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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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長安並不像況煙想的那樣多彩,反倒是一座灰白的大城。

況煙和楊瀟湘在城內四處游走。葉燭沒有和況煙約定明確的見面地點。

忽然況煙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來不及等楊瀟湘,獨自追了上去。

況煙跟隨身影上到一間茶樓。葉燭端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對面的座位空著。況煙快步走去坐下,他終於再次見到了葉燭。

況煙眼含熱淚,抓住葉燭的手:“葉燭,我們回家吧。我不想斬道了。我們回洞府,或者回苗疆,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說著,況煙的眼淚流了下來。葉燭抽回了手,把疑惑塞入況煙的眼眶,堵住了眼淚。

“你是天地根,還有人皇氣運,看來做足了準備。”葉燭打量況煙,像是在看一件木工作品。

“你在說什麽......葉燭,你......”況煙不敢再往下說了,他此時踩在懸崖的邊上。

“他還沒告訴你嗎?我是燭照,我就是你要斬的道。”葉燭冷淡地說。

況煙不可置信地看著葉燭,況煙的目光反覆掃過這張熟悉的面孔,他無法找出半點和葉燭不同的地方,他極力想證明面前這人不是葉燭,葉燭不會說這樣的話。況煙方寸大亂,他問出他清醒時絕對不會說的話:“葉燭,你在和我開玩笑對不對,你在逗我玩是不是,葉燭,你嚇到我了,不要再逗我了好不好......”

況煙邊說邊哭了起來,他越說越知道面前的人就是燭照,不是葉燭。

葉燭臉上浮現出厭煩:“他就選了這麽個人來殺我嗎?葉燭是我,燭照也是我。我是神性的主體,他是人性的糟粕。”

“他不是糟粕!你才是反客為主的人!”況煙站起身,抽出葉燭的佩劍,指向葉燭。

葉燭不為所動,執起茶壺,給況煙倒了一杯茶水:“你就算殺了我,葉燭也不會再出現。說到底,他只是我的一縷雜念。現在我醒過來了,他就像夢境一樣消失了。”

況煙失去了支撐他行為的信念,癱坐回座位。葉燭抿了一口茶:“原來你還沒有下定決心啊,怪不得一來就說不想斬道。”

葉燭從座位起身,他背對況煙準備離開:“你的想法與我無關,你和葉燭的事也與我無關。但是你要斬我,只有這一次機會,我不會一直等著你。”

“你站住!”況煙跟在葉燭身後,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句話。

葉燭止步,回身,看向況煙。況煙看著葉燭的面龐,回想起葉燭和自己說過的話,葉燭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不止災厄,還有更可怕的病需要你去醫治,這就是我和你說的幫助與報答。”葉燭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好!”況煙一諾無辭。

“況煙,你還記得在錢塘的幾天嗎。我那時對你說,不止災厄,還有更可怕的病需要你去醫治。”“我記得,怎麽啦,葉少俠難道還怕我反悔嗎?”

“所謂蝕骨之毒,就是道和燭照,就是需要你去醫治的病。請你斬道。”

“只要你願意,總會有辦法。不願意也沒關系,我會陪著你。”

“我無法斬道,只有你可以,你是我唯一重要的人。”

“如果你要離開,我無法相陪。我之後會回蓬萊,為斬道做一些準備。”

“不要相信什麽天意!況煙,重要的只有你的判斷,一切只取決於你。”

況煙在流淌的眼淚中找到了葉燭對自己說的唯一一句謊話:我會在長安等你。

在長安的根本不是葉燭,而是燭照。“騙子,葉燭,你為什麽要唯獨騙我這句......”況煙淚流滿面,握著劍柄的手攥得愈發用力,仿佛抓住了葉燭的劍,就能連帶著把葉燭從充滿迷霧的彼岸拖拽回來。

葉燭靜靜地看況煙哭泣,似乎看夠了,他再次轉身離開。況煙提著劍急忙追上去,他不想斬道,卻也不願放燭照離開,或者是不願讓葉燭離開。葉燭忽然回身撲向況煙,劍尖一絲不差地紮透了心臟。

況煙驚恐地松開劍柄,劍穿透在葉燭胸腔裏,沒有掉在地上。葉燭一直穿著玄色衣衫,燭照當下素白的大氅迸濺出血色,像是雪地上開出的一朵梅花。“你......為什麽......”況煙對葉燭的行為無法理解,他的腦袋一片混沌。

“你的痛苦,我收到了。人如此拼命地想活下去,我就把我的性命,做為答案的報酬吧。”

佩劍如同劃過消融的冰雪,從葉燭的身體裏暢通無阻地掉在地上,發出沈重的聲響。葉燭的身影逐漸變淡,從被洞穿的傷口中逃逸出絲絲縷縷的微光,這些微光像是竊取生機的精靈,隨著光芒消散在四周,葉燭的身影閃爍起來。

最終葉燭的身影綻放出強烈的閃光,況煙頓覺眼前一片慘白。待到視野重新清晰,已經完全看不到葉燭的身影了,遑論那張熟悉的面龐。況煙一下子跪倒地上,嚎啕大哭起來。眼淚向前流去,在一根簪子前分成兩股。

況煙的餘光發現了簪子。葉燭的一切痕跡都被從世間抹去了,只剩下這枚簪子,況煙親手從葉燭頭頂拔下的白玉簪,又親手為葉燭戴上。況煙舉起簪子,想要以此穿透自己的咽喉,不讓葉燭等得太久。

這時況煙耳邊才重新出現聲音,原來剛剛況煙處於耳鳴之中而不自知,他聽到周圍出現淒慘的悲鳴,這不是人的聲音,只有鬼才能發出如此悲愴的哭聲。況煙看向窗外,長安城的周圍下起了粟子,粟子像雨點一樣落滿了長街。

直到現在,況煙真正確定了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一場噩夢。他真的親手斬殺了葉燭,或者說燭照,或者說道。況煙的悲傷後知後覺襲來,他握著簪子,雙手攥拳抵在眼前,低沈地痛哭讓他的身軀彎曲,直至佝僂。

況煙此前不知道可以思考什麽,他難道真的要思考是否殺掉葉燭嗎,他做不到,甚至連思考這個問題都做不到。但他也沒有任何手段把燭照變回葉燭,於是況煙的思考停宕在此。現在況煙沒什麽好思考的了,他的選擇被迫做出,他的思考只能留給過去。

窗外的粟子似乎變成了綠雨,況煙仿佛回到了尋常樓畔。

況煙邊笑邊哭,他把簪子放入懷中,撿起了地上的佩劍。

“葉燭,我們,回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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