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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要跟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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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要跟我走嗎

待捱過了疲憊的一天,顏易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窗臺上找貓。

但昔日的位置空蕩蕩,不見小貓蹤影。

顏易心裏驀地一緊,邊往臥室裏走邊喊:“小白?”

寂靜的空間裏針落可聞,顏易的呼喊就像是無聲落入水面的一根發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小島型的貓窩裏只有兩顆毛線球,墊子上浮著零星幾根淺色的貓毛。

顏易又挨個兒找了浴室、廚房、書房,幾乎將整個家都翻了個底朝天,還是沒見著小白。

他這時才不得不確認一個事實。

貓不見了。

這個消息像是一頓棒喝,讓他又慌又懵。

目光再不死心地看向窗臺時,他宛若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

他今天的窗戶沒關。

他住在四樓,說高不高,說矮也不矮,窗臺上沒有小貓活動過的痕跡,但除此之外,顏易想不到小貓還能通過什麽方式離開。

無數的想法爭先恐後漫上心頭,顏易不敢再細思,拿起鑰匙便沖出了家門。

暮色似一只巨獸,一點點將道路籠罩住,路燈尚未亮起,行人漸次歸家,柏油道上只有枯枝與落葉,腳踏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顏易沿著馬路邊找邊試探性地喊小白,一如遇見小學弟的那日薄暮。

只是心境早已迥然不同,那時只當上下班途中,而今卻是實打實地牽掛焦灼。

在小貓經常棲息的那棵大樹底下,顏易總算看到了點與小貓相關的東西。

那是一段白色的繃帶,上頭還沾著零星藥膏——顏易早上剛將其纏在小貓爪上。

他的心在此刻被擰成一股,種種跡象都在把他往不敢預想的方向引。

在他急得暈頭轉向之時,岑以白就貓在某個樹叢裏,借著草木的蔭蔽,若有所思地看著顏易越走越遠。

在那個行色匆匆的背影即將消失在拐彎處時,岑以白坐不住了,在夜色中悄悄跑進了某條巷子裏。

他想,或許該給顏易留些信號。

人類社會生存法則第四十二條:對於重要的人,不建議不告而別。

這一點在楚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對方每次同楚霖分別時都會無比鄭重地道一聲“再見”,盡管兩人就住對門,往往道過別後不出幾個小時又會再見面。

岑以白無法理解這一行為的意義,總覺得多此一舉,但耳濡目染之下還是將這條準則記得滾瓜爛熟。

他跟顏易萍水相逢,交集比不上楚洄和楚霖,不知道是否達到了“重要”的界限,但對方好歹幫過他幾次忙,岑以白想,這條準則放在他們之間應該是適用的。

他還有些話沒跟顏易說。

-

顏易無頭蒼蠅一般在街道上轉悠了將近半個小時,附近的三條馬路都被他找了個遍,還是連根貓毛都沒見著。

他從沒見小貓在小區以外的區域活動過,拋開這幾個固定的點,他對小貓的去向毫無頭緒。

正預備往回再找一遍時,他迎面碰上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是那日的小學弟。

對方似乎有意找他攀談,直直向他走來:“你怎麽了?”

顏易一心都撲在找貓上,無暇他顧,只快速說:“我的貓不見了,你有看見它嗎?”

岑以白歪了歪頭,輕輕皺眉:“你的,貓?”

“就是小白。”

岑以白撇撇嘴,他什麽時候被冠上他人所屬物的頭銜了 。

但顏易大概是真的找貓心切,關註點並沒有放在這上面,跟他搭著話,目光還四處張望,像是隨時準備提腳離開。

岑以白看著他魂不守舍的模樣,突然問:“你是在著急嗎?”

顏易頓了頓,將視線收回來,落到岑以白臉上,漆黑的眸底醞著一潭岑以白讀不懂的幽泉,他反問道:“小白不見了,它的爪子還沒好利索,隨時可能遇到危險,你不著急嗎?”

岑以白心頭咯噔一下,被問得楞住了。

忘記這一茬了。

他眼珠子亂轉,急中生智地跟著附和:“著急,當然,我非常著急,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他演得實在蹩腳浮誇,一個謊撒得磕磕巴巴的,但顏易卻沒心思去戳破,只是低聲說:“可能它不願意當我的貓吧。”

夜色在幾句話的時間裏完全降臨,路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光洋洋灑在兩人身側,照出顏易眼底黯淡的情緒。

岑以白悄悄打量著那雙漂亮的鳳眼,有什麽抓不住的東西隨著月光一起註入他的心間,盈盈晃動。

那是屬於顏易的落寞。

他在這個月上柳梢的平靜夜晚隱隱約約觸碰到了屬於人類的情緒。

顏易的心情不好,根源在於他的消失。

可他們相識不過一個月之久,牽絆有深到這種程度麽?

岑以白喃喃自語:“貓的一生是短暫的,不會輕易找一個主人,認定了就會長久陪伴下去,可人類的喜樂又能維持多久呢?”

他的聲音輕如落羽,顏易模模糊糊聽了個大概,總覺哪裏不大對勁,下意識追問道:“什麽?”

岑以白卻回了神,搖搖頭止住話語:“沒什麽。”

“小白是只神出鬼沒的貓,在外流浪了這麽久,自然掌握了生存的技能……我早上在小區樓下看到它了,生龍活虎的,想來是貪玩跑去了別處,你不要太擔心,興許待會兒就出現了。”他在路邊的椅子坐下,轉移話題道,“你是不是做了惹它不高興的事了?”

顏易聽到小貓沒事才卸下一口氣,低下頭跟少年琥珀色的瞳仁對上,不解其意。

岑以白雙手向後支在椅面上,身子微微往後仰,左右腳交替著晃蕩,暗示他:“比如,一些威脅到貓生尊嚴的事。”

顏易楞了楞,旋即想到前兩天跟袁傾清的那一通電話,當時那小貓就一副即將要炸毛的架勢,總不能真是聽進去了?

但這對貓來說也的確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他蹙著眉不確定道:“絕育算嗎?”

岑以白立刻將頭點得如小雞啄米:“當然算!”

顏易說:“可我想帶它去絕育,也是出於對它身體健康的考量。”

“對貓來說就不一定是這樣了。”岑以白煞有介事,一手托著手肘,一手摸著下巴,臉色嚴肅,“你要換位思考。”

顏易原先還順著他的話琢磨,驀地註意到他手腕上纏了一段松散的繃帶,問道:“你的手受傷了?”

岑以白動作一頓,而後倏地將手背到身後去:“……打球扭到了。”

“你沒纏好,這樣對恢覆是起不到效果的。”顏易說,目光還凝在他手腕上將將脫落的那半截繃帶上,“我這幾日也學了一點包紮的手法,需要幫忙嗎?”

岑以白攥著手心,仔仔細細端詳著顏易的神情,確認對方沒發現端倪後才猶猶豫豫地將手伸出去:“其實已經快好了,不纏也沒關系的。”

他的腕骨偏細瘦,骨頭上掛不住多少肉,但再瘦也是人的骨架,比貓爪大了不少,繃帶纏到他手腕上不夠用,又被他拆掉了一部分,此刻掛著便顯得不倫不類的,但顏易托著他的手腕,動作輕柔,一圈圈纏得很仔細。

岑以白呆呆地任他擺布,眼睛不由自主放到那張輪廓優越的側臉上,默數他鴉羽般的睫毛。

顏易纏好最後一圈,將尾端藏進縫隙裏,說道:“上回問了聯系方式你就跑了,至今連怎麽稱呼你都不知道,我叫顏易,你呢?”

“岑以白,你也可以叫我——”

他說到一半猛地剎住車,惹得顏易不解側目:“叫你什麽?”

岑以白說廢話一樣改口:“叫我岑以白。”

顏易:“……”

岑以白用空著的那只手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他原本想說可以叫他小白,但那是小貓的名字,他再說就露餡了,只好硬著頭皮說了傻不拉幾的一句話。

顏易松開他的手,又問:“你對貓的習性這麽了解,之前是有養過嗎?”

岑以白“唔”了一聲,想著借口:“只是餵過,接觸多了就能懂一點了。”

成功傳達了話語,他不敢再待下去,拍拍手站起身:“我該走了,小白應該只是暫時生氣了,興許等他氣消了就回來找你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顏易說好,卻見少年仍杵在他跟前,擰巴地拽著衣角,半天憋出一句話:“再見。”

鏗鏘有力,跟宣誓詞似的。

他輕笑出聲,揮揮手回道:“再見。”

顏易坐在原處,盯著那個一身暖黃的背影一點點變小,跟遠處的路燈融在一起。

岑以白身上仿佛有某種特殊的魔力,同他待在一塊兒的時候,顏易的焦急與低落被三言兩語驅散,但他一走,那種魔力也跟著消失,心頭依舊有某股情緒積壓著,堵得不順暢。

上次有這種體驗,還是在幼時心愛的小狗走丟的時候。

他做得有那麽差勁嗎?

袁傾清說他是厭世臉,估計在小貓眼裏也是一樣的,不討喜。

晚間起了風,香樟樹的葉子發出輕微的沙沙響,時間從葉隙間被風帶走,顏易靜靜坐在樹下的藤椅上,不知過了多久,腳下挨過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他恍恍惚惚低頭。

消失了一整天的小貓就趴在他腳邊,用腦袋蹭他的褲腿。

無處安放的急切有了承托處,顏易原以為他會激動地逮著頑皮的小貓訓斥一頓,事實上他意外地平靜,只是扒拉著小貓的四肢左右查看,確認沒受傷後就松了手。

沒心沒肺的貓像幹過壞事後心虛的小孩,乖順地任他檢查,又在他松手時主動拿腦袋去蹭他的手臂,顏易垂眸看著它,出聲時嗓音是沙啞的:“你去哪裏了?”

小貓不會給他回答,只會眨巴著一雙眼睛繼續蹭,看著格外無辜。

跟貓講什麽道理呢?

顏易自嘲地搖搖頭,走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火腿腸,期間小貓一直綴在他腳邊跟著,他進了店裏,貓就自覺蹲在外面等。

這會兒倒是安分上了。

每次都是這種乖巧,給了顏易錯覺,讓他誤以為小貓需要他。

“傷好了就知道亂跑了?”顏易把火腿掰碎了餵給它,“外面有這麽好嗎?吃得飽嗎?”

岑以白這一整天確實是餓壞了,低著頭狼吞虎咽,耳邊滾著顏易不知憋了多久的碎碎念,竟也不覺得煩。

一根火腿很快餵完,顏易摸摸它的腦袋說:“好了,再見吧。”

他把自由還給小貓,踩著月光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沒再回頭。

不長不短的一段路,他走得十分慢,最後在小區門口的第二盞路燈下站定。

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照在路上,像海面上搖晃的船,而旁邊是一道更小更細長的影子,從他起身起便一直在下方跟著。

顏易嘆了口氣,轉下身蹲在乳白色的貓面前,幾度欲言又止。

他望進那汪綠色的水中,喉嚨微動,輕聲開口。

“你要跟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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