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18）[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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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18）
沈重的上低音號被緊緊抱在懷裏，她快步在涼霧中穿梭。
站在階下擦凈了腳，水珠適時淌過發絲，幸而在落地前被收縮進純白色的毛巾裏。木制的走廊依舊一塵不染，久石奏這才小心翼翼地踏進屋內。
雨霽初晴。
天光撒下一道朝霞的虹光，光霧在山谷間騰起，偶然間還會變成淺綠色。
“找到你了。”
梨梨花睡眼惺忪地嘟囔著，強撐起精神的樣子讓久石奏忍俊不禁。
她懷抱著雙簧管，道：“早餐之前，能再陪我練一練嗎？”
“真是受不了你耶。”奏斜眼吐槽，身體卻誠實地跟著梨梨花向庭院走去。
梨梨花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唇，長發在明亮的燈光下反射著栗色的潤澤，光潔的額頭看起來飽滿又青稚。
……
薄雲淡淡，美玲推開障子，卻見小日向夢正扶著柵欄遠眺。
“小日向，你……”
美玲剛吐出幾個字，耳尖卻聽見一陣悠揚的上低音號，她很快噤了聲。
小奏嗎？
“是部長和副部長。”小日向夢沒有回頭，雙手托腮，肘關節支撐在檀香木的欄桿兒上，面容陶醉。
“很不一樣的自選曲。”她眨眨眼睛：“充滿希望的感覺，不是嗎？”
美玲微楞。
是啊，如同自由的暮風拂過遠處的山崗，又像潔白的浪花不輕不重地拍打海岸，這是一首她從未聽過的《silent life》，不僅曲調變得輕松溫和，就連音量和輕重音都變得更加張弛有度。
“老實說，剛聽見的時候，我甚至以為是久美子前輩呢。”
小日向夢有些羞澀地摩挲著手指。
“是嗎……”美玲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低頭沈默著，心臟卻劇烈跳動起來。
說到底，這首曲子是不是真的不適合他們？美玲控制不住的開始胡思亂想，她一向自詡冷靜，就算偶爾會察覺異樣，也強制自己拋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
努力是重要的，完成度是重要的，嘗試也是重要的。
瀧升曾經說過：以音為樂，才是真的音樂。
可是，她心裏清楚的很，真正成神的音樂往往傾註了諸多的苦痛，因為苦痛也是音樂的一部分，甚至是超越快樂的、讓一個樂者跨越平凡的障礙，通往高階的必經之路。
一旦陷入這樣的情緒中，歡愉的樂曲落在耳朵裏，一瞬間變得乏味又危險。
美玲沒有再理會沈醉的小日向夢，轉身就下了樓。
她一邊快步向餐廳走去，一邊細細回想著這段時間以來瀧升的寬容和放縱。
讓幹部自己做主選曲、不再像去年一樣緊湊地逼著他們一遍遍訓練，合奏自然也少了許多。
社團裏的氛圍很不錯，就連作為部長的梨梨花失去了獨奏權，好像都不能引起太大的波瀾。
與其說其樂融融，不如說大家都開始變得理性又冷漠。
可似乎所有人都欣然接受了這樣的現狀，畢竟，這是瀧升接管北宇治吹奏樂部三年來一直在倡導的：實力至上主義。
她應該感到欣慰才對，她應該的。
周圍有一年級歡聲笑語地經過，她們看見美玲，開朗地向她問好。
美玲放緩了步子，點點頭為她們讓路。
說實話，去年那樣劍拔弩張的氣氛她並不喜歡，可今年這樣完全松弛的氛圍也不應該是一個以全國大賽金獎為目標的吹奏樂強校的理想狀態。
瀧老師究竟想做什麽？
七零八碎的想法像散落一地的拼圖，鈴木美玲完全理不出頭緒來。
*
“早上好。”新山聰美站在玄關不遠處，笑瞇瞇的樣子很像一只矜貴的貓咪。
“去晨練了嗎，兩個人一起？”
梨梨花和小奏禮貌地躬身問好：“早上好，新山老師。”
“我們正在嘗試用另一種情感基調對待這首曲子，不過好像有些失敗。”
聰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果然，高中生還是喜歡多用些活潑的小調嗎。”
“不過，這首曲子是誰選定的？”她誠懇地說：“節奏性強，情感基調濃厚……我私心認為，它更能展示我們北宇治吹奏樂部的態度哦。”
北宇治吹奏樂部的態度？
這個角度是梨梨花和奏從來沒有想過的，她們楞著神，很快又胡亂地跟著點了點頭。
“餵兩位幹部。”月永求素凈的臉出現在回廊，他面無表情地端著餐盤：“時間要來不及了。”
托盤裏的海帶豆腐湯正冒著熱氣，香味躥進鼻子裏，讓人一時有些“意亂情迷”。
“我去研修室等大家。”新山聰美穿著新做的長裙，仙氣飄飄地走了。
……
小奏和梨梨花面對面坐下，見夏樹坐在一旁，唇角壞壞一揚：“怎麽樣，吉田，這次的選拔有沒有信心？要是又落選可就太遜了。”
夏樹一抖，勺子裏的豆腐湯撒漏幾滴，白米飯上頓時染上了一層醬油色，那醬油色慢慢淡去，呈現一種怪異的赤色，正如他此刻因尷尬而漲得通紅的臉。
他佯裝從容地扒了幾口飯，然後不出所料地被嗆住了。
“……”小奏抿唇。
“早上好。”美玲高挑的身影在一旁落座。
梨梨花不滿：“小美，你最近懶散了許多。”
美玲頓了頓：“啊……因為，在想些事情。”
她機械地轉動脖子，面容凝重，顯然還深陷在剛才的思考中。
小奏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這才想起來，自己似乎一直沒瞧見愛麗莎。
“愛麗莎呢？不會還在睡覺吧。”
這話問的是隔壁桌的針谷佳穗。
佳穗捧著碗筷，聞言搖搖頭，煞是欣慰道：“今天似乎很刻苦哦，那孩子。”
“早早就去了小教室，說是昨天沒有好好訓練，要趕緊補回來呢。”
“哦……”小奏詫異地彎著唇，她沈默片刻，又問：“昨晚選拔，沒有發生什麽吧？”
佳穗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啊，不好意思佳穗，就當我沒有問過吧。”
奏站起身來：“八點就要公布選拔結果，我們先去準備了。”
“是！學姐們，辛苦了。”
*
愛麗莎姍姍來遲，抱著上低音號大口喘氣。
小奏莫名其妙看了她兩眼，調笑道：“喲，臨時抱佛腳？這可是不行的哦。”
她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指，苦口婆心地規勸。
“愛麗莎，前輩我不指望你能有多美的音色和多高的藝術造詣，但是基本的日常練習得保證做到啊……”
看出愛麗莎的狀態有些奇怪，於是她一反常態地對後輩喋喋不休起來，哪知平日裏叛逆的嬌嬌女此時此刻居然低眉順眼地道了聲：“是。”
“你……”小奏從座位上彈起來：“你沒事吧？”
這可太不像中村愛麗莎了。
難得的乖巧讓愛麗莎自己也很不習慣，她雙頰飛紅地補上一句低嗔：“我知道了啦！”
這才對嘛，小奏滿意地頷首。
“啪啪啪——”
瀧升拍了拍手示意安靜，人群立刻沈寂下來。
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巧地推了推眼鏡，而後溫和地眨了眨眼。
“那麽，現在開始宣布選拔結果。”
……
“呲！”
煙花棒在黑夜中被點燃。
小奏和梨梨花面對面蹲在一起，兩雙眼睛就這樣望著這束黃燦燦的火焰，由明，到暗。
美玲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憋了半晌也只吐出一句：“山裏的夜晚，好像還是……有點兒涼啊……”
“嗯。”梨梨花沒有感情地應了一聲。
她濃密的發絲輕輕自臉側垂下，看起來落魄又憐愛。
小奏的腿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但她依然那樣蹲著，蘋果糖一樣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梨梨花，兩只眸子閃著醉人的紅。
她一向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別人，只好笨拙地點燃了最後一根煙花棒。
“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我技不如人？”
梨梨花沒頭沒腦地問。
“啊？”小奏嚇得將煙花棒甩掉在了地上。
她將茫然又尷尬的目光移向美玲，希望得到一些幫助，可對方卻哼著小曲兒假裝什麽也沒有聽見。
“嘁。”小奏狠狠嘖聲。
見沒人回應，梨梨花耷拉著腦袋，自顧自地撅起嘴：“連敷衍的安慰都不給我嗎？你們好絕情。”
她難過地掏出了手機，劈裏啪啦地給自己下單了一個兔子外型的新手機殼。
“你們看這個可愛嗎？”
小奏湊上去：“嗯！很適合你。”
美玲見縫插針：“很可愛。”
梨梨花滿足地吸了吸鼻子，然後冒了個很大的鼻涕泡。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算了，畢竟渡邊是真的很厲害嘛。如果像他這樣努力吹了十年的老手會輸給我這種半吊子，那我好像也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嗚嗚嗚可是梨梨花前輩也很努力啊。”愛麗莎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語氣中居然帶著哭腔。
“餵餵……”小奏難以置信地拍了拍她的肩：“我記得你好像也落選了吧。”
愛麗莎不語，只是一味哭泣：“&……%（*&￥#@）”
“聽不懂。”小奏放棄掙紮。
“哈哈哈傻孩子。”梨梨花笑出眼淚：“可是，努力的人有很多啊，努力了……就一定能得到回報嗎？”
她摸著愛麗莎的腦袋。
“是的。”這次是從另一邊冒出來的渡邊晴也：“努力與回報之間的關系並不是線性的，但首先努力是得到回報的基礎，回報的形式也是多樣性的，其次，還得註意外部環境因素的影響，際遇、資源、運氣……都是影響結果的原因之一。”
“不過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持積極主動、耐心和樂觀，學會享受努力本身，一定比單純的唯結果論有意義……總之，努力雖然是成功的必需品，但卻又不是唯一的必需品……大概就是這樣。”
四個女孩兒都呆呆地看著他。
“吶梨梨花，他一直是這樣的嗎？”美玲問。
“嗯。”梨梨花眨巴著大眼睛。
“造次了，梨梨花前輩。”晴也深深鞠躬：“我並不是在炫耀。”
“我知道的所以你不用再說了洗洗睡吧明天還要訓練呢。”梨梨花果斷擡手。
渡邊晴也一板一眼地走了。
小奏略帶感動地松了口氣：“梨梨花……你懂事了不少啊。”
“……你是我媽媽嗎？”
美玲也成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雖然梨梨花你沒有選上獨奏，可是在你英明的帶領和指導下，吉田同學可是順利地入選了呢。”
“我知道的哦，你經常留下來單獨給他練習指導吧。”
“嘿嘿。”梨梨花害羞地摸了摸後腦勺：“這確實是唯一值得開心的消息了。”
“是啊。”小奏扶著膝蓋，齜牙咧嘴地站起來：“那個傻小子，被瀧老師叫到名字，答‘是’的聲音都快把房頂掀翻了……今晚怕是激動的睡不著覺了吧……”
“喏——你看。”她朝不遠處指了指。
三人一齊轉頭，看見吉田夏樹正像猩猩一樣，一邊彎著腿捶胸一邊繞著火堆轉圈。
梨梨花：“……”
美玲：“……”
小奏：“……算了，他也不容易。”
*
空氣中彌漫著夏夜的微涼，空曠的平地上，金色的火花迸發生機，照亮少年少女們青澀的臉。
那火花的光芒雖只有一瞬間的璀璨，卻足以讓小奏看清楚身旁女孩兒柔和的側顏，梨梨花的睫毛在光影中顫動，神色像微風般寧靜。
“梨梨花，沒有選上多重獨奏，你難過嗎？”她突兀地問。
“誒？”梨梨花楞了楞：“emmmm雖然稱不上多痛苦，也不是毫無感覺吧。”
她歪著腦袋，可愛地繞著頭發：“放心啦，我不會被輕易打敗的。只要你們贏了，我就心滿意足啦，我可是等著在全國大賽一雪前恥呢！”
“所以，笑，給我大聲地笑！”她揉捏著小奏的臉蛋：“瞧你那愁眉苦臉的樣子，天還沒塌呢！”
小奏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梨梨花落選，她確實心情欠佳，可比起自己難過，她首先得振作起來安慰一定比她更在意的當事人。
沒想到當事人心態還算不錯，倒顯得她有點多憂多慮了。
可是，怎麽能不多慮呢？久石奏生怕梨梨花像曾經的久美子的一樣，即使被各種各樣的糟心事沖暈了頭腦，也絕不敢開口麻煩任何人，只能像小獸一般獨自舔舐傷口。
不過，好在梨梨花並不是久美子，渡邊晴也也不是黑江真由。
受了委屈就要說出來，這可能是這個傻丫頭為數不多的優點了。
想到這裏，小奏活動著臉頰，重新掛上一個完美的微笑。
火花漸漸熄滅，餘燼在晦暗中飄散。
身後有一陣很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瀧升爽朗的聲音：“煙花好看嗎？”
“啊，是瀧老師……”愛麗莎縮了縮脖子。
“很美呢。”美玲答：“就是太短暫了。”
瀧升依舊是那副謙和的模樣，他聽了美玲的話，有片刻的失笑。
見幾個女孩子都盯著他看，瀧升笑意更盛：“你們不會是要問，為什麽雙簧管的獨奏給了渡邊同學吧？”
“不不不不不……”梨梨花頭搖的像撥浪鼓。
她有點害羞：“這個問題好像有點自取其辱。”
“渡邊吹得比我好，我知道。”
說完這話，梨梨花又像是自我肯定般點了點頭。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的臉上，瀧升張了張唇。
“唔……”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劍崎，我很開心聽見你這樣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心情也因為你而感到輕松起來。”
“音樂從不是一蹴而就的，你吹奏的每一個音符都有生命，無論是否完美，那都是你內心情感最真實的表達。”
“所以，即使失敗了也不要覺得羞恥，你的熱愛和執著，才是這天底下最美麗的樂章。”
“瀧老師……”梨梨花感動地捂著唇。
瀧升苦笑著搖頭，繼續道：“從sunfes結束，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放手。說察覺不到大家的抵觸那都是騙人的，只是，我也是初為人師短短三載，經驗尚且不足，更何談完美地處理與學生之間的關系呢。”
“sunfes回校的時候，上野娜娜同學一來找我，我立刻就明白了你們的良苦用心。”
“那時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到慚愧，感到失落，可是，我更為你們感到驕傲啊。”
幹部組從來沒有聽見瀧升說這種話，她們的眼睛都亮起來。
瀧升站在斑駁的光影裏：“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過冷漠嚴格，去年部裏的氛圍才會那樣緊張沈重；又或者，是不是我將太多太多的壓力都給了黃前，又太過沈迷於金獎，才讓本該愉悅享受的音樂變成一場痛苦的掙紮。”
“啊……”美玲心領神會，她好像明白了瀧升“放縱”她們的原因。
“瀧老師也是這場痛苦掙紮的一員嗎？”
“是。”瀧升瞇著眼睛聳了聳肩：“我沒想到劍崎會選擇這首曲子。”
“《silent life》，因為亡妻的原因，我對這首曲子印象深刻。”
“說是排斥也好反感也罷，我原以為我一輩子不會再跟它產生任何的交集，可似乎是什麽命中註定的安排，你們將它完整地帶到了我的眼前，就好像是我的妻子在冥冥之中對我呼喚一樣。”
“她在世的時候常常對我說：音樂的自由的，愛也是自由的，所有能用心感受到的東西，都稱之為藝術。”
“所以，我不必過多地介入，你們自會將它描繪成理想的形狀。”
愛麗莎撓頭：“可是瀧老師，那金獎怎麽辦啊？”
瀧升還未回答，倒是小奏先無情吐槽起來：“偷懶的時候怎麽沒見你想著金獎呢。”
“……”
“噗——”美玲輕笑。
“愛麗莎，真可愛啊。”梨梨花也笑。
“不用擔心。”煙火已逝，瀧升的身影隱沒在月色中：“還有——”
“還有我們呢！”橋本真博大笑著搭上瀧升的肩：“小姑娘，別小看麻辣教師橋本！”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橋本老師，臉皮真厚啊。”
“久石同學，我都聽見了。”
“……”
【然後，下一首曲子即將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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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的上低音號被緊緊抱在懷裏，她快步在涼霧中穿梭。
站在階下擦凈了腳，水珠適時淌過發絲，幸而在落地前被收縮進純白色的毛巾裏。木制的走廊依舊一塵不染，久石奏這才小心翼翼地踏進屋內。
雨霽初晴。
天光撒下一道朝霞的虹光，光霧在山谷間騰起，偶然間還會變成淺綠色。
“找到你了。”
梨梨花睡眼惺忪地嘟囔著，強撐起精神的樣子讓久石奏忍俊不禁。
她懷抱著雙簧管，道：“早餐之前，能再陪我練一練嗎？”
“真是受不了你耶。”奏斜眼吐槽，身體卻誠實地跟著梨梨花向庭院走去。
梨梨花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唇，長發在明亮的燈光下反射著栗色的潤澤，光潔的額頭看起來飽滿又青稚。
……
薄雲淡淡，美玲推開障子，卻見小日向夢正扶著柵欄遠眺。
“小日向，你……”
美玲剛吐出幾個字，耳尖卻聽見一陣悠揚的上低音號，她很快噤了聲。
小奏嗎？
“是部長和副部長。”小日向夢沒有回頭，雙手托腮，肘關節支撐在檀香木的欄桿兒上，面容陶醉。
“很不一樣的自選曲。”她眨眨眼睛：“充滿希望的感覺，不是嗎？”
美玲微楞。
是啊，如同自由的暮風拂過遠處的山崗，又像潔白的浪花不輕不重地拍打海岸，這是一首她從未聽過的《silent life》，不僅曲調變得輕松溫和，就連音量和輕重音都變得更加張弛有度。
“老實說，剛聽見的時候，我甚至以為是久美子前輩呢。”
小日向夢有些羞澀地摩挲著手指。
“是嗎……”美玲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低頭沈默著，心臟卻劇烈跳動起來。
說到底，這首曲子是不是真的不適合他們？美玲控制不住的開始胡思亂想，她一向自詡冷靜，就算偶爾會察覺異樣，也強制自己拋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
努力是重要的，完成度是重要的，嘗試也是重要的。
瀧升曾經說過：以音為樂，才是真的音樂。
可是，她心裏清楚的很，真正成神的音樂往往傾註了諸多的苦痛，因為苦痛也是音樂的一部分，甚至是超越快樂的、讓一個樂者跨越平凡的障礙，通往高階的必經之路。
一旦陷入這樣的情緒中，歡愉的樂曲落在耳朵裏，一瞬間變得乏味又危險。
美玲沒有再理會沈醉的小日向夢，轉身就下了樓。
她一邊快步向餐廳走去，一邊細細回想著這段時間以來瀧升的寬容和放縱。
讓幹部自己做主選曲、不再像去年一樣緊湊地逼著他們一遍遍訓練，合奏自然也少了許多。
社團裏的氛圍很不錯，就連作為部長的梨梨花失去了獨奏權，好像都不能引起太大的波瀾。
與其說其樂融融，不如說大家都開始變得理性又冷漠。
可似乎所有人都欣然接受了這樣的現狀，畢竟，這是瀧升接管北宇治吹奏樂部三年來一直在倡導的：實力至上主義。
她應該感到欣慰才對，她應該的。
周圍有一年級歡聲笑語地經過，她們看見美玲，開朗地向她問好。
美玲放緩了步子，點點頭為她們讓路。
說實話，去年那樣劍拔弩張的氣氛她並不喜歡，可今年這樣完全松弛的氛圍也不應該是一個以全國大賽金獎為目標的吹奏樂強校的理想狀態。
瀧老師究竟想做什麽？
七零八碎的想法像散落一地的拼圖，鈴木美玲完全理不出頭緒來。
*
“早上好。”新山聰美站在玄關不遠處，笑瞇瞇的樣子很像一只矜貴的貓咪。
“去晨練了嗎，兩個人一起？”
梨梨花和小奏禮貌地躬身問好：“早上好，新山老師。”
“我們正在嘗試用另一種情感基調對待這首曲子，不過好像有些失敗。”
聰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果然，高中生還是喜歡多用些活潑的小調嗎。”
“不過，這首曲子是誰選定的？”她誠懇地說：“節奏性強，情感基調濃厚……我私心認為，它更能展示我們北宇治吹奏樂部的態度哦。”
北宇治吹奏樂部的態度？
這個角度是梨梨花和奏從來沒有想過的，她們楞著神，很快又胡亂地跟著點了點頭。
“餵兩位幹部。”月永求素凈的臉出現在回廊，他面無表情地端著餐盤：“時間要來不及了。”
托盤裏的海帶豆腐湯正冒著熱氣，香味躥進鼻子裏，讓人一時有些“意亂情迷”。
“我去研修室等大家。”新山聰美穿著新做的長裙，仙氣飄飄地走了。
……
小奏和梨梨花面對面坐下，見夏樹坐在一旁，唇角壞壞一揚：“怎麽樣，吉田，這次的選拔有沒有信心？要是又落選可就太遜了。”
夏樹一抖，勺子裏的豆腐湯撒漏幾滴，白米飯上頓時染上了一層醬油色，那醬油色慢慢淡去，呈現一種怪異的赤色，正如他此刻因尷尬而漲得通紅的臉。
他佯裝從容地扒了幾口飯，然後不出所料地被嗆住了。
“……”小奏抿唇。
“早上好。”美玲高挑的身影在一旁落座。
梨梨花不滿：“小美，你最近懶散了許多。”
美玲頓了頓：“啊……因為，在想些事情。”
她機械地轉動脖子，面容凝重，顯然還深陷在剛才的思考中。
小奏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這才想起來，自己似乎一直沒瞧見愛麗莎。
“愛麗莎呢？不會還在睡覺吧。”
這話問的是隔壁桌的針谷佳穗。
佳穗捧著碗筷，聞言搖搖頭，煞是欣慰道：“今天似乎很刻苦哦，那孩子。”
“早早就去了小教室，說是昨天沒有好好訓練，要趕緊補回來呢。”
“哦……”小奏詫異地彎著唇，她沈默片刻，又問：“昨晚選拔，沒有發生什麽吧？”
佳穗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啊，不好意思佳穗，就當我沒有問過吧。”
奏站起身來：“八點就要公布選拔結果，我們先去準備了。”
“是！學姐們，辛苦了。”
*
愛麗莎姍姍來遲，抱著上低音號大口喘氣。
小奏莫名其妙看了她兩眼，調笑道：“喲，臨時抱佛腳？這可是不行的哦。”
她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指，苦口婆心地規勸。
“愛麗莎，前輩我不指望你能有多美的音色和多高的藝術造詣，但是基本的日常練習得保證做到啊……”
看出愛麗莎的狀態有些奇怪，於是她一反常態地對後輩喋喋不休起來，哪知平日裏叛逆的嬌嬌女此時此刻居然低眉順眼地道了聲：“是。”
“你……”小奏從座位上彈起來：“你沒事吧？”
這可太不像中村愛麗莎了。
難得的乖巧讓愛麗莎自己也很不習慣，她雙頰飛紅地補上一句低嗔：“我知道了啦！”
這才對嘛，小奏滿意地頷首。
“啪啪啪——”
瀧升拍了拍手示意安靜，人群立刻沈寂下來。
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巧地推了推眼鏡，而後溫和地眨了眨眼。
“那麽，現在開始宣布選拔結果。”
……
“呲！”
煙花棒在黑夜中被點燃。
小奏和梨梨花面對面蹲在一起，兩雙眼睛就這樣望著這束黃燦燦的火焰，由明，到暗。
美玲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憋了半晌也只吐出一句：“山裏的夜晚，好像還是……有點兒涼啊……”
“嗯。”梨梨花沒有感情地應了一聲。
她濃密的發絲輕輕自臉側垂下，看起來落魄又憐愛。
小奏的腿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但她依然那樣蹲著，蘋果糖一樣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梨梨花，兩只眸子閃著醉人的紅。
她一向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別人，只好笨拙地點燃了最後一根煙花棒。
“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我技不如人？”
梨梨花沒頭沒腦地問。
“啊？”小奏嚇得將煙花棒甩掉在了地上。
她將茫然又尷尬的目光移向美玲，希望得到一些幫助，可對方卻哼著小曲兒假裝什麽也沒有聽見。
“嘁。”小奏狠狠嘖聲。
見沒人回應，梨梨花耷拉著腦袋，自顧自地撅起嘴：“連敷衍的安慰都不給我嗎？你們好絕情。”
她難過地掏出了手機，劈裏啪啦地給自己下單了一個兔子外型的新手機殼。
“你們看這個可愛嗎？”
小奏湊上去：“嗯！很適合你。”
美玲見縫插針：“很可愛。”
梨梨花滿足地吸了吸鼻子，然後冒了個很大的鼻涕泡。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算了，畢竟渡邊是真的很厲害嘛。如果像他這樣努力吹了十年的老手會輸給我這種半吊子，那我好像也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嗚嗚嗚可是梨梨花前輩也很努力啊。”愛麗莎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語氣中居然帶著哭腔。
“餵餵……”小奏難以置信地拍了拍她的肩：“我記得你好像也落選了吧。”
愛麗莎不語，只是一味哭泣：“&……%（*&￥#@）”
“聽不懂。”小奏放棄掙紮。
“哈哈哈傻孩子。”梨梨花笑出眼淚：“可是，努力的人有很多啊，努力了……就一定能得到回報嗎？”
她摸著愛麗莎的腦袋。
“是的。”這次是從另一邊冒出來的渡邊晴也：“努力與回報之間的關系並不是線性的，但首先努力是得到回報的基礎，回報的形式也是多樣性的，其次，還得註意外部環境因素的影響，際遇、資源、運氣……都是影響結果的原因之一。”
“不過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持積極主動、耐心和樂觀，學會享受努力本身，一定比單純的唯結果論有意義……總之，努力雖然是成功的必需品，但卻又不是唯一的必需品……大概就是這樣。”
四個女孩兒都呆呆地看著他。
“吶梨梨花，他一直是這樣的嗎？”美玲問。
“嗯。”梨梨花眨巴著大眼睛。
“造次了，梨梨花前輩。”晴也深深鞠躬：“我並不是在炫耀。”
“我知道的所以你不用再說了洗洗睡吧明天還要訓練呢。”梨梨花果斷擡手。
渡邊晴也一板一眼地走了。
小奏略帶感動地松了口氣：“梨梨花……你懂事了不少啊。”
“……你是我媽媽嗎？”
美玲也成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雖然梨梨花你沒有選上獨奏，可是在你英明的帶領和指導下，吉田同學可是順利地入選了呢。”
“我知道的哦，你經常留下來單獨給他練習指導吧。”
“嘿嘿。”梨梨花害羞地摸了摸後腦勺：“這確實是唯一值得開心的消息了。”
“是啊。”小奏扶著膝蓋，齜牙咧嘴地站起來：“那個傻小子，被瀧老師叫到名字，答‘是’的聲音都快把房頂掀翻了……今晚怕是激動的睡不著覺了吧……”
“喏——你看。”她朝不遠處指了指。
三人一齊轉頭，看見吉田夏樹正像猩猩一樣，一邊彎著腿捶胸一邊繞著火堆轉圈。
梨梨花：“……”
美玲：“……”
小奏：“……算了，他也不容易。”
*
空氣中彌漫著夏夜的微涼，空曠的平地上，金色的火花迸發生機，照亮少年少女們青澀的臉。
那火花的光芒雖只有一瞬間的璀璨，卻足以讓小奏看清楚身旁女孩兒柔和的側顏，梨梨花的睫毛在光影中顫動，神色像微風般寧靜。
“梨梨花，沒有選上多重獨奏，你難過嗎？”她突兀地問。
“誒？”梨梨花楞了楞：“emmmm雖然稱不上多痛苦，也不是毫無感覺吧。”
她歪著腦袋，可愛地繞著頭發：“放心啦，我不會被輕易打敗的。只要你們贏了，我就心滿意足啦，我可是等著在全國大賽一雪前恥呢！”
“所以，笑，給我大聲地笑！”她揉捏著小奏的臉蛋：“瞧你那愁眉苦臉的樣子，天還沒塌呢！”
小奏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梨梨花落選，她確實心情欠佳，可比起自己難過，她首先得振作起來安慰一定比她更在意的當事人。
沒想到當事人心態還算不錯，倒顯得她有點多憂多慮了。
可是，怎麽能不多慮呢？久石奏生怕梨梨花像曾經的久美子的一樣，即使被各種各樣的糟心事沖暈了頭腦，也絕不敢開口麻煩任何人，只能像小獸一般獨自舔舐傷口。
不過，好在梨梨花並不是久美子，渡邊晴也也不是黑江真由。
受了委屈就要說出來，這可能是這個傻丫頭為數不多的優點了。
想到這裏，小奏活動著臉頰，重新掛上一個完美的微笑。
火花漸漸熄滅，餘燼在晦暗中飄散。
身後有一陣很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瀧升爽朗的聲音：“煙花好看嗎？”
“啊，是瀧老師……”愛麗莎縮了縮脖子。
“很美呢。”美玲答：“就是太短暫了。”
瀧升依舊是那副謙和的模樣，他聽了美玲的話，有片刻的失笑。
見幾個女孩子都盯著他看，瀧升笑意更盛：“你們不會是要問，為什麽雙簧管的獨奏給了渡邊同學吧？”
“不不不不不……”梨梨花頭搖的像撥浪鼓。
她有點害羞：“這個問題好像有點自取其辱。”
“渡邊吹得比我好，我知道。”
說完這話，梨梨花又像是自我肯定般點了點頭。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的臉上，瀧升張了張唇。
“唔……”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劍崎，我很開心聽見你這樣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心情也因為你而感到輕松起來。”
“音樂從不是一蹴而就的，你吹奏的每一個音符都有生命，無論是否完美，那都是你內心情感最真實的表達。”
“所以，即使失敗了也不要覺得羞恥，你的熱愛和執著，才是這天底下最美麗的樂章。”
“瀧老師……”梨梨花感動地捂著唇。
瀧升苦笑著搖頭，繼續道：“從sunfes結束，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放手。說察覺不到大家的抵觸那都是騙人的，只是，我也是初為人師短短三載，經驗尚且不足，更何談完美地處理與學生之間的關系呢。”
“sunfes回校的時候，上野娜娜同學一來找我，我立刻就明白了你們的良苦用心。”
“那時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到慚愧，感到失落，可是，我更為你們感到驕傲啊。”
幹部組從來沒有聽見瀧升說這種話，她們的眼睛都亮起來。
瀧升站在斑駁的光影裏：“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過冷漠嚴格，去年部裏的氛圍才會那樣緊張沈重；又或者，是不是我將太多太多的壓力都給了黃前，又太過沈迷於金獎，才讓本該愉悅享受的音樂變成一場痛苦的掙紮。”
“啊……”美玲心領神會，她好像明白了瀧升“放縱”她們的原因。
“瀧老師也是這場痛苦掙紮的一員嗎？”
“是。”瀧升瞇著眼睛聳了聳肩：“我沒想到劍崎會選擇這首曲子。”
“《silent life》，因為亡妻的原因，我對這首曲子印象深刻。”
“說是排斥也好反感也罷，我原以為我一輩子不會再跟它產生任何的交集，可似乎是什麽命中註定的安排，你們將它完整地帶到了我的眼前，就好像是我的妻子在冥冥之中對我呼喚一樣。”
“她在世的時候常常對我說：音樂的自由的，愛也是自由的，所有能用心感受到的東西，都稱之為藝術。”
“所以，我不必過多地介入，你們自會將它描繪成理想的形狀。”
愛麗莎撓頭：“可是瀧老師，那金獎怎麽辦啊？”
瀧升還未回答，倒是小奏先無情吐槽起來：“偷懶的時候怎麽沒見你想著金獎呢。”
“……”
“噗——”美玲輕笑。
“愛麗莎，真可愛啊。”梨梨花也笑。
“不用擔心。”煙火已逝，瀧升的身影隱沒在月色中：“還有——”
“還有我們呢！”橋本真博大笑著搭上瀧升的肩：“小姑娘，別小看麻辣教師橋本！”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橋本老師，臉皮真厚啊。”
“久石同學，我都聽見了。”
“……”
【然後，下一首曲子即將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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