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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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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歸雁城。

再次回到這裏,恍如隔世。

邵洺走下馬車,外面,白燼在等他。契約已盡,他是來道別的,邵洺知道。

自進入邊境後,邵洺命崔忌先行將大批財物運回歸雁城,再由周信將軍派人護送回京城,而邵洺因傷勢之故不易奔波,在見荒換回馬車後,一路走走停停,悠然進入歸雁城。

白燼一人騎了馬,始終護衛在馬車後,即使他明白俞千戈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暗中還有不知多少數目的暗衛,但約定就是約定,他不想連這樣一個承諾都半途而廢。

城門近在眼前,白燼在馬車前勒馬,俞千戈停下馬車,淡淡掃了白燼一眼移開目光。

白燼翻身下馬,離開前,他還有一問等邵洺給他答案。

邵洺走下馬車,走到白燼面前停下,他總能將與人的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答應你的已經做到了,刺殺之事你相助與我,地宮中我也舍身相救,從此,你我兩不相欠。”白燼平靜說。

邵洺微微含笑,語氣輕柔:“是。”

白燼頓了頓,接著道:“我只有一事問你。”白燼維持著面上的平靜,藏在袖中的手卻不由自主攥緊:“顧雲間……還活著嗎?”他終是問了出來,與其自欺欺人,不如就這般直白的來得痛快。

邵洺的笑意似乎深了幾分,清清淡淡:“顧雲間,已經死了。”

白燼覺得他好像在說:“今日天氣很好。”但理智讓他毫無誤解地理解了那幾個字。

胸口像是壓了石塊,難受,可又不夠難受。白燼點點頭,牽著馬默默往歸雁城相反的方向走去,連一句道別也沒有。

“就這樣?”旁觀一切的俞千戈不鹹不淡問。

邵洺嘆出一口氣,不吐不快,那絲淺笑如刻在他臉上一般,久久不散,他輕聲道:“他尚有疑慮,而我猶豫不決,如此,又能怎樣?”

瀟瀟因擔憂悄悄探出的腦袋又縮了回去。邵洺是個慣於游戲紅塵的人,她見過很多次邵洺與他人的別離,嬉笑的,悲哭的,怒罵的,鄙夷的,邵洺都能一笑置之,她卻是第一次見邵洺如此平靜,平靜得悲哀。

公子這次真的動了心,卻不知是何因由。

瀟瀟暗嘆,有的人假傷心的時候,吵著鬧著要安慰,可若是真傷心只會默默將所有人推開。瀟瀟端坐車中,什麽也不打算說。

邵洺沒有回頭去看白燼消失的方向,重新回到馬車中。

“走吧。”

回頭?他早就回不了頭,又何必回頭。

走出去了很遠,遠到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身在何處,白燼停下腳步。

手心的傷口在他指尖的用力下重新裂開,鮮血順著指縫滲出。

白燼攤開掌心,手心裏是一張紙條,上面“栯桑”兩字浸了血,再也看不清。手掌刺痛,可白燼卻笑了。

白燼很少露出笑意,對於他人的情感他總是木訥的,或許正是這難得的原由,那張姣好的面容染了笑意時總讓人驚覺,似枝頭白雪,似清風明月,柔和下來的眉間眼角,隱約讓人錯覺小動物般的乖順。

白燼輕輕笑著,有些如釋重負。

若是邵洺出聲挽留,或許他又該不知所措了,這樣很好,他能走得幹脆些。

放下手,白燼回頭望去,歸雁城還在視線內,屹立不動,城門口已再沒了故人。

那裏是一個深潭,錯綜覆雜,望不見底,他站在潭邊,猶豫難舍,卻始終不敢踏進水中。他終歸還是懦弱的,他做不到焚月那般的敢愛敢恨,他只能做了結她遺願的旁觀者。

他一直都只是一個旁觀者。

翻身上馬,白燼揚長而去,身後,黃沙漸起,掩蓋多少足跡。

在歸雁城待了幾日,了結完餘下事宜,邵洺也該啟程回京。無論他平日如何肆意妄為,他也終究是天子的下臣。

回報的文書已先一步快馬加鞭送往皇帝手中,但有些話,他還得親自向皇帝解釋才好,這樣皇帝才能相信,至於是真信也好假信也罷,讓皇帝看到他忠心無二的態度才是最重要的。

馬車行進在戈壁灘上,路邊有一棵光禿禿的胡楊,也不知道已經死去了多久,依然執迷不悟遲遲不願倒下。

墨煙悄無聲息摸上馬車,喊了聲:“公子。”俞千戈熟視無睹。

“進來吧。”邵洺懶懶道。他傷勢未愈,此時正舒服地趴在瀟瀟膝上小憩。

墨煙挑簾而入。

“公子,記載彧西古國確切位置的圖紙已交與極樂坊主,莫坊主托我轉告公子,公子要的已布置妥當,不日便會送至公子手中。”墨煙單膝跪地,低頭恭敬回報。

邵洺點頭,他與莫輕言之間的賭註從不止金錢那麽簡單,彧西古國地圖便是其中之一,也是邵洺故意留下的保險,畢竟只有邵洺平安從大漠深處返回,才能有完整正確的地圖。

“沙鷹幫那邊,你們可探聽到什麽?”

墨煙回答:“沙鷹幫前幾日突然血洗了一座名叫烏蘭的偏僻小鎮,待屬下的人前往時,鎮上已無一個活人,屍橫遍野。這幾日屬下們多方打聽,總算收集到一些有關那鄴的消息。”

前幾日,算上路途,時間正好能與沙鷹幫突然放棄彧西寶藏時對得上,看來是莫輕言從中搞的鬼。

“繼續。”邵洺示意。

墨煙道:“那鄴幼時出生於一牧民家,後遇兇匪劫掠,全家男子皆被殺,女人販賣為奴,匪徒見他面目清秀,留他一命賣與了一位姑墨權貴,那鄴不忍受辱,自毀容顏,後又拼死出逃,至於他如何活下來,又如何加入的沙鷹幫便無從得知了,屬下查得那烏蘭鎮上其實藏匿著一夥流匪,雖無實證,但屬下猜測那夥匪徒只怕就是當初劫掠牧民之人,否則這樣的小鎮平日裏怎入得了沙鷹幫的眼,他們可是敢對朝廷貢品動手的主。”

邵洺想起那鄴那張慘不忍睹的臉,忍不住咋舌,那可真是下的死手,偏偏天意弄人,他活下來了,不人不鬼的活到了現在。

“做得好,回去後自當有賞。”邵洺說道。

說完正事,墨煙原形畢露,諂笑著問:“公子,什麽賞賜?”

邵洺斜眼望去:“沒想好,回去再說。”

墨煙搓搓手:“那公子你可別忘了。”

邵洺忍住翻白眼的沖動:“瀟瀟,記下。”

瀟瀟滿臉鄙夷:“是,公子。”

“謝公子!”墨煙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這世上可沒有比真金白銀更能給他安全感的東西。

接連奔波勞碌了幾日,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墨煙總算偷得浮生半日閑,賴在馬車上向瀟瀟討茶喝,瀟瀟揚揚下巴,示意他自己倒。墨煙伸長手拿過茶壺茶杯,往後一靠,直接坐在地上自斟自飲。

“公子,你可別再在做這般危險的事了,當時若非白公子反應及時,您老要真有個好歹,誰給我發月錢啊!”墨煙將一壺好茶喝成了白水,一邊發著牢騷。

邵洺似笑非笑道:“你一個人領了兩份月錢,少了我這份還有朝廷的那份,總歸餓不死你。”

墨煙的話勾起了瀟瀟的好奇心,當時她並不在場,雖也聽人說過一些其中的驚險,但具體是何情況邵洺並未和她詳述過,此時聽墨煙說起,不由追問:“怎麽說?”

墨煙來了興致,將那日發生之事同瀟瀟說了一遍。

當時邵洺與李嵐軒帶人設計救下被沙鷹幫抓住的魏秋幾人,正待逃脫,忽然天崩地裂,邵洺失足摔下裂縫。那時眾人與沙鷹幫匪徒混戰一處,墨煙怕洩露行蹤,離得較遠暗中觀察,俞千戈與那鄴纏鬥不休,根本分不開身,還好白燼趕回及時,見邵洺陷入險境後舍身相救,不然所有謀劃都將功虧一簣。

瀟瀟聽得心驚:“確實多虧了白公子機警……若當時白公子沒出手相救……”瀟瀟越想越後怕。

邵洺閉起眼睛,不自覺微笑:“他一定會救我的,他那個人,一直都很好猜。”

在途中磨蹭了半個多月,馬車終於緩緩駛進京城的城門,剛回到府中不多久,便有宮中之人傳來口諭,皇帝召見奉禮郎邵洺。

讓瀟瀟替自己換上官服,邵洺不急不慢前往皇宮面見皇帝。

日頭尚早,看來剛下早朝不久,行入東華門,引路的太監帶著邵洺走過深墻折廊。邵洺走的不快,太監也不催促,低著頭緩步前行,待到了禦書房前,引路的小太監自覺行禮退下,早等在門口的掌印太監夏元遠遠迎過來:“邵大人,陛下在禦書房等大人多時了。”

邵洺彬彬有禮道:“有勞夏公公了。”

夏元揣著笑擺手:“邵大人言重,這邊請。”

兩人在門前停住,夏元向裏面恭敬稟告:“皇上,邵大人到了。”

“快請進。”房內傳來青年清朗的聲音,邵洺客氣地對夏元道了謝,跨過門檻走入裏間,身後,夏元輕輕掩緊門扉。

周朝如今的君王,煦景帝易疏正從桌案後站起身。邵洺低著頭,撩起官服下擺端端正正跪下:“微臣來遲,請皇上恕罪。”

易疏大步走來,虛扶邵洺:“愛卿為大周社稷身入虎穴,取回寶藏充盈國庫,為國為民不顧生死,何罪有之?”

邵洺不肯起,拜得更低:“臣有負陛下所托,請皇上責罰。”

易疏負手,無奈感嘆:“摩圪反賊狂妄瘋癲,求寶不得竟欲同歸於盡,好在愛卿上天庇佑,得以險象環生。先前司天監上報,西北地震並非吉兆,是朕一意孤行,執意尋寶,害卿險些喪命大漠,朕怎會怪你,愛卿有傷在身,先起來吧。”

這次邵洺沒有拒絕,拜謝隆恩站起身。

動作大了些,起身時邵洺一頓,皺著眉忍住後背的疼痛。易疏自然是看到了,想伸手又忍住,關切問:“愛卿如何?朕命人傳太醫來。”

邵洺制止:“微臣無礙,皇上不必費心。”

易疏略沈默,轉身走回案牘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下吧。”

易疏背對邵洺,負手而立,面沈如水:“盧陽軍情危急,北越虎視眈眈,是朕心急了。”

北越攻陷淥州後,便是在盧陽的天險前勉強停住了腳步,如今盧陽無疑是抵禦北越騎兵的第一關卡。

邵洺在椅子上坐下道:“陛下憂心戰事情有可原。”

“可光憂慮又有何用?盧陽疫病反覆,淥州湧入的難民無家可安,如今謠言四起,階縣那邊剛剛鎮壓下一批暴民,如今北越已備足了糧草,隨時有可能進攻盧陽,可滿朝文武誰也拿不出一個萬全之策,若是顧……他還在,朕又何必窮途末路?”易疏不禁自嘲。

“大周命數未盡,陛下不必太過悲觀。”邵洺寬慰道。

“階縣之事,愛卿如何看?”易疏回身,看向邵洺。

邵洺低著頭,這件事他還未到京城時便已聽聞,前線緊張,他早早便讓暗衛中專門負責情報收集與傳遞的雁衛盯緊了那邊。

“摩圪教投靠北越,多次攪擾社稷安寧,北越王樊臻亦許諾日後立摩圪為國教,階縣那邊的謠言雁衛已查證確實與摩圪教有關,微臣雖已讓雁衛截殺散布謠言之人,但謠言終歸已經傳開,此時一場大勝才是安定民心的良藥。”

易疏皺著眉:“朕自然明白,只是一場大勝談何容易?”

邵洺起身跪下:“若陛下信得過微臣,還請陛下準許微臣前往盧陽。”

易疏的眉頭皺得更深,他在考慮。

自他還是太子時,邵洺之父邵璟任太子太傅,邵洺便時常隨父親一同出入宮中,他與邵洺自幼相識,邵洺略年長他幾歲,卻生性頑劣任性。周圍的人無不對他畢恭畢敬,可邵洺總是隨性的,會給他講宮外的趣事,忽悠懵懂的他叫邵洺哥哥,慫恿他一同逃學,結果自然是被太傅邵璟一頓訓斥,頂書罰跪,邵璟不好讓太子罰跪,便讓他在一旁背書看邵洺罰跪了一下午。他本以為邵洺的嬌氣,只怕沒多久便要哭著求饒,可小小的人兒卻硬氣得很,一直到深夜都不曾吭過一聲,脊背挺得筆直。

想起兒時的趣事,易疏不禁露出笑意,回想起來,那真是他幼時為數不多讓他真心覺得開心的事了。

“總覺得你我之間生分了許多。”易疏突然說。

邵洺一楞,笑了笑:“君臣有別,如今陛下是君,我是臣。”

易疏抿唇,背過身繼續談論政事。

從禦書房出來時天色已晚,夏元親自上前為他引路,一路上客氣地閑聊了幾句,卻在宮廊下遇見了一個人,邵洺規規矩矩地行禮:“微臣見過長公主。”

宮裝麗人側身,明艷的臉上帶著一抹淡笑,端莊矜貴。

長公主易青絲,曾經先帝最寵愛的公主,當今聖上的長姐,賜號長樂,長樂公主。

“邵大人無需多禮。”易青絲矜持地擡手。

“謝過長公主。”邵洺放下手,簡單寒暄:“公主殿下何故在此?”

易青絲垂眼看著廊下的一株芍藥:“賞花。”

邵洺亦含笑看花:“公主好興致。”

“不如邵大人。大漠風光如何?”易青絲擡頭問。

邵洺笑了笑:“天廣地闊,風沙擾人,別有一番風味。”

“花開堪折直須折。邵大人好美人,聽聞塞外多佳人,邵大人此次可遇得紅顏知己?”易青絲調笑,神情自若,交握的手卻微微緊了緊。

邵洺淺笑著,垂眼沈默了一會兒,淡然道:“一世飄搖落魄客,花間怎敢誤佳人。公主說笑了。”

不想再多做逗留,邵洺行禮:“微臣便不擾公主雅興了,微臣告退。”

話已至此,易青絲點點頭:“邵大人多保重。”她似乎知道些什麽。

“謝公主。”邵洺頭也不回走了。

易青絲凝視廊下千紅,漠然如高嶺之花,萬花叢中,她是最艷麗的那朵。

身邊的貼身宮女欲言又止,易青絲冷冷掃她一眼:“閉嘴。”小宮女不敢再說,低著頭退朝一邊。

“回宮。”許久,易青絲冷然道,轉身離去。

褪去官服,趁宵禁還早,邵洺轉路前往司天監監正宋子棠府邸拜會友人。

宋子棠的府邸在得偏僻,遠離人煙,府邸外被一片竹林包圍,清凈冷幽,邵洺熟門熟路叩響門扉,不一會有小童前來應門,見是熟人,小童見了禮,指指後院:“師長在亭中小酌,邵大人前去便是。”

邵洺將小童上下打量一番,若有所思道:“阿啟,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些?”

阿啟擡起頭,初見時不過才及邵洺腰間的小孩,不知不覺已經超過邵洺肩膀了,小孩子就是長得快。

“你才走多久?哪有那麽快?”阿啟反駁,終歸還是孩子氣的。

邵洺微笑,逗完小孩,也不客氣,自顧自往後院走去,馬夫前去栓馬,阿啟掩上門,繼續自己未做完的功課。

邵洺信步行至後院,長長的走廊兩邊掛滿了白色的輕紗,白紗之上墨色儼然,邵洺駐足觀看。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須。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把酒問姮娥:被白發,欺人奈何……”

“……自古此山元有,何事當時才見,此意有誰知……”

“……悵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餘幾!白發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

晚來風動驚人意,白紗飛揚,邵洺轉身,往小亭走去。時光漫漫,此間居所的主人提筆在廊間的白紗寫滿詩文,風動,是他半生蹉跎。

“小友來得正好,前日偶得一殘局,精妙絕倫,你也來一觀?”宋子棠倚在小幾旁,把盞而笑,悠然自得。

邵洺走過去,手撐茶幾在竹席上坐下,後背不甚牽動,邵洺倒吸一口涼氣,低頭喘息緩了緩。

宋子棠亦是知情之人,如今不在人前,他也無需遮掩傷勢。

宋子棠擡手為他倒了一杯熱茶,邵洺不滿皺眉:“我要喝酒!”

宋子棠呵呵笑著,將酒壺收在自己身邊:“那可不行,病人不該喝酒,今日這酒,小友還是看老朽喝吧。”

邵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溫正好,茶香清雅,恰到好處。

“這世間的事有千不該萬不該,不也總有人因各種原因行那不該之事?”邵洺放下茶杯,拾起一顆白子琢磨棋局。

宋子棠笑著搖頭,不置可否,淡淡說道:“此事終究是我有求與你,你若真有個好歹,老朽此生難安。”

邵洺將棋子放入棋盤,笑了笑:“是嗎?我還以為絕不讓彧西秘寶現世的決定,是你我意見相同。”

宋子棠無奈,拾起一粒黑子落下,換了話題:“想來你在彧西古國的地宮應該看到了很多不同尋常的東西吧?”

“確實。”邵洺拿出袖中從地宮帶出的金鐸與黑蟲交與宋子棠:“只剩這些了。”

宋子棠接過,在看到金鐸底部的怪異咒文時表情頓時凝重。

“你認識這些文字?”邵洺問。

宋子棠點頭:“這些文字來自一個古老的巫族,從前我曾在師尊的藏書中看到過只言片語,這支古老的文明長可追溯至最早的朝代國家建立之前,那是一個巫術盛行的時期,殘存的記錄中也有諸多不可思議令人費解的巫術之法及天地異象,這些東西本該早已斷代。”

“斷代?”邵洺擡頭。宋子棠用了一個頗為微妙的詞語。

宋子棠愈看這金鐸,眉頭皺得愈深:“古卷中關於那個時期的記載是從某個時間起突然開始衰微的,加之古書中一些關於那時的異物記述後人從未證實過,也有人覺得那些不過是天馬行空的杜撰。”

邵洺品著茶水,眉頭微挑:“看來我確實找到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你看到了什麽?”宋子棠擡頭問。

邵洺並不隱瞞,將地宮中的間聞巨細無遺一一道出,宋子棠沈默聽著,時不時詢問其中不明之處,神色肅然。

說完,邵洺將最後一口茶水飲盡,擡眼問:“有何頭緒?”

宋子棠沈默良久,搖頭道:“關於那時的歷史有太多不明之處,一時間我也理不出什麽頭緒來,只是如此看來,應是千年前的彧西人遷徙到那裏時,不知如何發現了地底的孤城和殘存的巫術記載,建立了新的王國與教派,後來有人發現了異樹的神奇之處,便用伸出地面的樹根雕刻了那些狀似白玉的面具,妄圖長生,卻得來了可怕的後果,只得擱置,直到彧西亡國,他們也沒有找到借助異樹長生不老的方法。至於其他細節,如今也無法考證。”

“摩圪教之人對彧西古國之事如此了解,只怕他們中的核心人物便是彧西古國的遺民,而摩圪教的秘術,應該也是來自彧西古國流傳下來的巫術。”邵洺道

宋子棠默認,道:“這金鐸與你也無用,不妨就留在我這裏,老朽閑來無事時倒可試著解讀一下這些上古文字,打發打發時間。”

“我也不愛留這邪異之物,拿去便是。如此說來,老頭你也不知道這些咒文究竟是何意?”邵洺給自己倒上茶,將手中的白子擺在棋盤上。

宋子棠小心收起金鐸和幹枯的小蟲:“老朽慚愧,但有關這咒文的含義我且略有猜測,我曾隨師尊見過與之類似的咒文,師尊說過,這是囚禁亡魂,鎮壓怨鬼的咒文。”

“囚禁亡魂,鎮壓怨鬼……”邵洺喃喃,若有所思,想起那些地底不死不滅的面具人和夢中獻祭神樹的少女,這樣的“神”亦不過是人的工具罷了。

想了一會,邵洺扶額:“我頭疼,日後你有了進展再同我說吧。”

宋子棠笑道:“也是,如此良辰美景,怎可辜負?”將其他事情放置一邊,宋子棠撚起棋子,專註棋局。

兩人手談片刻,宋子棠擡頭:“有心事?怎麽,可是遇上什麽意外之事了?”

邵洺玩弄著手中白子,遲遲不落:“確是遇上意外之事了,無論我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宋子棠看向邵洺,許久,了然一笑:“你向來聰穎,可偏偏有的事越是聰明人,越是想不明白。越是想不明白,越是猶豫不決。”

“嘖。”邵洺咋舌,不知是因為棋局還是宋子棠的話語,半晌,他將棋子落下:“那你能明白嗎?”

宋子棠撚起黑子落下:“不明白。老朽只知,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邵洺再落一子:“若我說,我舍不得?”

宋子棠思索片刻,將黑子放下,吃下邵洺一片白子:“這天地下唯有這件事,老朽給不了你任何答案,自己想吧!”

邵洺長嘆,緊盯著棋盤,白子已入頹勢:“我想不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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