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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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4

這個謠言只要追問下去,就能發現越說越玄乎,版本多樣,各有驚嘆。

直到最後,布蘭溫有些怒氣地站在安德裏面前。

“謠言是你傳的?你個混蛋安德裏!”

他的眼尾因為憤怒而有些猩紅,五官皺著,咬牙切齒地將這些話啐出來。

安德裏站在教學樓盡頭的走廊,他側著頭看著樓下,聞聲將布蘭溫從上到下打量一遍,臉上是一副“我以為多大事”的表情。

“怎麽?查了好幾天終於查到我頭上來了,等你我都等了好幾天了,你才來。”

布蘭溫沒能想到這個戳人脊梁骨,詆毀人的謠言散播者,竟然是這樣無所謂的面對著受害者。一種偌大的悲傷籠罩著他,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眼前的場景。

好像一切洶湧醞釀著的滔天火意,刺啦一聲,盡數被熄滅了。

他楞在原地,聽見安德裏掀起眼皮,再次打量了他幾眼,笑著道:“看來你也沒什麽事嘛,不愧是你啊,布蘭溫。不管我做什麽,你總是這個樣子。”

“安德裏!”布蘭溫怒道,“你不能這樣,必須要和大家解釋清楚。”

“已經沒有用了,我再怎麽澄清,也總有人會信的,三人成虎,眾口礫金。偏偏有些人就會相信凡事都有蛛絲馬跡,很多事不會是空口無憑。”安德裏無奈笑。

也是在這個時候,布蘭溫突然發現安德裏好像哪裏不一樣了,他整個人站在背對陽光的陰暗處,從那雙微微擡起的眼睛裏,有一種更加陌生的戾氣、狠絕和冷漠的氣息。

“當然,”安德裏又接道,“我也不會幫你解釋的。”

布蘭溫在安德裏的臉上看見了一抹涼薄的笑,笑得悲愴、可憐,那麽的冷漠無情,明明是多麽青春靚麗的笑,他卻看見了一個惡魔張開了布滿細密牙齒的血紅大嘴,活生生地就要將他吞噬。

安德裏朝他一笑,然後就這樣離開。原地,布蘭溫遍體生寒。

約爾高中,學校裏出了個變態的事幾乎人盡皆知,如果說布蘭溫之前遭受的惡意只是來自於安德裏,但現在,更多的源源不斷的看不清來源的惡意從四面八方向著布蘭溫襲來。

他像是一個活靶子,無數人拉緊弓弦,一支又一支箭矢離弦,將他渾身刺個透。

書被畫滿了辱罵的圖案,寫滿了邪惡的詛咒,桌面上也刻滿了咒罵,椅子上常常有不明的來物,他幾乎不敢脫外套,一旦有離開視線的東西,都必然會遭受到極大的摧毀。

尤其是不管走到哪裏,從前後左右,看不見的遠處,都有著數不清帶著某種實質性的目光盯著他。

待宰的羔羊被虎視眈眈。

他腦海中的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繃得緊。

“這個死變態,那幫老師還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恐怕就不會把他當成自己的心肝寶貝了吧。”

“竟然是個戀童變態,呸。”

“那天其實我也看見了,在路邊,他站著一動不動就盯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娃娃,那目光啊,想想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趁著哪天,要是有人把他搞死了才叫好呢。”

……

然而這一切都起於一件小事。

小女孩把絲帶送給布蘭溫的時候正好被安德裏撞見,也是在不遠處,布蘭溫著急忙慌地往前跑,一截伸出路邊的樹枝刮過,將他口袋裏的那根白色絲帶勾了出來。

安德裏撿了起來。

然而沒過幾天,安德裏帶著一群小嘍啰在放學路邊閑逛,正好看見布蘭溫站在不遠處的路邊,出神盯著一個小姑娘看,眼睛裏帶著融融的笑意,他似有猶豫。

而布蘭溫只是無意間又看見那個小女孩,想起自己把她送給自己的絲帶弄丟了,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於是這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在安德裏和那群小弟的挑唆和誇張之下,變成了壓在布蘭溫身上的一座龐然大山。

布蘭溫快要喘不過氣了。

從記憶裏退出,布蘭溫也的確是真的快要喘不上氣了。

有一只寬大溫熱的手掌撫摸上他的後背,從上到下,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煩。

溫和的聲音在布蘭溫的耳朵處響起:“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

和著手的動作,聲音也是一遍又一遍的。

布蘭溫恍如那天傍晚,慌不擇路走進那個深不見底的沼澤,渾身越來越重,不斷、不斷地下墜著,速度越來越快。

絕望像藤曼纏上他的手腳,令他更加快速地向下墜。有無數嘈雜的聲音混雜著淩厲的風聲,似乎要割破他的耳膜,穿透他的心臟。

然而,在這一切遍天的喧囂之中,有一個清越溫和的聲音刺穿所有不堪淩亂的聲音鉆進他的腦海。

“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布蘭溫。”

那一聲,就像是鐘樓敲響,鐘鳴直撞天際,驚散一群黑色的烏鴉。

那些嘈雜的辱罵、責備、議論,數不清的痛與淚,盡數散去,黑不見底的深潭裏,從頭頂降下來一道光。

等布蘭溫一下回神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優越的下頜線,目光上擡,是那張熟悉的尤安教授的臉。但他不會忘記和混淆,這是尤安,是那個不知從何而來,只想著得到他靈魂的怪物,或者說又是另一個惡魔、魔鬼。

可是這個怪物魔鬼,眼中竟然流露出他看不懂的情緒,像是調味瓶全都打翻,五彩的顏料混淆,看不懂,看不懂。

後背傳來一縷縷的溫度,布蘭溫知道他在幹什麽,清醒後緊接著佯裝咳嗽兩聲。

“你好點了?”尤安停下手上的動作,詢問。

布蘭溫察覺自己不知道為了又靠在了尤安的肩膀上,他坐直身體,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好多了。”

尤安收回手,沈默了片刻,他又問:“你……還有什麽要講的?我想再聽一會兒,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布蘭溫詫異地瞳孔聚焦,怔了一瞬,“……我……”他眼睛一瞥,看見了一旁桌子上的放著的那個布偶。

他手指過去:“看見那個布偶了嗎?”尤安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個小男孩模樣的布偶,針腳做工很是粗糙,但仍不乏有一些呆懵的可愛。

“那個布偶最初是我攢錢在蕾婭拉生日的那天,買給她的一個小娃娃,是個可愛漂亮的小女孩。但後來蕾婭拉因為肺結核身體越來越虛弱,於是一家人商議著,就讓她先不要去上學了。在家,她無聊就向卡莉姑媽學了些針腳活,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把布偶改成了現在這個模樣,送給了我。”

“你知道她當時眨巴著眼睛,把布偶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些什麽嗎?”布蘭溫轉頭,將視線移到尤安的臉上。

尤安擡眸望著他,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那時的蕾婭拉滿心歡喜地抱著自己改造成功的小人,眼睛像星星一樣亮著光,“我不在哥哥身邊的時候,就讓它陪著哥哥。以前蕾婭拉每次哭的時候,哥哥一直在身邊,但是哥哥這些年也一定哭過,可是蕾婭拉每次都不知道。”

她將布偶往面前高個子人的懷裏一塞。

“所以,哥哥,以後不管你做什麽,都讓這個小人陪著你吧,蕾婭拉有哥哥,這個就是哥哥的哥哥。”

那小人的一條嘴縫得歪歪扭扭,雖然極不協調,但還是一眼能看出那是一張笑臉,是一張無比明媚的笑臉。

“還有那個,”布蘭溫擡手一指,是放著廚具的流理臺,但尤安順著他指尖的方向精準地捕捉到一個碗。

“那個碗原先是一對,我很喜歡,但是那天收到卡莉姑媽的來信時,信還沒拆就被我撞碎了一個碗,心裏一陣突突跳。原來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前,是會有征兆的。”

然而尤安盯著那只碗,卻忽然道:“改天我們再去買一對回來。”

布蘭溫聽著,只覺心跳一暖,也許只要不懂感情才會這麽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表達想要表達的話語。

也許他只是看見自己的臉色不對,隨口一說,但是就是這樣一句輕松無奇的話,讓布蘭溫的眼底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光彩。

那天,他站在街邊,望著遠處那個曾送過他一根絲帶的小女孩,想著要不要上前問問她,那些絲帶是在哪裏買的。

他也想買給蕾婭拉。

可是腳還沒動,話還沒從嘴邊說出來,他轉眼就看見了另一邊,安德裏和一群人站在一起,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

明明是那樣輕描淡寫的眼風掃過,但卻令布蘭溫遍體生寒。

不等布蘭溫還想做什麽,下意識就轉頭離開。

不過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在有心人的烘托之下,由一滴水引起了萬丈滔天波浪的翻湧。將獨自坐在一葉小舟上的布蘭溫,掀翻、沖擊、撕裂,一點點讓他沈入冰冷的海底。

“啪”一聲,布蘭溫突然回神。

他聞聲望去,只看見尤安手裏那個還沒來得及放下的玻璃杯,碎裂成一堆玻璃碎渣,一點點,稀稀落落地從他的五指間落下。

布蘭溫圓睜著眼,詫異看著尤安的手,又看看地面上染上血的玻璃碎渣。

“你……”

尤安也好似怔楞地回神,他緩緩張開五指,看著縱橫傷口的手掌。

布蘭溫倒是反應過來了,趕緊下床去拿了醫藥箱,他重新坐回在床榻邊。

邊打開醫藥箱,邊朝尤安的手看去:“手拿給我。”是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帶著一絲強硬。

尤安擡眉,半垂的兩扇睫羽簌簌抖動了兩下,略有猶豫,還是將流著血的手伸了過去。

一截溫熱的指腹撫摸過他的指腹,帶著輕柔和小心翼翼。

呼吸驟然一緊,像是在心頭有一點將明未明的火星,隨著一陣輕柔的風刮過,火星更加明亮,瞬間便要竄出熊熊的火舌來。

尤安擡眼看向面前彎腰低頭開始清理傷口的人,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布蘭溫什麽也沒說,看著滿手駭人的鮮血,心頭悶的像堵了一道厚墻一樣。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雷亞啦病情最重的時候,她從喉嚨裏嗆出一口又一口駭人的鮮血。

記憶裏的畫面無措慌亂,連同手下的動作也有幾分忘了輕重。

只聽見頭頂“嘶”了一聲。

“疼。”尤安的眉峰驟擰了一下。

布蘭溫趕緊放輕手頭上的動作,將緊緊纏繞的繃帶松了些。

“這樣呢?”他詢問。

“嗯,這樣就好。”尤安點頭,那雙漆黑的眼眸像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水,凈如一面光滑的鏡子,但鏡子背後,深水之下,是一波又一波的洶湧推助。

他趕緊轉頭,不再去看布蘭溫,將那股奇怪陌生的感覺掩去。

布蘭溫絲毫沒察覺尤安的異常,一邊包紮,一邊叮囑:“這幾天傷口不能見水,忌辛辣,也切勿再用力過猛。”

說著,眼角的餘光朝著地上粉碎的玻璃渣看去,再次將不敢置信壓下去。

這個人果然不是人。

“嗯。”尤安還是沒扭回頭。

兩個人不再說話,在靜默的空氣裏好像有什麽在發酵,但最終布蘭溫還是嘆了一口氣,包紮好傷口,開始收拾醫藥箱。

他只是一個無意間占據了人類軀殼的惡魔或者怪物,根本不會有健全的人類思想,那些覆雜的情感:愛、恨、憐憫、羞怯、愧疚……他都不會擁有。

他冰冷似鐵,銳利似鋒,無時無刻都會對來之不易的安寧劃上一刀,讓一切破裂。

所以他到底在期待什麽?

期待他能夠懂得人類的情感?期待……

隱隱沾著邊,但又無法精準捕捉到一個具體的答案。

布蘭溫不知道。

他拎著醫藥箱站起來,從這樣由上到下的視線,只能看見尤安立體完美的五官,那兩重漆黑像扇子的睫羽,似乎將那雙漆黑深邃的雙眸遮得嚴嚴實實,一點也不想讓別人窺視出任何的心思。

像是一把鎖。

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是一個被鎖著的秘密,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而來,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麽,也沒有人能夠解釋他做出的事情。

開鎖的鑰匙,更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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