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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回來 “別哭了,孤給你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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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回來 “別哭了,孤給你親。”……

風沙難掩的土丘上, 築起的墳塋四四方方,遠遠眺著大熙邊境內的連綿疆土。

許是時有百姓來此祭奠之故,周圍雜草碎石被打理得幹凈, 墳前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祭品。此間時辰偏晚,天氣亦是惡劣,往來並無人煙,唯有一個素衣白裳的纖弱身影現於黃沙間。

流嵐攙著一瘸一拐的岑拒霜步步走向階梯高處,“姑娘,您才摔了一跤,且小心點。”

岑拒霜擺擺手以示無礙。今早本是定好過來祭拜父母的日子,但自周予安戳破她心思離去後, 岑拒霜終日心不在焉, 以致於出門之時都心緒不寧,繡鞋踩在一滾落的沙石上, 直直往前栽了去。

流嵐見狀,急忙把她攙扶起來,又向她提議不如改日再來, 岑拒霜一再堅持, 拖著踉踉蹌蹌的步子, 一步一步爬上了高臺。

“把娘親喜歡的桂子酒, 還有爹爹愛吃的秋蘭糕, 都拿出來放置在這裏吧。”

流嵐將包袱裏的祭品一一擺出,正欲挨個放置時,岑拒霜表示想要自己效勞,屏退了左右,讓跟著的人都到了幾步之外候著。

五年前這墳塋剛修好, 她抱著墓碑怎麽也不肯離去,哭著喊著她不要離開爹娘,要和爹娘住在一起。後來她哭累了,哭暈了過去,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是被叔父帶回祖籍地的路上。

今時瀝城一切如故,連著這墳塋也是。

岑拒霜凝視著墓碑上並列的“岑不渡”“赴岳”兩個名字,長長難以收回目光,發酸的眸子裏像是溢滿了細碎的沙子,連帶著她喉嚨也作痛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躬身提起白瓷酒壺,對著酒盞緩緩斟著,清冽的酒香頓時散入風裏,隱隱的桂香勾人心魄,旋即她又拿出一碟做好的糕點,那糕上還有著燒糊的痕跡,白花花的糕身處極為惹眼。

“剛過中秋,這時候的桂子酒正是清甜,娘親最是喜歡了。還有秋蘭糕,是我跟著大嫂在夥房裏學的,我一不小心弄糊了好幾塊,但是我也都帶來了,因為我知道爹爹會說,‘弄糊的好,我就喜歡吃糊的’。”

岑拒霜跪在墓前,有模有樣地學著爹爹的語氣。兒時有次娘親親自下廚,做糊了好幾道菜,娘親便把糊邊藏到了菜底,故意端給了爹爹吃,沒想到爹爹越吃越高興,發現了菜底的糊邊後更加狼吞虎咽,還說出這種話來。

她細柔的嗓音自是比不了父親豪邁的粗嗓,這樣一學,她反是把自己逗笑了,彎起的兩道眼再也含不住噙著的淚,如斷線的風箏滑落而下。

岑拒霜低頭擦拭著瓷碟邊緣沾染的黃沙,又再對著墓碑喃喃道:“爹爹現在過得應該很不錯吧,有娘親陪著,沒有那麽多沒完沒了的仗……也不知道你帶著娘親去走了哪些地方了,以後一定要講給小霜聽。”

“就像那會兒我吵著鬧著不願睡覺,爹爹會把帶著娘親走遍大江南北的事跡全給我講一遍。爹爹那會兒還說——小霜沒力氣走路沒關系,爹爹會背著我看遍山川湖海,日升月落。”

岑拒霜咬著唇畔,眸底的淚愈發泛濫,小聲的自語像是抱怨,“爹爹答應了我好多事,說等著我身體好了要去塞北騎馬,冰湖獵魚,草原逐鷹……這些你全都食言了。”

她終於養好了身體,在她十五歲這年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行走,四處游玩,甚至是自京城到瀝城這樣迢迢的路,她的身體也能扛得住舟車勞頓。

那說著要帶她去各處的人卻不再了。

岑拒霜擡手摸著墓碑上的陰刻線,指腹反覆摩挲著父母的名字,“阿娘,以前我說,我長大後不要嫁給像爹爹這樣的大英雄。因為大英雄很累,大英雄要扛起很多很多責任,就像後來……大英雄會為了趕跑壞人,帶著你去了別的地方,小霜再也見不到。”

風沙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繞過高聳的墓碑。

岑拒霜幾近是整個人倚靠在了冰冷無溫的墓碑上,她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對著那石碑問著,“什麽,娘親你問我,太子那樣的……算是大英雄嗎?”

她斂下眼,“外面總說,太子喜怒無常,暴虐無道,在他面前多說一句話,少說一句話,都會成為被殺頭的理由。他不近人情,好惡隨心,又蠻不講理,做起事來霸道專橫,連陛下都拿他沒辦法。”

岑拒霜的語氣裏帶著些許無奈,她搖搖頭輕笑一聲,對此得出結論:“若是這樣的人被論作英雄,整個大熙怕不是都要鬧翻了天。”

言罷,她頓了頓,眸底掀起的秋波如潮,那慣來輕柔的嗓音擲地有聲,

“但這些是外面的說法。”

岑拒霜沒有再多說什麽。

耳畔無邊的黃沙仍在吹拂著,叫囂著,一如她躁動不安的心跳。

“娘親,喜歡一個人,便會為此開懷與難過嗎?”

……

日暮將至,天光漸漸暗沈。

這會兒天色發昏了起來,候在下面的流嵐已是看不到岑拒霜的身影,她幾度想要登上高臺,又聽著風沙裏傳來岑拒霜呢喃的低音,想來是還沒敘完話,她這般打斷也不是個法子。

流嵐著急地在原地打轉,忽覺有什麽東西從眼前一閃而過,她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見,她擡眼尋了好一會兒也沒瞧出半點痕跡,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高臺之上。

岑拒霜扶著墓碑緩緩站起身,她在此待了不久,此刻跪得腿有些發麻了,再加上之前摔的那一下,她的腳踝似乎腫脹了起來,格外的疼痛。那會兒她一心想著祭拜父母的事,也未脫下鞋襪查看。

她疼得冒了汗,步下階梯時,眼見快要站不穩,正想喚著流嵐來接她時,跟前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

“孤可沒教過你這樣勉強自己。”

岑拒霜還沒看清來人的影子,玄青的衣袍撇開了階上沙塵,那雙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太子當即躬下身把她橫身抱了起來。

濃郁的龍涎香縈繞在畔,岑拒霜發覺自己的心臟驀地狂跳不已,猶如四周漸漸高起的風沙聲響,越來越猛烈,她不著痕跡地捂著心口,像是在藏起不願被人發現的秘密。

她訝於太子消失了這麽些日後,居然會出現在這裏。

有關於太子的去向,岑拒霜想過很多,要麽太子回了京城,要麽太子在瀝城待得無趣了便去了別處看看。畢竟她待在將軍府養身子的幾日,蠱蟲相連的痛感沒有任何反應,太子定不會是出了事。

興許太子嫌棄她這病懨懨的身體是個累贅,根本無法帶著遠行,索性他丟下她自己走了。

這些猜想像是激起千層浪的巨石,日日盤旋在她心頭,浪起浪湧,岑拒霜怎麽也提不起心情來。因此在身子養得差不多後,她第一時間向哥哥們提出了祭拜父母,待祭拜完後,她便擇良日南下回京,不再理會太子。

思及這些,岑拒霜心底淤積的氣浮了上來,她悶聲說道:“你不是走了嗎?”

太子問著她:“孤走哪去?”

岑拒霜鼓著兩腮,揚著臉朝上,暗暗瞪了他一眼。她心道,不告而別的人明明是他,他怎的還一副有理的樣子?

故她撇了撇嘴,“……我怎知?”

太子瞥見她不太高興的模樣,氣鼓鼓的柔白臉頰總是讓他想要捏上一捏,但他現在抱著她騰不出手來,他便只能多看了兩眼,又解釋道:“孤只是順路殺了些人,還去軍營裏看了看。”

軍營?

岑拒霜怔了怔,“去那裏作何?”

太子穩步朝著臺階往下走著,“孤想看你兒時住的地方。”

一想到他竟特意去看她兒時的痕跡,岑拒霜莫名覺得心裏有道痕跡輕輕劃過,似是陳年過往的自己被他巨細無遺地翻看了一遍,兒時幼稚的,笨拙的,各種模樣暴露在他慵懶的目光裏,還是在她不知情之下。

她漲紅了臉,說話氣勢不禁都弱了幾分,“看我住的地方幹嘛……”

此間太子已三兩步躍上了馬車,抱著她鉆入了帷裳內,他極為不滿地說著,“孤覺得,你應該關心孤殺人時有沒有受傷,而不是在這裏東問西,問這些無聊的問題。”

岑拒霜自認心虛,不敢去問他都瞧見了什麽,只得胡亂找補,“那是因為我信任殿下,像殿下這麽厲害的,一定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了。”

太子的動作頓了頓,他已將岑拒霜放在了車廂的軟椅上,聞及此,他抽出手,指腹點在了她柔軟的唇瓣上,嘁了一聲,“孤怎麽從前沒發現,你這張嘴這麽會騙人?”

“小沒良心的,你先前還一副怨孤走了的模樣,擺明了是不信任孤,現下又說著什麽信任孤,孤可沒那麽容易上當。”

岑拒霜望著他,心口積滿的酸楚無端湧了出來,被他按著的唇瓣不自覺地癟成了一條線,眼底的水霧又再盈了出來。

她只是覺得委屈,她好不容易確認了自己的心意,他卻真的像少時她弄丟的那個布娃娃一樣,怎麽也找不回來了。

她差點都不想要這個弄丟的布娃娃了。

太子從未見過她這番模樣。

從前打鬧慣了,她著急的時候也會控制不住眼裏的淚,可眼下她委屈得像個小花貓的樣子,他只想把那眼尾的淚盡寸舔舐幹凈。

他是自願上鉤的。

就像以她為軸心的地方,無形間有根長長的絲線,線端那頭緊緊勒著他的脖頸,無論她在何處,他都會不受控制地朝她所在的軸心折返。

“別哭了,孤給你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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