造型,頭上兩撮毛亂舞著。

一張張照片或心願貼翻動,簌簌抖搖,在陽光下如刺眼斑目的魚鱗。

陽光一視同仁,灑在門前的炮仗花樹上,地上一圈紫紅色矮牽牛,兩只,三只棕褐麻雀飛來,啄食石桌上客人留下的披薩塊。

水泥地上一條鵝卵小路爬到書店門口,像灰色裙裾上的繡紋,石子似紐扣,綴在其上。

不久,堅硬的地面上多了道人影。

梁瀧擡頭看了看店家的名字,腳下的影子隨著他邁到太陽下,從短淺的扯成長長一道,最後黏在炮仗花前。

隔著綠如簾的爬藤植物,半扇窗,一米陽光。他見到了她。

她伏身在寫字,長發披散,兩縷掉下垂到下巴,眼睫垂著,嘴唇粉潤,皮膚白到發光。身姿印在窗玻璃上,如同秀麗的剪紙畫。

徹夜沒眠的代價是一種強烈的暈眩感,被太陽直照,他再次感受到這種不適的虛浮,像在水裏泡了一晚,精疲力盡地上岸。

梁瀧看著她失神,直到手機傳來震動,他如夢初醒,面頰一燒,帶著窺見的心虛,調轉身子,低頭,用力捏一下鼻梁骨,對著藍天舒口氣,拿起手機一看,正是邵蔻發來的消息:

-[圖片.jpg.]

-這家書店可以留心願貼,你許個願,我幫你留在這。

梁瀧:我沒什麽願望,你給自己許一個吧。

他又轉過來,透過屏風似的綠影,盯住窗上的身姿,點了發送。

邵蔻起身,把一個東西貼到高處,椅子推進去,窗邊一空。

隨後,她出現在門口,手裏拿著杯咖啡,晃了晃杯身,他的心跟著顛了一遭,顫巍著。

人走遠了,他才想起來去看消息,邵蔻說了個好。

孤零零一個字躺在聊天框。

他吸了下臉頰,忽然氣餒,多幹巴的一個字啊。

陽光照在眼皮上,恍惚間,他意識到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千裏迢迢,空出幾小時也要趕來見她一眼,可就是這一眼,讓他輾轉波動的心都定了下來。

接下來,他要開出飛機的速度,把油門踩到底,飆到一百八十邁,又將在機場舍命逃亡地百米沖刺。

為了什麽?

又不是見不到她了,又不是不回來,又不是他沒機會了……念頭被掐斷,要說機會,他可不就是個局外人。

林修還有個“前”的稱號,他可一無所有,人家邵蔻現在都畢恭畢敬叫他一聲“梁老師”,除了工作,沒其他想法。

心情至暗,天一下黑了!

他不爽快地走進書店,來到她坐過的位置。冷冷地看了一圈,照片墻什麽的他不關心,無意識地掃到一張明信片,是上面秀氣的字體吸引到了他。

——梁瀧,你要心得所願,無病無憂。

他被釘住,臉色瞬間變了,腦袋變成空白。

他需要她當面給出解釋,可有一絲理智尚存,不能惶然。

不記得怎麽走出書店,什麽時候離開的上海,只覺得晴日不通情達理,白茫茫的光晃亂了視線,照的人發汗,一身燥熱。

腦海裏像過影片,心跳在過山車,每一幀,每一下,反覆推敲。

出了機場,他爭分奪秒狂奔在去會展的路上。風聲掀起額發,急速刮到耳後,口幹舌燥,速度越來越快,嗓子像是要冒煙的澀疼。

他左閃右避,撥開人群。周圍的一切歪曲,傾斜,顛晃極了,呼吸急促,腦子裏亂的只剩一件事——

不能遲到。不能遲到。不能遲到。

因為答應她,這個承諾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非但沒有慢下,反而飛似的奔跑。

趕上了!

梁瀧在會展前五分鐘進場,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成功登陸,大汗淋漓,心力交瘁。

從上海再回到寧南這片土地,像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裏是大都市,一次只有他知道的見面,爬滿墻壁的葉片和鮮紅嫩綠的花兒,還有一張她的祝福。

他坐在椅子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喪失了,人已快要散架,給邵蔻拍了張現場,發過去報備,突然有種小學生和家長交代時的自豪和得意——你看,我都有聽話照做。

沒錯,他還真是這個心理狀態。

再一回想途中的狼狽,為了飛奔而來,西服外套被抓在手裏,領帶散了,發絲淩亂,籲籲喘氣。

當時不覺異樣,現在他突發疑問。

圖什麽?

圖什麽呢他?

這時,邵蔻發來一個的回覆:筆記看過了,寫的很詳細,棒。

後面附送了大拇指。

他只覺,額頭的汗落了,有風吹拂,一顆心在水裏蕩啊蕩。靠回椅背,唇角高高地揚起,自我滿足。

有一家公司代表從眼前走過,梁瀧把頭歪向一邊,兩手垂落,放下手機。

她誇他了。

完了,腦子裏,頭頂上,睜眼閉眼都是這句如彈幕發射一百回合,張揚恣意,無節制地放大百倍,朝他攻擊。

等那人走遠,離開場地。梁瀧低下頭,不加掩飾,大笑起來。

圖的不就是這個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