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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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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但布蘭溫不會忘記,他和老乞丐的約定。

——得到尤安的一滴眼淚。

布蘭溫打掃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望著地上折射著光的尖銳棱角,鋒利卻又閃爍著美麗的碎光,很像正坐在床邊的人,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的手。

“那個時候,你也很疼嗎?”

尤安忽然開口說話,他仍然低頭目光不眨地看著纏滿繃帶的掌心。

布蘭溫頓了下,眼眸中有一些異樣的情緒在翻湧,他已經不想再沈浸在剛剛的情緒之中。

“已經過去了。”

尤安的眼眸冷了冷,但是擡眸之際,目光又恢覆平靜,靜中好像是含著冰的水在流動。

他忽然就這樣站起身,伸手拽住了布蘭溫正在打掃地面的手腕,不等人反應,一拽,一聲輕響,掃帚倒在地上。

簡陋單調的公寓內,再次空無一人。

像是一頭紮進水中,又快速破水而出。

布蘭溫轉眼又回到了熟悉的室內,是安德裏的臥室,與此同時,當熟悉的布景出現在眼前時,闖進鼻尖的還有一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血腥味。

濃郁,惡心,慣性勾起人不好的回憶。

怎麽回事

不等布蘭溫開口,身邊的人一拽,他順勢往一個溫熱結實的胸膛撞去。

下一秒,另一個身影就擦著他的肩疾速走過去。

走過去的人不是安德裏,還能是誰?

他看上去有些氣勢洶洶,氣急敗壞,渾身透著焦躁和不耐,頭發有些淩亂。

一會兒粗暴地拉開各個抽屜,打開各個衣櫃,一會兒將床上的被子掀得一團糟糕。他似乎在找什麽東西,但搜索一通毫無蹤跡,忽然發狂般大叫一聲。

也是這一聲,他一直背對著的身影終於轉過來。

布蘭溫一滯,這才看清楚他身前那件白色的襯衫竟然沾滿了噴湧狀的鮮血,他的臉頰側邊也有一道顯而易見的傷口。

安德裏的眼睛中充滿了發狂和顛怒,極致的瘋癲令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整張臉陰鷙又扭曲,像個病態的瘋子。

“他殺人了。”尤安悠悠上揚的音調在耳畔響起。

布蘭溫這才赫然註意到安德裏的腳邊竟然躺著一把染著血的匕首,“他……他殺了誰?”發出的聲音有些顫,也不過就是過去了一個小時,安德裏轉眼間就殺了一個人!

他真的是瘋了!

他究竟殺了誰?

這過去的一個小時發生了什麽?

布蘭溫想要跟過去看一看,但手腕上的力道一緊,生生將他摁在了原地。

“別動。”尤安溫濕的氣息噴在布蘭溫的耳後。

布蘭溫渾身一僵,一時忘了掙脫和甩開他,這時,焦躁意欲發狂的安德裏一個猛地擡頭,目光直直看向兩個人的位置。

腳尖微動,竟然就要朝著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布蘭溫屏住呼吸,眼睛微微圓睜,忍不住往後倒退一步。這一動作,不偏不巧讓他的後背貼上了尤安的胸膛。

兩個人的姿勢,異樣的暧昧,又透著別扭和詭異。

後背和胸膛之間,隔著衣料布蘭溫能感受到尤安心臟穩定的跳動,一下一下,均勻有力。

但轉瞬之後,尤安低眉垂眼,目光隨意一落,落在了布蘭溫微微透著些霞紅的耳廓上,他一怔,表情有一瞬繃不住,不動聲色地往後倒退了一步。

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緊貼的身軀。

好像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尤安平穩的心跳在距離終於拉開的那一瞬間。

砰——

砰——

無止境地劇烈跳動著,從天上跳到地上,再無數次地循環著,響聲振聾發聵。

布蘭溫則沒有察覺到這一細節,眼前,安德裏陰郁地直面走過來,像是有無數條毒蛇從他的身後探出,那雙微瞇的眼睛透著十足的危險性。

然而,安德裏很快就穿過了他們,拖鞋在昂貴的木板上發出踢踏的聲音,他站在門邊,好像側頭看了眼走廊的盡頭。

然後就彎腰在拉拽著什麽沈重的東西,他喘了幾口粗氣,卷起袖子的胳膊肌肉繃得緊緊的,等終於將地板上沈重的東西拉了過來。

布蘭溫一看,驚駭地差點站不穩,幸好尤安在身側手疾眼快地拉了一把。

只見,安德裏滿手鮮血地拖過來一具渾身濕漉漉被血糊得面目不清的屍體。

但只要細看,還是能從模糊的身形和面貌上看出來,是達加——安德裏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

安德裏費力將人拖進屋內,潔凈的地板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拖痕。

他低聲爆了句粗口,手指顫抖慌亂地從床下掏出一個箱子,在箱子裏面拿出了一個裝屍袋,直到最後將人塞進去,拉上拉鏈。

安德裏才靠在窗邊狠狠地大口喘著氣,不等休息一會兒,他又趕緊去處理地板上的血痕。

這時從門外走廊盡頭,有上樓的腳步聲響起。

安德裏明顯一怔,他趕緊拿出一瓶香水,使勁往空中噴灑。

濃重的香水氣息,令布蘭溫眉尖緊蹙,似乎想要打個噴嚏。

忽然,一只手捂上他的嘴。

“憋住。”

尤安貼著他的後頸,“安德裏現在極度緊繃敏銳,很有可能會發現我們。”聲音像一股輕緩地暖流,流淌進布蘭溫的耳朵裏。

身子有些發軟,布蘭溫忍了忍,想撇頭拉開距離。

但覆蓋在他嘴邊的那只手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兩個人緊貼的距離更近了,連衣料下滾燙的肌膚溫度都清晰無比。

“上來幹什麽?”安德裏在外朝著樓下喊。

上來的是個小女仆,她端著茶水杯這突如其來的怒聲一震,猛然擡頭,看見了臉色黑沈的安德裏少爺:

“我是來給小少爺送水的。”

安德裏冷聲:“我不喝,端走。”

“是……是的,小少爺。”小女仆又轉身往返,腳底踉蹌,差點直接滾下樓梯,幸好穩住了,心有餘悸地趕緊離開了。

她也說不上為什麽,心裏突突直跳,只想著趕緊離開。

而安德裏背在身後的手,握著一把還沾著血跡的匕首。

他處理好地板上的血跡,關上房門,看著直挺挺的裝屍袋,又看了看櫃子,又彎腰忙活起來,好不容易將人塞進櫃子,但發現這樣還是太明顯了。

安德裏皺眉,有些犯難。

但他的臉上毫無殺了人之後的驚慌和不安,唯有嗜血的暴戾和煩躁,甚至有一絲食髓知味的饜足感。

體力消耗殆盡,他似乎真的累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到手臂上。

安德裏癱坐在地板上,擦了一把汗。

他靜坐了一會兒,看著像是發呆,過了會兒,他將窗戶全部打開,再次從床腳邊拉出一個小鐵桶。

布蘭溫往前走一步,看見那個小鐵桶裏面被火灼燒過的烏黑一團,突然布蘭溫的面色大變,猛地看向正在拉抽屜的安德裏。

他要銷毀什麽東西!

安德裏將抽屜擺放整齊的大盒子小盒子,統統都掀到地上,那些盒子淩亂地散了一地,有的因為碰撞而彈開。

鋼筆、發繩、紐扣、頭發……

各種各樣微不足道的東西——但是每一樣東西都有各自的主人。

這是布蘭溫的“紀念品”,或者“勝利品”,每每看到這些東西,都能激發他心底更大的快感和藏在陰暗角落裏的滿足感。

他點燃打火機,率先將一條絲巾點燃扔進鐵桶中,眼睛瞇出危險的弧度,他將散在腳邊的盒子一個個打開,將能燒的都燒掉。

布蘭溫看見安德裏抽出那條白色的花邊絲帶,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眼睛一眨不眨地就扔進火舌中,竟然有幾分猶豫。

最終在布蘭溫不解的目光中,安德裏竟然將那條發帶綁在了自己手腕上。

細細的煙順著窗戶角不緊不慢地飄出去,直到最後,安德裏又從書桌靠墻的角落裏扯出了一本綠色封皮的日記本。

就是這個本子!

布蘭溫倏地看向身旁的尤安,這才看見尤安愈來愈冷的眼神,那裏面藏著鋒芒、危險、難以預料。

只慢了一秒,他也看向布蘭溫,那眼神示意,就是這個日記本?

布蘭溫點頭:“魚死網破,他殺了達加,恐怕接下來他要逃跑了。”

尤安挑起嘴角:“那樣就不能讓他跑了。”

安德裏打開日記本上面的小鎖,怔楞間,一下碰掉了一個東西,他並沒有在意,而是迫不及待地去翻日記本。

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承載了他的痛苦和激情,那些慘不忍睹的時間變成了一個個字,向他昭示著你以為輕輕松松就這樣過來的日子,可沒有表面上這麽簡單。

這些是他的醜陋,也是他的傷疤。

一時,想要將這些東西付之一炬,他竟然還有些不舍。

安德裏盤坐在地板上,草草地翻了幾頁,在出現布蘭溫名字的那頁停下了。

黑色的字跡中間,還有一段異常醒目的紅筆字跡,不同於其他字跡,寫的很是筆直工整。

仿佛落筆之人小心翼翼,視為珍重。

“其實……我很想靠近他的。那雙像琥珀又像琉璃的淺茶色眼眸,那麽幹凈純真,他看向我的目光是那麽的平等和隨意,仿佛我過往的罪惡不曾存在。”

安德裏手指顫了顫,又翻了一頁,依舊有一行紅色筆記。

“當我打破了那份適可而止的距離,他和其他的人一樣,再是美麗純凈,一無所畏的眼睛,也會露出恐懼和險惡。”

安德裏的手指顫地更加厲害了,又翻了幾頁但是都沒再看見紅色的筆記,他突然變得有些焦躁,情緒更加激動起來。

終於在翻了數十頁後,那行紅色筆記躍入視線,安德裏頓了頓,激動的情緒立刻消散。

“那雙眼睛為什麽還是那麽漂亮,那麽純凈,那麽的……堅韌,他明明害怕我,畏懼我,在我的面前就像一條東逃西竄的野狗,可是我無法忽視,他仍舊是一團光的存在。其實真正像野狗的人是我才對。”

有一顆眼淚落下。

布蘭溫一驚,轉頭,側臉上那溫熱濕潤的感覺他不會錯。

“你……”

但他很快反應,伸出手指在尤安的臉頰上揩了一下,那滴晶瑩的淚珠就躺在指腹上。

尤安絲毫沒有任何察覺,就這樣任由他擦去自己臉上的淚,長長的黑色睫羽簌簌抖動,不等布蘭溫回神,他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砰”一聲。

安德裏正想要將面前的那頁紙撕掉,脖子忽然被一道力緊緊鎖著,將他整個人往後一摁,他躺倒在地板上,呼吸被截斷。

無論四肢怎麽彈動,都無法將那鋼筋般結實堅硬的手臂推開。

眼前重影不斷,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好像看見了尤安教授。

尤安教授?

他來不及思索,只覺得渾身開始變輕,意識也由不得自己了。

但他心裏仍舊有個執念,先不管這是哪裏來的人,那本日記本一定要摧毀,一定要摧毀。

胡亂掙紮的手受到大腦的意識驅使,開始在身側去摸那本日記本。

然而,就在他覺得自己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這樣等死的時候。

脖子上緊錮的力道驟然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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