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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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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是沙鷹幫的人嗎?”

白燼持劍而立,留意著身邊所有可能的動靜。

邵洺舉著夜明珠,認真打量面前緊閉的巨大宮門。方才他已將黑衣人的事告知白燼,而他也留意過,宮殿的背後是幾近垂直的崖壁,能與他處相通的只有那座斷橋。

“應該是摩圪教的人。”邵洺道。

“摩圪教?”白燼側頭看向邵洺。

一路上他已經聽過不止一次這個名字,亦可說,這一切的起因都是源自摩圪教,那個因詭異秘術而惡名遠揚江湖的異國魔教。

“嗯,藏寶圖來自摩圪教,我們能找到這裏,他們自然也能,而且,以他催動金鈴的手段,不像是沙鷹幫的人能做出的。”邵洺趴在地上,一邊研究宮門的門軸,一邊回答。

如他所料,門後的機關已經被破壞,他等了一路的摩圪教徒早已先他們一步進入地宮守株待兔,等著他們這群前來送死的人,不過,這魔教徒露面的方式確實給了他一些驚喜。

白燼擡頭看看頭頂的金鈴,不知道在想什麽。

恰好,邵洺也對這金鈴好奇得緊,站起身拍拍衣服笑道:“阿燼,來都來了,不如一起看看這金鈴到底有何玄機?”

白燼點頭,正欲飛身摘下頭頂的金鈴,又被邵洺攔下。

“小心為上。”邵洺用匕首割下一截衣擺,纏在白燼手上,將露在外的皮膚通通遮住。

等邵洺掖好布條,白燼一躍而起,用劍尖準確挑斷連接金鈴的細鎖,再用纏了布條的手穩穩接住,歷經千年仍然金光璀璨的金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解開布條,將裹住的鈴鐺交給邵洺,白燼也好奇地湊近打量。

金鈴的外形與普通的風鐸沒什麽區別,上面雕刻著精美絕倫的不知名花紋,應該是來自彧西古國本已失落的文明。

邵洺想了想,將金鈴翻轉。

鈴鐺的內壁刻滿了未知的咒文,但真正奇怪的是,鈴鐺的內部並沒有鈴舌,而是一個鑲嵌在底部的鏤空金絲籠,裏面似乎有什麽東西。

邵洺擡頭與白燼對視一眼,抽出匕首,白燼集中精力,緊握手中的劍,準備好應付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

白燼沖邵洺點點頭,邵洺深呼吸一口氣,穩了穩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挑開纏繞的金絲。

有些出乎意料,裏面是一只幹癟的甲蟲,約有指甲蓋大小,通體黑褐,甲殼朝上,一動不動。

“這是沙漠中一種常見的甲蟲,生活在沙下,聽人說它們並不會飛,只會在沙子上爬動。”在邊塞生活了一段時間的白燼一眼便認出這種黑色的小蟲子,但他不明白這種蟲子為什麽在金鈴中。

“阿燼你說,這蟲子是活的還是死的?”邵洺手欠的想要用匕首尖戳一戳甲蟲的殼,被白燼一把擋住。

“就是這個蟲子讓金鈴響起來的嗎?”白燼問。如果真是由這個蟲子引起的鈴聲,貿然驚動它似乎並不明智。

“我也想知道。”邵洺一臉的無辜,指了指蟲子:“阿燼,我想把它翻過來看看。”

白燼看著邵洺,不語。

邵洺輕笑:“放心,先前的地震也沒有驚動這些金鈴,想來這些鈴聲只能由秘術催動。”

白燼沈默片刻放下手,接受了邵洺的理由:“小心。”

“放心。”

邵洺用匕首尖輕輕將蟲子翻過來,蟲子蜷縮的三對足僵硬地動了動,邵洺身體有一瞬間的僵住,但見蟲子只是動了一下,並沒有任何其他反應,又放松下來。

邵洺看著眼前的小蟲子,竟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蟲子通體黑色,但唯有一處白得紮眼,位於蟲子狹小的頭部,有一個覆蓋整個頭部的白色圓片,看起來就像……一個未經雕琢的面具。

嵌入血肉的白色面具,歷經千年仍然不腐,全身液體幹透依然能夠活動的生物,這就是彧西古國埋葬千年的秘密一角嗎?

邵洺目光微冷,不知道在思索什麽,想了片刻,覆又一笑,將那金鈴連著裏面的蟲子嚴嚴實實裹好,塞入懷中,擡頭對白燼笑言:“帶個紀念之物,也不算白來一趟。”

白燼分不清他究竟幾分玩笑幾分認真,無奈任由他去,他自有他的深慮之處,只是其中道理卻不會與人細說,所行之事再荒唐,所說之言再荒謬,卻也自有分寸。

白燼不得不承認,這小公子整天一副不正經的模樣,可危難之際卻又能令人依靠。

圍著宮殿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兩人又回到門口,漢白玉的宮門禁閉,拒絕著所有不速之客。

“萬事小心為上,摩圪教的人可能在裏面設好了埋伏。”

白燼頷首:“知道。”

相視一眼,兩人一起推開沈重的石門。

宮殿內一片漆黑,深不見底,白燼走在邵洺前面,跨過門檻踏上石板。

死亡一般的寂靜,沒有任何異動。

“沒有人。”白燼回頭。

“或許他沒料到我們能活著過來。”邵洺放下心來,舉起夜明珠打量四周。

宮殿的頂很高,讓站在殿中的人心生渺小之感,但頂部也並非空無一物,已經腐壞的經幡垂掛而下,依稀可見當年的壯觀,枝蔓交纏的奇特彩繪鋪滿整個頂部,可惜太暗了,邵洺瞇著眼只能勉強辨認出其中樹枝的形狀和曾在塔身上見過的閉目天女。

在邵洺被頭頂的彩繪吸引時,白燼看到殿中的石柱上有著宮燈,白燼走近用指尖摸了摸,這麽多年了,這燈油居然還未幹。

“說不定是屍油做的呢。”

白燼回頭,不知何時邵洺已站在他身後,壞心眼的將夜明珠幽幽的光照在自己臉上,一副陰沈的樣子。

白燼面無表情,轉身將指尖的油漬擦在邵洺衣服上。

邵洺跳將起來,哀哀戚戚地說著“我不幹凈了”的話。

白燼又覺無語又覺好笑,可惜他實在不習慣將所有情緒都表露在外,低頭掏出懷中的火折子吹燃將宮燈點亮。

夜明珠的光芒比不過燈火的明亮,漆黑的宮殿內瞬間亮起來一片,兩人這才能大致看清宮殿內的布局。

最醒目的,是正中巨大的白玉神像,邵洺從未在中原見過如此的神像,扭曲詭麗的樹枝曼妙伸展,妝點著數不清的金銀寶石飾品,層層包裹住中心的人形軀體,只露出半張小巧精致的面容,安靜的閉目沈睡著,安詳端莊,雄雌莫辨,但與石雕上的天女不同,“他”的臉上不曾微笑,反而帶著一絲悲憫。

而以神像為中心,四周是規律擺放的白玉石團,每個蒲團上都有著一個身形枯瘦的人,虔誠地向著中央的神像跪拜,面上都無一例外的戴著白色的面具。

邵洺與白燼相互對視,不約而同的不再發出任何聲音,外面的那些面具人可沒少讓他們吃苦頭。

但種種跡象也表明殿內的這些面具人與外面的有所不同,至少直到現在,這些面具人依然保持著跪拜的姿勢,不曾有所動作。

邵洺輕手輕腳走近一個離得最近的面具人,蹲下身認真打量一番,白燼默契跟在他身側,以防意外發生。

最令邵洺好奇的自然是這大量出現在彧西古城文化中的白色面具,此時終於給了他好好探究一番的機會。

面具通體呈白,其上雕刻著閉目微笑的人面,寥寥幾筆卻栩栩如生。與建築的漢白玉不同,制作面具用的應該是真正的上好白玉,古書中曾記載彧西古國盛產玉石,他們制作面具以白玉為材料也可理解,若要說面前的這些面具與外面面具人臉上的面具有何不同,那大概是較之更為精致吧。

邵洺又看了看面具旁其他地方,似乎有所發現。

“這些面具好像是他們死後才戴上的。”邵洺若有所思道,用匕首輕輕挑動那幹屍臉上的面具,沒想到這點動作還是讓固定面具的細繩斷開,白玉的面具應聲落地,碎裂開來,清脆的響聲在空闊的大殿中回蕩,露出面具後的人臉,幹屍閉目向著神像拜伏,神情平靜而虔誠,眉睫畢現,就像只是睡著一般。

邵洺尷尬地擡頭看向白燼:“不小心……”

好在聲響並沒有驚動什麽,白燼垂眼提醒邵洺:“面具後面有字。”

邵洺低頭,碎成三塊的白玉面具背面確實有字,和金鈴內部的相似,或許就是同屬一種咒文,只不過關於這些文字究竟是何意思,邵洺就不得而知了。

邵洺嘗試用手指觸碰面具上的咒文,並沒有發生什麽不尋常的事,邵洺皺眉,那外面那些面具人臉上的面具為什麽會如長在血肉裏般,無論如何都不會掉落?

嗯?

本來還在糾結面具的邵洺,突然瞥見一旁的蒲團,似乎又發現了什麽,伸手摸了摸。

在邵洺疑惑之時,白燼忽而想起剛才邵洺說過的話:“你為什麽說這些面具是他們死後才戴上的?”

“只是猜測,他們的肢體太僵硬了,與外面那些面具人並不相同,而且……”邵洺指著幹屍耳後一處不易察覺的皮膚殘缺道:“這應該是死後被蟻蟲之類啃食過的痕跡,活人身上可不會留下這樣的傷口,也沒有愈合的痕跡。”

“那他們如此整齊劃一的動作也是死後他人為之嗎?”白燼不解。他見過很多屍體,要讓死去的軀體一直保持一個姿勢直至幹化可非易事。

邵洺突然問道:“阿燼可曾見過寺中高僧坐化後的金身?”

“自是見過的。”話至此,白燼明白了大半,但仍有不明,好在邵洺並不厭於解釋。

“肉身菩薩本是得道高僧坐化後的遺骸,千百年不腐,使後人瞻仰,但也有人為早日“得道”有意制作肉身菩薩,聽聞那些人會在彌留之際自行斷食禁水,尋合適的狹小之地,保持固定姿勢,然後命人封死,獨留氣口,待過個幾年挖出來,運氣好些便成了。當然,這樣的事有自願的,自然有非自願的,不過那就殘忍得多了。看這些屍體面容安詳,想來之所以如此,也大差不差吧。”說著,邵洺站起身,不打算再在這堆屍體上花費時間:“先找找通往下層的機關吧。”

白燼點頭答應,隨即告訴邵洺自己剛才的發現:“地面上有些腳印,許是摩圪教之人留下的,或許會有什麽線索。”

在邵洺蹲在地上研究屍體時,白燼也沒閑著。歲月悠長,在宮殿的地面上積下厚厚灰塵,饒是對方是輕功卓越的武林高手,也無法保證不在這樣輕微的灰塵上不留一絲痕跡,但白燼並未隨意走動,他擔心自己留下的痕跡會影響邵洺接下來的判斷。

邵洺這才發現地面上果然有著一些紛亂的腳印,頓時眉開眼笑讚道:“阿燼真聰明!”

看他笑彎了眼的模樣,白燼內斂的沒做聲,同邵洺一起分辨這些腳印的走向。

幽暗的殿中一時沒了聲響,只有一群死人跪拜著中央的神像,讓人後背發毛,明知這些屍體已不會再動起來,可心裏總有一個地方莫名不適,似乎在人誕生之初就有什麽將名為“未知”的恐懼感刻在靈魂中。

白燼出聲,打破寂靜:“從腳印看來,摩圪教此行人數不少,約有八九人,而且個個都是高手。”一個人落足的輕重及一些習慣有時也會暴露很多信息,白燼盯著地面上的腳印有些擔憂,此時只有他在邵洺身邊,若與對方正面沖突,只怕占不到一點好處。

“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與他們對上。”邵洺嘆息,目光卻沒有從地上的腳印中移開。

邵洺在心中默數,又擡頭看向頭頂的彩繪,半晌道:“阿燼,麻煩替我多點亮幾盞宮燈。”

“有何發現?”白燼邊好奇發問,邊依邵洺所言將石柱上的宮燈一一點亮。

隨著殿內愈發明亮,頂部的壁畫也逐漸露出廬山真面目。

那是一棵巨大的樹,虬枝崢嶸,樹枝間雲霧縹緲,閉目天女飛舞奏樂,樹幹處是一位身著輕紗的神女,她跪在樹前低頭祈禱,任由樹枝穿透身軀也不曾動搖,平靜的,任由鮮血染透紗衣。而在樹的四周,一些衣著各樣的小人頂禮膜拜,飛禽走獸亦在其中,不敢直視神的聖潔。

“果然。”邵洺輕笑,擡手指著頭頂的壁畫:“阿燼,那幅畫中藏了一張星宿圖。”

白燼擡頭細看,那些枝丫中點綴的寶石確實有些星空的模樣。

“地上的腳印中有一人的有些奇怪,他單獨走向了其中的幾個蒲團。”邵洺一邊解釋,一邊走向其中一個蒲團,蒲團旁有半只腳印,邵洺擡腳踩上,蒲團往下一落,一陣細微的機關轉動聲從地面下傳出。

白燼霎時間明白過來:“機關就是這些蒲團!”

“嗯。”邵洺沒停下,繼續走向下一個蒲團:“雖然只能分辨出兩處清晰的痕跡,但很巧,蒲團的位置恰好能與頂部的星圖相對應。”

第三個

“剛好是位於東方青龍七宿之一的氐宿,若木之有根。”

邵洺踩下最後一個蒲團,在轉動的機關聲中,一扇位於宮殿深處的暗門緩緩打開。

邵洺沖白燼得意的挑了挑眉,白燼懷疑,如果他有尾巴,此時一定是翹起來的。

“幼稚。”白燼冷漠的下了結論。

邵洺也不惱,邁著步子走向打開的暗門。

暗門後是一道仿佛看不到盡頭的階梯,一路往下,像是要下到地府去。

“不用等李莊主他們嗎?”白燼站在暗門前,看著已經打算走進去的邵洺。

“只怕來不及了。”邵洺沒有回頭,於是白燼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只是覺得他的語氣少有的冰冷。

沒有解釋,邵洺用匕首在暗道旁草草劃了個記號,走了進去,又似乎覺得自己剛才確實有些失態,回頭對白燼道:“阿燼,你不覺得那些面具人快爬上來了嗎?”

白燼楞住,方才光顧著找機關,竟忘了深溝裏那些還在執著往上爬的面具人,白燼轉身看向神殿門口,雖還未見其身影,但細聽之下,石塊崩落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

白燼沈默低頭,走進暗道中。

直覺邵洺隱藏了些什麽,但有些問題,若是探究得太清楚,只會將自己卷入更多的麻煩中。

他不喜歡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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