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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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2

尤安目光沿著玻璃杯的上沿飄出去,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自己走神了許久。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我餓了。”

布蘭溫也不看他,最近要忙著覆習了,有幾門課有個小測過幾天要開始了,他伏在書頁上,靜靜地整理和覆習筆記。

假裝什麽也沒聽見。

過了許久,布蘭溫終於從書卷中離開,向後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不擡頭還好,這一擡頭就是被赫了一大跳。

一聲不吭了這麽久,他早以為尤安和之前一樣,不聲不響地離開了,但是沒想到,他居然安安穩穩地坐在桌子旁,單手托著下頜,一雙漆黑的眼睛發亮般盯著自己。

兩個人互相對視著,尤安看著他道:“我餓了。”

還是那句話。

布蘭溫口快:“你餓了,我能怎麽辦。”

尤安彎了彎眸子,盯著他,不語。這樣子像極了一只為了討到食物甘願在人類手下求寵的貓貓。

布蘭溫抖了下,說不上哪裏奇怪。

十分鐘後,一碗熱騰騰的面端放到了尤安面前,桌面早已擺放著他摘下的眼鏡。

只是這麽一看,布蘭溫還是情不自禁地多停留了一眼,之前並沒有仔細端詳,現在隔著這麽近的距離。

他才發現他摘下了眼鏡,淩銳深邃的五官竟然多了份難得的秀氣,那副銀邊框的眼鏡一戴上,就立刻加重了他身上的凜冽和冷峻。

尤安只顧著看那碗西紅柿雞蛋面,絲毫沒有留意到布蘭溫的眼神。

布蘭溫見他盯著面良久,就是不動,“不是餓了嗎?”

“嗯,”尤安話鋒一轉,“這個碗挺好看的,家裏只有一個?”

布蘭溫:“……”那你直接就去吃碗吧。

布蘭溫視線緩緩落在那只素青色的碗上:“原本是一對,還有一只摔了。”在那天看到卡莉姑媽寄來的信後,他沒留意,撞了下桌子,碗應聲而碎。

信裏是卡莉姑媽通知蕾婭拉去世的消息。

尤安看見布蘭溫黯淡的眸光,大概能想到碗碎了一定和他某些難過的事情聯系在一起,他又問了個其他的問題。

“安德裏的那本日記你找到了嗎?”

布蘭溫搖頭:“沒有,我只能在他常坐的教室座位搜一圈,他不常來學校,想來日記本是放在他的家裏,他的書包我也沒機會搜。”

對於尤安主動問起這個問題,布蘭溫淺色的眸亮了亮。

尤安喝了一口面湯,竟然不看布蘭溫,只撈了一筷子面吸溜起來,中間含糊地“哦”了一聲,態度不冷不淡。

布蘭溫這下有些急了,臉上明晃晃地寫著“快看看我,你懂的,我需要你那神通廣大的力量”。

偏偏,尤安就是不擡頭。

布蘭溫一向都秉持著和尤安越遠越好的理念,言行舉止都在潛意識裏與他保持著距離,此刻有求於人,他倒希望尤安能問一句怎麽了。

礙於他臉皮之薄,一時之間心口上下翻湧,喉嚨裏像卡了一根魚刺,求助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就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

尤安貌似終於察覺到他,挑眉問道:“怎麽一直站著?坐呀。”他朝空位置揚著下頜,好像他才是這裏的東道主。

布蘭溫憋不住了,轉身撕了一段衛生紙遞過去。

尤安目露疑惑。

布蘭溫:“擦擦嘴。”

尤安意外地接過那截紙,擦了擦嘴,目光在他的臉上流連來返,像是像是發現到什麽,道:“很熱嗎,你的臉和耳朵有些紅。”像鍋裏炒熟的蝦。

布蘭溫:“……”

尤安起身:“我吃飽了,碗我來洗,你洗漱洗漱睡覺吧。”

布蘭溫:“……”他怎麽從前沒發現他這麽體貼又懂事,真的像是寄人籬下討生活的貓貓。

尤安頗為勤快,將廚房這一塊全都清理了一頓,等布蘭溫都磨磨蹭蹭地終於躺到了床上,那邊才終於聲響停歇。

布蘭溫縮在被窩裏,被子將他的半張臉都遮蓋住,只露出那雙在燭火勾勒下漂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淺色的眼瞳骨碌碌轉著,看著那邊的人。

尤安從桌上拿起一塊幹凈的抹布,擦拭著骨節勻長的五指上沾著的水珠,目光安靜又專註,他走到煤油燈邊。終於擡眼,朝著布蘭溫的方向看去。

布蘭溫飛速移開自己的視線,後知後覺,自己躲什麽,他又慢慢將視線移了回去。

“要睡嗎?”尤安放下抹布,“我吹燈?”

布蘭溫從被子裏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稍頃,黑暗就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走了嗎?布蘭溫暗暗想,黑暗中沒有一點動靜傳來。

過了會兒,布蘭溫哈欠連連朝裏翻了個身,就在困極之時,忽然身側柔軟的床褥往下陷了陷,被子的一角被拉開,一個人躺了進來,和他肩並著肩。

“你……”

話還沒脫口,那個一貫輕佻又帶著些清冷的聲音阻斷他:“噓,該睡覺了。”

話音落下,布蘭溫感覺到隔著被子一條胳膊圈住了自己,他身體繃直,貌似被人這樣抱著睡是從來沒有的事情。

現在算什麽情況,他為什麽要和一個大男人同床共枕?

布蘭溫有些喘不上氣,覺得好言好語說是不行的,只得用腳踹這種立竿見影的方式。

尤安比他更快,已經隔著被子將他的腿緊實地壓著。

“我們都是情人了,躺在一個被窩裏沒什麽問題吧?”

布蘭溫氣短:“怎麽沒問題,我不同意你躺在這裏!”

尤安:“你說的話現在不算,畢竟是你先答應做我的情人七天,這七天都得聽我的。”他掰扯地有理有據。

布蘭溫怒極:“這是我的底線!”

尤安不屑:“什麽底線不底線,你不就是欺負我不知道‘情人’是個什麽東西嗎?”

布蘭溫一下被噎住了,還……還真讓他給說住了?!這個怪物的腦子,只繼承了尤安教授豐碩的學識成果和嚴謹的治學態度,不可能將尤安教授的情感也一並繼承過來。

他沈聲問道:“這三天你到底幹什麽去了?”

尤安答得一本正經,還頗有些得意:“當然是去學習去了。”

布蘭溫的聲音微微顫抖,猶豫又輕:“學……你……學了什麽?”

尤安:“學的多了去了,例如情人是需要睡在一張床上的。”

布蘭溫:“……”

還是覺得匪夷所思,布蘭溫不甘心,又問:“……除了這個……還學了什麽?”

尤安認真想了想:“情人是見不得光的,我要讓你做正室。”

布蘭溫本來眼前一黑,現在眼睛一閉更黑了,徹底不吱聲了。

過了會兒,尤安還納悶:“這麽快睡著了?”

布蘭溫也只是把眼睛一閉,本來好像同他說教一番,讓他從哪來回哪去,但是哪像實在睜不開眼睛。

而且……好像這樣被人抱著睡,後背完完全全貼著溫熱結實的胸膛,令他油然產生一種隱隱的安全感。

這安穩包裹著他,還帶著那股安心的淡淡玫瑰花香,他一頭紮入夢鄉,真的是不知天上地下,今夕何夕。

然後一夜到天亮。

醒來的第一眼自然也是尤安那張幹凈安詳的五官。

他本來想動一下的,剛聳了一下肩膀,卻又莫名停下了。

直到尤安悠悠轉醒,布蘭溫不知所措,趕緊又閉回眼睛。

閉上眼睛的這段時間,不用想也知道,尤安一動不動定然也是像剛才自己那樣打量著對面人的臉。

這短短的瞬間,布蘭溫恨不得要把自己捶死,裝什麽睡,裝什麽睡呢!剛剛自己就不應該心慈手軟一腳把他踹下去!

就在悔恨之時,布蘭溫的鼻梁上一涼,冰涼的觸感輕輕劃過。

霎時間,頭皮一陣發麻,他連呼吸都屏住了,倏地睜開了眼,看見了那只刮過自己鼻梁的手正往回收。

“醒了?”漆黑的眸子擡起,那只手無辜地甩了甩,“誰讓你裝睡,我又不忍心喊你。”笑吟吟的嗓音。

布蘭溫推開他,從床上坐了起來。

尤安也順勢坐起來,“今天是周日,我們去找找安德裏的日記本。”

-

安德裏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去學校了。

今天本來約了幾個公子哥,三五成群地去了本市一家最有名的會場。

蕩漾著清澈水波的泳池裏浮著五六個人,安德裏帶著黑色墨鏡,舒適愜意地靠在泳池邊緣,一旁的水面上飄著托盤,裏面放著盛滿名貴香檳的高腳杯。

安德裏伸手勾過來一杯香檳,晃了晃,看著遠處正在嬉鬧的男男女女,他不為所動。

那邊有人招手喊他,“安德裏!不過來嗎?”

安德裏摘下墨鏡,露出興致缺缺的表情,擺了擺手,他又無趣地把那杯沒有動過的香檳放回原處。

就在昨天,米諾警官登門拜訪,他以為還是之前的案子來調查,但米諾警官一個字也沒有說。

反倒是說接到匿名舉報,說他聚眾霸淩。

此刻安德裏咬了咬後槽牙,眼神裏透過捉摸不定,達加就算一個在沒有眼色的貨色,也不會將這件事給老爺子說,畢竟他也掌握了不少他的把柄。

老爺子還沒死,現在還不是他們互掐著對方的脖子飲血的時刻,安德裏的眸光閃了閃,那究竟會是誰呢?

警官只是做了個上門調查,詢問了一些事情。顯然還沒有得到任何的證據,目的就是來打探和觀察的。

安德裏哪能不知道這些車軲轆話,便也打著轉回答,滴水不漏。表面上是人畜無害,放蕩歸放蕩,但也只是個一心沈迷於貪玩享樂的富家子弟。

安德裏從水裏起了身,朝著泳池中央的一眾人道:“昨晚沒睡好,回去補覺了。”說完就去了更衣室換回自己的衣服驅車離開。

他車速飈得快,但腳下的油門還在踩,車群中擠進來一輛豪車,其他車竟然默契如此全都默默讓開一條路,並離得遠遠的。

這豪車刮了蹭了一點,怕是他們半輩子都要將還債掛在褲腰帶上。

安德裏看了眼後視鏡,自己已經甩了好幾輛車。然後他無法看見的是,後車座上還坐著兩個人。

布蘭溫背脊緊緊貼著椅靠,疾馳的車速並他的心臟極其不安。倒是尤安還翹著個二郎腿,悠哉游哉地穩坐著,把那安德裏當成了個開車的司機。

尤安斜瞥了布蘭溫一眼,有些幸災樂禍,又有些看戲不限事大,埋汰了一句:“沒用。”

布蘭溫瞪大眼睛,直勾勾看著車前玻璃,眼看著車頭就要和前面的一輛白色的車屁股撞上,安德裏這個喜歡刺激的,突然一打方向盤,布蘭溫一下撲向了玻璃。

感覺到什麽,重新駛向寬闊車少的通行道路時,安德裏腳一擡,降了點速,從後視鏡看了幾眼,什麽也沒有。

剛才那聲音像是什麽撞上了玻璃,鳥嗎?但是沒有血。

得不到答案,安德裏也不再理會繼續飆車。

布蘭溫當然聽見了那句“沒用”,是以在經歷了撞上玻璃這樣的事,一扭頭就撞上尤安明晃晃看戲和“瞧,我說的多對!”的眼神裏,他登時又是窘迫,又有些慍怒。

尤安依舊翹著二郎腿,穩穩當當地坐在位置上,整張臉都透著和善的氣息。

布蘭溫哼了一聲,扭回頭,看著車前玻璃面前的一條暢通無阻的寬闊大道,提心吊膽地終於松了口氣。

不料氣剛松了半口,只見安德裏那薄薄的嘴角邪魅一勾,竟然猛打方向盤,整輛車掉了個頭在空蕩的路面上滑行數米。

輪胎磨出刺耳的吱呀聲,直接在地面擦出了一縷煙。

車頭直接調轉,然後安德裏頗為滿意地哼了個小曲,朝著車頭指向的右側小道揚長而去。

這一下,布蘭溫根本沒有預料到,如此大的車身幅度直接將布蘭溫甩飛了出去,在瞬間,他整個人幾乎是懸在半空中的。

眼見著自己就要飛越過一旁穩坐如山的尤安,一頭撞向尤安側邊的車窗,如果不濟的話,還可能直接撞碎玻璃沖飛出去。

緊急時刻,他幾乎能看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卻也只能想得到這麽多。

然而,一只手輕快地勾住了他的腰,先是饒過後背纏上,接著猛地向內一收。

車戛然停下的時候,布蘭溫重重地落在了一個人身上,他們胸膛貼著胸膛,等布蘭溫快速回神,才趕緊將腦袋從尤安的頸窩撤開。

一擡頭,布蘭溫像是逃無可逃直接撞進那雙漆黑的眼睛,像是早有預謀,又像是插翅難逃。

尤安盈盈笑著,手還環在布蘭溫的腰上,任由著他趴在自己身上,他忽然道:“所以,沒用的人找個有用的人就行了。”

尤安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別的意思,真的就是這樣想的。

布蘭溫像偷了東西的賊,手忙腳亂地從尤安的身上離開,慌裏慌張坐回自己的位置,一時間臉憋紅了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什麽沒用的人找了個有用的人就行。

這個人真以為自己多有用嗎?

但是,眼下他們消匿形音,能這樣跟上安德裏,確實多虧了他。

布蘭溫穩了穩跳快的心跳,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人哄不哄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把事辦了。

於是,幹澀的嗓子動了動,第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布蘭溫咳了一聲,再次道:“嗯,你很有用。”

“什麽?聽不清,”尤安掏了掏耳朵,瞥他,“再說一遍?”

布蘭溫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捏得泛白,氣鼓鼓的,臉上透著些不明顯的窘迫的薄紅,一下子撇過頭,看著自己這邊的窗外。

尤安看著他的側臉,彎唇笑了笑。

也是這時,車子在駛進斯爾蘭家族的莊園大門時,終於降速緩緩繞過白色的雙人天使雕像噴泉,在豪華的宅邸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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