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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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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

安德裏隨手將鑰匙一拋,身後就有人接住,他單手抄進褲兜口袋,一副閑姿少爺的模樣,哼著小曲晃著肩膀上了樓梯。

整個廳堂不時有人對著他躬身行禮:“小少爺好。”

他回到自己寬闊而裝飾精美的房間,放眼望去,幹幹凈凈,一絲不茍。

現在一切都變好了,他不會餓肚子,不會沒有新衣服,可是在夕陽下一推開就伴隨著一陣鈴鐺叮鈴的門也消失了,連同那個小小的房子,還有母親的身影也不見了。

安德裏整個人靜默下來,眼神透著一股陰冷。

他坐在自己靠窗的書桌邊,緩緩拉開最靠裏一個抽屜,抽屜裏塞滿了各種東西。

但安德裏卻拿起了角落裏一個最不起眼的灰色絲絨盒。

沒有一下打開,反倒是揣在手裏看了許久。

打開後,裏面露出了一條白色帶著花邊的絲帶,不罕見,就是小女孩們纏在辮子上打扮的那種花邊絲帶。

布蘭溫渾身震了震,這條絲帶竟然一直都在他這裏!

尤安很快就察覺到布蘭溫的些許不對勁,低眉垂眸,問:“怎麽了?這條絲帶是蕾婭拉的?”

布蘭溫小幅搖了下頭,嗓子裏的聲音又顫又哽:“……不……不是。”

尤安又看向那條白色的絲帶,沈吟:“不是蕾婭拉的,難不成是你的?”

布蘭溫:“…………”

這條絲帶曾經讓布蘭溫陷入了比身體上的霸淩更加可怕的精神霸淩,甚至到了克林薩大學,這種恐懼也揮之不去。

只是他刻意壓制,刻意遺忘,只要自己不可以捅破那層紙,他就能一個人往前走,等走到越來越遠,遠到天邊海角,那些往事再也追不上他,漸漸被淡忘在身後。

如此,他就再也不用經受那些貫徹全身的痛苦。

心口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悶痛。

尤安沒得到布蘭溫的回答,看著安德裏仔細端詳著那條絲帶,又勾著笑轉回腦袋,然而他的臉色卻變得越來越難看。

忽然他一伸手,將快要倒下去的布蘭溫攬住:“你怎麽了?”

連尤安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一貫凜冽漫不經心的語調,在此刻染上了三分慌張三分焦灼。

布蘭溫喘著粗氣,心口一陣陣揪痛,從喉嚨裏漫出的聲音細碎顫抖:“……離開……離開這。”

他慘白著一張臉,額頭有細細的汗珠淌著,往日清明的眼眸好像起風生霧,此刻透著一層水光變得遙遠。

他跌在尤安寬闊和堅實的懷裏,仰頭好像是看著低垂眉眼的尤安,又好像是在看遙不可及的過去,那破碎不堪,難於啟齒的過去。

就像一輛再怎麽平穩駕駛的車,也無法避開突然撞上的鳥。

咚。

尤安的臉色黑沈沈,一手托著布蘭溫的後背,一手抄著他的膝彎,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他的腳步有些快,因而沒有聽見自己那一聲過於石破天驚的心跳聲。

或者,比起他的心跳,他的註意力都在懷裏的這個人身上。

一腳踏出這個房間的門,像是穿過一面無形波動的鏡子,下一刻就回到了那間熟悉的單身公寓。

尤安將眉心緊皺的布蘭溫放在床上,轉身去桌面到了一杯熱水,再回來時竟然熟練讓布蘭溫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餵著他喝水。

等做完這一切,看著布蘭溫緊皺的眉心慢慢舒展開,他望著手裏拿著的杯子一頓。

接著就陷入了良久的沈默中。

直到布蘭溫眼神閃躲,有些尷尬又有些別扭,小聲哼了一聲謝謝。尤安這才回神,看著他。

“剛才怎麽了?”他平靜的聲音和內心洶湧的滔浪仿佛互不相幹。

布蘭溫閉了閉眼,他想,尤安這個怪物,他再怎麽像人也絕對不會真正擁有人類的感情,他不奢求有人能夠理解他,也不渴望終有一天將這些傷疤完完全全地抹去。

但是他一個人踽踽獨行太久了,這些生蛆的腐爛傷口,在他強忍著不知痛的時間裏,一直在默默蓄力,就為了在某一天能給他一記重棒。

最好永遠倒地不起。

腐肉生出的疼,侵蝕著那顆肉做的心臟。布蘭溫忽然有些任性地想,一個人也能在那條黑暗冰冷的路裏走下去,可是走的久了。他也渴望著幻想著,有一個同行的人。

然而在他不知不覺得時候身邊有了一個人,連他自己都不曾註意到,直到有人帶離他遠離那些臟汙和不堪,借給了他一個可以暫時休息的肩頭和一口緩解的水源。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邊就有這麽一個人。

許久,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哪怕是一個沒有感情不懂感情的怪物,他竟然都被撫慰到。

尤安沒有著急要布蘭溫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一直盯著他,看著他的眼神由渙散到聚集又到失焦,接著慢慢恢覆清明。

他就這樣看著他,好像一面池水,時有蜻蜓來去飛舞,不時撩起一圈圈漣漪。

布蘭溫意識漸漸回籠,他推開尤安,耳尖上染著一層薄紅,整個人頓了會兒。

就在尤安以為他不會想要說話,準備起身離開去放手裏的杯子時,身邊的人開口了。

“如你所見,安德裏是霸淩者,那條絲帶存在,是他為了要徹底毀掉我的另一種手段。”

聽到“徹底”和“摧毀”這兩個字,尤安沈默不語,捏著杯子的五指驟然收緊,身邊的人依然在講述。

窗子沒有打開,窗簾也只是拉開了一小截,外面日頭正盛,但室內光線黯淡,有種讓人陷入過去,身臨其境的真實感。

自從發生了小樹林陷入沼澤的那件事,安德裏似乎有半個月沒有再找布蘭溫的麻煩。

兩個人碰面擦肩而過的時候,安德裏就像沒事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就過去了。

布蘭溫有些暗暗地松了一口氣,他天真以為安德裏也許因為那件事就此放過了他,他們之間或許橫亙著什麽,安德裏害怕?愧疚?

沒有人先越過,因此兩邊都保持著相安無事。

於是他更加勤勉學習,在不受幹擾的環境裏成績繼續突飛猛進,幾乎是整個年級望其項背的佼佼者。

老師很看重他,同學們都很佩服他,漸漸只要就跟布蘭溫打招呼的同學越來越多,他活在一種被人仰望和羨慕的目光。但是他依舊謙虛,像一棵筆直的樹,根在泥土繼續生長,枝葉在藍天下默默舒張,八風不動,不驕不躁。

好像只要人站在那裏,什麽也不用說,什麽也不用做,就有一種安靜堅定的力量。

那天,數學老師因為急著去別的班級替課,於是在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將布蘭溫喊到了辦公室,塞了各種零食給他。

想讓他幫忙把今天上午大家臨時考的數學小測改一下分數。

布蘭溫看著那厚厚一疊的卷子,又看著數學老師焦急的容顏,點了下頭。

指尖勾著紅筆,身子端坐在桌前,一張張改好的卷子被抽起放到一旁,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越來越斜,映著筆的影子越來越長。

陽光細碎地鋪在布蘭溫黑色的睫毛上,睫羽有時簌簌抖動,仿佛在抖落金光。

“叮鈴鈴!”

下課鈴響。

布蘭溫好似沒有聽見,翻轉著卷子繼續計算分數,直到紅色的墨水劃不上了,他這才稍稍停頓,換了支筆把剩下的所剩不多的幾張卷子改了。

筆尖終於停頓下的時候,他擡頭,一楞,這才發現天已經有些微的黑了。

數學老師這時推開辦公室的門,似乎想要進來那東西,一看布蘭溫還在這裏,不免有些驚訝:“你這孩子怎麽還在這裏,不是說放學了就可以走了嗎?”

布蘭溫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笑著:“算著分,一時沒註意,正準備走。”

他和數學老師再寒暄了兩句,就回來教室收拾書包出了校門。

路上,想到蕾婭拉可能還在路口等著他,不免腳步匆忙起來,只著急著往前沖,卻沒有看周邊。

一個小女孩就這樣從一旁的路上走出來,就被個高的布蘭溫撞個踉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女孩六七歲的模樣,手裏的一盒冰淇淋掉在地上,她的臉猙獰了幾下,望著地上的冰淇淋表情徘徊在崩潰大哭的邊緣。

眼見著那哭聲就要從喉嚨裏搶天而出,布蘭溫蹲下,將女孩從地上抱起來:“我買兩份冰淇淋給你,別哭,嗓子哭啞了可就吃不了冰淇淋了。”

他心虛地看了眼地上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這句話正好敲在小女孩的身上,屁股還疼著,可是冰淇淋好吃啊,哭啞了就不能吃了,她眨巴眨巴潤著淚花的眼睛,將那一層霧氣驅散,望著和自己平齊視線的布蘭溫。

“你要買兩份給我嗎?”

天真稚嫩的聲音不禁逗笑了布蘭溫,他笑道:“是的,哥哥給你買兩份。”

小女孩臉蛋圓圓,甚是可愛,那張小臉嫩的像是蘿蔔一樣一掐就能出水,和蕾婭拉一樣可愛。

布蘭溫去附近街邊的商鋪給了兩份冰淇淋,摸了摸小女好絨乎乎的腦袋,“剛才哥哥不是故意的,有沒有哪裏受傷?”

小女孩舔了一口草莓味的冰淇淋,還不忘舔一口藍莓味的,一邊含糊著說:“就是屁股疼了下,現在已經不疼了。”

布蘭溫笑,眼睛晶亮:“那哥哥要趕著回家了,你也趕緊回家。”

小女孩一聽,幫把嘴裏的冰淇淋融化吞下,“哥哥!”

布蘭溫停下,只見面前的小人用一只手托著兩盒冰淇淋,空出來的手從頭上一扯,扯下一條白色帶著花邊的絲帶,遞給布蘭溫。

“這是媽媽給我買的,家裏還有好幾條,很好看,這條送給你。”

在小女孩的眼睛裏,這條純白的花邊絲帶就是她最好喝最珍視的東西。

她又舔了一口冰淇淋:“謝謝哥哥給我買的冰淇淋。”又撇撇嘴,“不許不收!”

布蘭溫低頭笑了下,“好啊,那哥哥就收下了。”

這原本只是一件小插曲,布蘭溫將那條絲帶放進了口袋再次狂奔向家的方向。

果然趕在天漆黑下去的時候,看見了坐在路口上等著的蕾婭拉,蕾婭拉照舊歡呼地蹦達到他身邊。

“等多久了?也不知道先回去?”

“誰等你了,我明明是在等星星好嗎?”

“等到了嗎?”

“當然等到了,擡頭看啊,東邊,還有西邊!還有還有那邊的更亮!”

……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回到了明亮的房子裏。

這一路跑的太急,布蘭溫絲毫沒有留意到那條絲帶是什麽時候掉的。

最終又是怎樣落在安德裏的手裏。

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事從班裏傳開了。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但唯獨當事人毫不知情。

幾個男男女女湊在教室門口的欄桿邊上,竊竊私語著。

“怎麽著他也是咱們學校的天之驕子,這件事到底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可是大家都是這麽說的,我看八九不離十。”

“我天,那真的看不出來,布蘭溫有戀童癖啊。”

“噓,小聲點!他來了。”

眾人立刻寒蟬仗馬,佯裝著沒事東瞧瞧西望望。

布蘭溫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竄出來,臉色黑沈沈的,他當然聽見了這些對話的全部,因為他就背靠在墻的另一面。

他徑直走到那些人的面前,對視上其中一個看似頭頭的男孩。

布蘭溫聽完一切的事後,渾身驚出了一層冷汗。

消息是從哪裏得來的,幾個人沒有一個人知道,總之幾乎整個班上的人都知道,還有不少別班和低年級的學生也略有耳聞。

有一瞬間他覺得眼前一下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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