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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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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邵洺醒來時看到的第一個人是瀟瀟,她蓬頭垢面,一雙眼睛熬得紅紅的,也不知是不是哭過。

邵洺伸長了手去捏她的臉,她似乎才反應過來,急忙站起來道:“我去叫趙大夫。”走得匆匆忙忙,聲音明顯帶著哭腔。

此時天光大亮,也不知道是什麽時辰,邵洺面朝下趴著,側著頭看一臉平靜的俞千戈。

俞千戈不鹹不淡道:“她守了你一夜沒睡。”

邵洺不想動彈:“看得出來。”他的聲音有些啞。

“白燼也是,他天亮時才出去的。”俞千戈坐在凳子上也不想動彈。

邵洺頓了一下,平淡地應了一聲:“是嗎。”

邵洺晃了晃垂在榻邊的手:“你不也一夜沒睡?”

俞千戈悠閑地打了個哈欠:“我要能睡得著,不就跟你一樣沒心沒肺了嗎?”

還是很累,邵洺索性閉上眼睛,含糊說:“沒心沒肺有沒心沒肺的好處。”

“有心有肺也有有心有肺的好處。”俞千戈絲毫不讓。

瀟瀟一路小跑帶著老趙進來,邵洺聽見聲音睜開眼睛動了動腦袋,老趙一見瀟瀟所言確實不虛,心裏的大石頭可算落了地,見了個禮,走上前把邵洺的身體好好檢查了一遍,又叮囑了瀟瀟一些事宜走了。瀟瀟將人送出去又去煎藥,硬是沒和邵洺多說一句話。

邵洺嘆氣,這次怕是哄不好了。

瀟瀟剛走沒多久,邵洺又閉上眼睛小寐,抽空閑閑問:“墨煙那邊如何?”

“暗衛完成任務成功撤出,有一人重傷。爆炸造成的坍塌比預想中要嚴重,整個彧西古國遺跡幾乎都陷下去了。墨煙現在帶人埋伏在周圍,沙鷹幫的人基本都撤走了,但還留著幾個探子,墨煙正在摸清他們的位置,等你命令。”

“補給還充足嗎?”

“尚且充足,你讓他們接應到李嵐軒他們後駐紮在遺跡外圍現在看來是明智的,地震沒有造成太多損失,今早崔忌帶人把能挖的都挖出來了,丟了兩匹駱駝,但問題不大。”

“李家和魏家的人現在如何?”

“經歷了這麽些,有點怨言也難免,與沙鷹幫交手讓他們損失了不少人,結果發現你還在後面埋了一支軍隊。不過李嵐軒和魏秋將他們壓住了,就是援軍來得太及時,他們連地宮也沒來得及進,也算運氣好。”俞千戈的語氣不喜不悲。

邵洺笑了一下:“富貴險中求嘛,朝廷的銀子哪有那麽好掙的。”

“摩圪教的人確定都除幹凈了嗎?”

俞千戈又打了個哈欠,語調裏也染了些懶洋洋的氣息:“放心,在你和白燼研究那些面具人的時候,暗衛已經把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探了一遍,一個都沒放出去。”

“地宮裏的事你怎麽和崔忌他們解釋的?”不知道是不是被俞千戈影響,邵洺覺得昏昏欲睡。

“自然是全推到摩圪教頭上了,你與白燼在地宮中遇見幾個摩圪教徒追殺,幸好我及時趕到,本以為勝券在握,讓白燼先走一步,誰知幸存的摩圪教徒瘋狂至極,竟點燃火藥欲同歸於盡,好在我反應及時帶你成功逃出,其他的,你自己去圓吧,論糊弄人,我可不及你。”俞千戈道。沒有什麽黑鍋比賴在死人身上更合適的了。

邵洺沒回答,算是默認,過了會想了想道:“你替我告訴崔忌,將彧西國遺骸中的金銀能挖的都挖出來帶走。秘寶毀了總得給皇帝一個其他交代,總不能空手而歸。至於沙鷹幫,不足為懼,只要射不下那些跟了我們一路的大鷹,即便殺了他們的探子也無甚大用,讓墨煙省點力氣,別讓他們倒了亂子便成。”

沙鷹幫的鷹,普通人或許會忽略那些飛在天上的巨鳥,但知道的人都明白那些精心訓練過的飛鷹才是沙鷹幫最難纏的手段,也不知他們是怎麽做到的,能讓那些鷹飛得如此之高靈活異常,箭弩難及,一路尋找追蹤目標,為沙匪指路,這才是被沙鷹幫盯上的人都難以逃脫的秘密。

俞千戈閉著眼簡短地應了一聲,接著問:“以李嵐軒為首的那群江湖人你打算怎麽辦?”

俞千戈等了半晌也不見邵洺回答,睜開一只眼一瞥,邵洺好像已經睡著了。俞千戈咂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打算先去找崔忌。

他們動用這麽多歸雁城士兵並非單單為了摩圪教,將財寶從這大漠深處帶出本就需要大量人手,為了彧西古國寶藏這件事,邵洺從來沒有說謊,他只是隱去了一些關鍵罷了。

寂靜的背陰處,白燼在寫字。

沒有紙,他選了一塊平整的沙地,沒有筆,他撿了一塊尖角的石頭。他蹲在地上,也不介意黃沙會弄臟衣服,一手抱著膝蓋,一手拿著石塊一筆一劃寫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潤餘成歲,律呂調陽……

這是兒時識字時母親教他的,這麽多年他一直記得。靜心落筆,一筆又一劃,這樣就可以什麽也不去想。

白燼寫了很久,寫完幾句便用手撫去,接著寫後面的,直到小腿發麻,白燼扔下石子,往後坐在沙子上,等待酥麻的感覺緩解。

大漠的太陽毒辣,即使什麽也沒做,還是惹得一身汗。白燼擡頭看著天空,無雲的蒼穹蔚藍得一塵不染,有黑色的鷹在盤旋,看久了便覺得時間停止了一般,可惜陽光終究太熱烈了,刺得他眼睛發疼。白燼閉起眼睛低下頭。

他知道邵洺醒了,可他不想去看他,他們之間隔著太多的秘密,讓他無所適從。

一點長進都沒有。白燼在心裏對自己說。

他並非真的淡泊一切,只是不善爭取,小時候是父母牽著他的手,父母相繼逝世後,他好運地遇見了師傅和師兄,與師兄分道揚鑣,他自以為自己已能不再依賴任何人獨自走下去,可到頭來還是迷失在人群中。

人流湍急,他一人一劍孑然一身,踽踽獨行。

半晌,白燼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往回走,在一個帳篷附近,他看到了魏峗。

魏峗坐在一塊石頭上垂著頭,神情哀傷,對周遭的一切不管不顧,白燼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魏少俠……”白燼打招呼,卻不知道該怎麽詢問。

魏峗擡頭,呆滯地看了白燼片刻才低下頭啞聲說:“劉而死了。”

劉而,白燼記得那個總是和魏峗在一起的穩重青年,他們雖然總是一言不合便互相爭吵,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們關系很好。

似乎已經很久沒好好和別人說過話了,魏峗的聲音嘶啞低沈:“他救了我。他說這個世界上還是像我這樣有情有義的人多一點好,真是個傻子,哪有無情無義的人會為了救人而死的……”

白燼沈默著,他並不會安慰人,許久,他才道:“至少,他想要救下的人現在還好好活著,節哀。”

“可我想要他活著!”魏峗壓抑著聲音,吐出最後幾個字時已是泣不成聲。

白燼默默走開,換成是他,也不希望自己哭泣時身邊有別的人在。

身後魏峗絕望的嗚咽漸漸隱去,白燼走進收容傷者的帳篷,無視軍中隨行大夫老趙探究的目光,淡淡道:“我來幫忙。”

看白燼已經自行找了地方坐下,老趙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且昨晚看這位少俠與那位京城來的大人關系匪淺,老趙換了只手又抓了抓,轉身繼續忙自己的事,由著他去。

白燼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手心的傷口已經結痂,待回去後,得重新尋一柄順手的好劍了。

已經過了三日,這幾日崔忌帶著人將地面上尚能進入的遺跡探了個遍,找出不少金銀寶物,地下的地宮一層並未完全坍塌,再往下則已被沙石埋葬,無法下去。暗衛做得很好,這正是邵洺想要的。

將士們邊挖邊找,將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了上來。這裏並不是大周的國土,又處於大漠深處,他們只能盡量將能帶走的都帶走,且不能逗留過久,若是被周遭的敵國發現,少不得又是一番麻煩。

據崔忌回報,地宮中有著大量的幹屍,部分完整的能看出,他們皆保持著跪地仰頭望天的姿勢,面目猙獰,地面上滿是粉碎的白色粉末。看來那些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面具人都隨著神樹的毀滅終於可以安息了,而那些明顯與神樹有著密切聯系的白色面具也自行碎裂風化,邵洺心道可惜,他還想帶一個白玉面具回去給宋子棠好好研究一番。

而帶上來的寶物中,最多的便是那些刻滿古怪咒文的金鐸,邵洺讓人將其中的金絲籠撬開,將裏面死去的蟲子通通扔進火中燒掉。他可不管這些金鐸是否帶著不詳,到時候高溫一融,它們只會成為征伐北越的軍資。

又過了兩日,李嵐軒與魏秋提前辭行,他們已完成與邵洺之間的協議,關於彧西古國的一切與他們無關,多留無益,何況如今他們已經知曉趙家與魔教勾結之事,此時又有朝廷的勢力暗中協助,五大世家內部的紛爭將有新的局面,李嵐軒得在趙家下一步行動前與魏家家主魏凝霜商議好攜手之事。

李嵐軒摸了摸袖中那塊邵洺從掮客手中得來的玉佩,落梅山莊的雜草也該除一除了,不管那人是出於何種理由要取自己的性命,既然他要背叛落梅山莊,那便該有事敗後命喪黃泉的覺悟。

離別時,李嵐軒最後一次去見了邵洺,本在養傷的邵洺披著大氅將早已寫好的親手信和信物交給李嵐軒,李嵐軒將信掃了一遍揣進懷中,邵洺的安排很周全,他沒有異議。

臨走前,李嵐軒說:“就此別過。”

邵洺淺笑目送:“就此別過。”

彼此都心知肚明,或許這便是兩人此生最後一次相見,可李嵐軒沒有回頭,前塵往事就此如煙,一別兩過。他有他的落梅山莊,他有他的廟堂高遠,再也回不到當年了。

直到回程,邵洺也沒再見過白燼,邵洺什麽也沒說,反倒是瀟瀟憋不住悄悄問邵洺:“公子,你又招惹到白公子了?”

邵洺皺著眉將最後一口藥灌進口中,拿過一顆瀟瀟遞來的松子糖含在口中,翻了翻眼皮:“這裏又沒別人,你那麽小聲作甚?”

瀟瀟委屈。

待舌頭上的苦味完全被松子糖的甜味蓋過,邵洺才慢悠悠道:“若是你發現被人瞞騙了一路,你能當作無事嗎?”

瀟瀟想了想:“若是他人,那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相信他了,若是公子……”瀟瀟長嘆一聲:“我習慣了……”

邵洺低頭反思,自己有騙瀟瀟那麽多次嗎?

說完,瀟瀟反應過來:“白公子都知道了?”

邵洺頓了一下,點頭。

瀟瀟無言以對,她想象得出,一段建立在欺騙之上的關系可以有多脆弱,白燼不是她,除了顧雲間這個虛無縹緲的人,他與邵洺之間本就毫無關系。

待收集了大量財物,剩下的人也將拔營回城,軍中之事皆由崔忌打理,不必勞邵洺多費心,俞千戈擡頭仰望高天,那些糾纏不休的飛鷹已經不見,俞千戈回頭詢問邵洺:“你做了什麽?沙鷹幫賴了這麽多天,居然就這樣放棄了趁火打劫的打算?”

邵洺站在涼陰處,仔細查看崔忌初步整理出的財物數量,在心中大致估了個數目,滿意地將紙張交給身後的瀟瀟。

“難得來一次大漠,我與莫輕言又賭了幾把,他略輸我,所以讓他幫了個小忙。”

俞千戈挑眉。

“沙鷹幫常年盤踞在這漠邊,始終是一患事,我告訴他,若是我進入大漠後被沙鷹幫盯上,還請他在合適的時機給沙鷹幫找點麻煩,至於他具體做了些什麽,現在我也無從得知,但從結果來看,對於賭約,他還是很信守承諾的。”邵洺眺望遠方,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你倒是真不怕他毀約。”俞千戈冷然。

邵洺笑了笑:“對於一個好賭之人來說,賭約可是很重要,只想贏不敢輸的,可算不得是個稱職的賭徒。”

“十賭九輸,小心哪天你真把命輸給他了。”俞千戈對賭博之事嗤之以鼻。

邵洺摸摸下巴:“我自覺還是有點姿色的,不知道莫輕言喜不喜歡男人?”

俞千戈:“……”即便知道他是在玩笑,俞千戈還是一陣無語,這麽多年,他還是看不透身邊的這人,他好像在意很多事,又好像什麽也不在意。

瀟瀟一個不留神,手中的清單被風吹散,瀟瀟急忙去追,俞千戈伸手抓住從自己身旁飛過的兩張紙,回過頭卻發現邵洺似乎在走神,那雙總是深邃含笑的眼睛,此時靜如死水。俞千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前面除了漫無邊際的黃沙荒原,什麽也沒有。

俞千戈忽然想起那幾句在見荒流傳很久的詞。

十萬裏黃沙逐日去,上不見神祇,下不見魍魎,唯見大荒。

“走吧。”邵洺說。

瀟瀟焦急回頭,那幾張被吹飛的紙飛得太快太遠,她已經追不上了。

邵洺垂眼一笑,轉身便走:“只能勞煩崔副尉回去後再整理一份詳細的了。”

瀟瀟無奈,放棄那幾張註定追不到的紙張,跟上邵洺的步伐。

俞千戈悠哉悠哉跟在最後,忽覺身邊有些許動靜,長槍迅猛遞出,槍尖準確無誤地洞穿那飄過之物,俞千戈定睛一看,是之前被吹飛的紙張之一,俞千戈將紙從槍尖摘下,與手中的另外兩張捏在一起,繼續往前走。

崔忌已經讓人收拾好一切,得到邵洺的示意,崔忌高喊:“啟程!”

整裝待發的士兵收到指令,滿載著收獲向見荒的方向出發,見荒之後便是歸雁城,只要回到國土,他們便再無所畏懼。

長長的隊伍後方,白燼獨自一人騎在駱駝上緩緩跟著隊伍前進,他擡頭看了很久前方,又低下頭,伸手拉起後面的兜帽和圍脖將自己的臉遮住。

黃沙漫天飛舞,又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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