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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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蒲菁這下子相信自己是真的病了。

她跟由淳說好,暫時先延遲婚期,目前首當其沖的,還是先把病治好。

蒲菁跟自己說好,她一定會積極配合醫生所提供的治療方案,但是治療的首要條件就讓蒲菁陷入兩難:

醫生值班室內,年輕的醫生溫和地跟蒲菁及其家屬講解她現在的情況如何如何不適合留下胎兒,蒲菁思緒一點點放空,沈重的哀慟和無力感囿住她四肢百骸。

直到醫生最後留下一句“希望你們家屬能好好勸勸病人”她才回過神來。

正值午後,由淳給她帶來她愛吃的面,吃後同她一起擠在狹小的病床上,蒲菁背部貼著他的胸膛,他手指依戀地插進她的指縫,繾綣纏綿。清風飄揚的午後,病房安靜得蒲菁能夠試圖跟他的心跳呼吸同步。

蒲菁在猜測他到底睡著沒有時,他忽然開口:“蒲菁,聽醫生的話好不好?先把孩子打了,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

蒲菁遲緩地點了下頭。

他收緊兩臂將她抱得更近:“是我的錯,我沒能早點發現你的情況,孩子如果要怪的話,就只怪我好了。”

一滴眼淚從蒲菁緊閉的眼睛裏流淌了出來,她借著翻身的動作將眼淚揩掉,額頭貼著由淳的鼻息,她很快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她跟美臻在一起劃船。

美臻那麽鮮活地跟蒲菁聊著日常,隨後起身投入湖裏,湖裏席卷進她的肺,她呼喊不出聲,雙手無助地想抓點什麽,得到的只有更深的下沈。蒲菁被困在船上,趴在船沿淒聲哭泣。

蒲菁猛然從夢中抽回身來,坐起身對著明晃晃的墻壁重重喘息,被巨大變故嚇到翻下床去的由淳重坐回床邊,安撫她:“是做噩夢了嗎?沒事了,沒事了,醒了就好了。”

醫院走廊這時響起整點提示的音樂,蒲菁晃了晃由淳的手:“兩點了,你是不是該去上班了?”

由淳“嗯”了一聲:“爸媽很快就會過來陪你了,你要不要再接著睡會兒?”

“嗯。”

蒲菁躺下,眼睛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由淳調整衣冠的動作,這才註意到他腰瘦了一圈,原先幫他挑選的毛衣現在變得寬松,他下巴新長出一圈短短的胡茬,眼窩也往下凹陷,他太忙了,不僅需要跑診所,現在還要兼顧著來陪護蒲菁。

臨走前,他在蒲菁的額角落下一吻:“乖乖等我回來。”

蒲菁拉住他的衣角,本應義正辭嚴地拒絕他這麽辛苦地兩地往返,卻仍點了點頭接受了他的好意。

蒲菁的人流手術一旦確認下來便安排得很快,人命攸關的事情,半個小時不到的時間就結束了手術。

蒲菁錯愕地從手術室走了出來,手掌不舍地撫摸著腹部,她對這個上天賜予她的禮物很是珍惜,但上天如今要收回,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所幸她對那個孩子還未註入太多感情,哀傷也不至於太多太久就能痊愈。

蒲菁視線在觸及手術室門口等候的家屬後,撫摸腹部的手立即垂了下來。

王乃霞過來攙扶她:“有什麽想吃的就告訴我,我讓你爸給你做。”

一旁的蒲承敘聞言扯了扯嘴角。

得益於現代醫學的進步,蒲菁術後恢覆得很快,第三天就能獨立在病房周邊活動了。

她在蒲承敘的叮囑下多披了一件羽絨服就出了病房,大下午的陰風陣陣,天空灰蒙著,一場暴雨即將降臨,這是適合等待的時節,也是適合想象的時節。蒲菁迎著被烏雲遮蔽的太陽的方向閉上雙眼,在心裏想象臨摹著浮雲的走向,她正出神時,耳朵不期然聽到了周邊人的對話。

極具辨識力的中年大嗓門婦女對身旁人道:“我早上聽護士說到咱們隔壁病房的那個女孩子,就是很年輕,人也長得不錯,每天很多人來陪護的那個,嘖,她真挺可憐的。”

“她怎麽可憐了?”

大嗓門婦女壓低聲音,用只有周邊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她前兩天才剛做了人流,聽說是得了精神病要治病才不得不做的,那女孩子跟男朋友恩愛著呢,她那男朋友長得也不錯,性格也不錯,就是不知道他們還能好多久。”

“你為什麽這麽說人家呀?”

“我這也是聽護士說的,”大嗓門婦女再次壓低聲音,“那女孩子很難懷孕的,就算真懷了,那生下來的小孩也會有潛在的精神病基因……哎呀,她家裏人哪敢告訴她呀,哄著還來不及呢!”

被人肆意議論的蒲菁緩緩睜開眼睛,太陽忽然沖破層巒疊嶂的遮擋肆意地露了出來,蒲菁不想再想象了,站起身準備回去。

原先被柱子擋住的那兩人看到站起身的蒲菁都心虛地噤了聲,大嗓門婦女招呼道:“這麽巧,你也來走走啊。”

蒲菁禮貌地點點頭,正準備轉身離去。

同穿著病服的女人比蒲菁年長幾歲,見蒲菁臉色不對勁趕緊道了個歉:“不好意思啊,不過我們討論的不是你……”

大嗓門婦女接話:“對對對,你別多想,我們說的是隔壁78床的那位。”

“對對對……”

蒲菁忽視她們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掩飾,淡淡地笑了一下:“沒關系。”

沒多久,由敏也來看她。在病房坐了一會兒後,她拉著蒲菁在醫院無人的走廊閑逛,美其名曰“透透氣”。

蒲菁淺淺努了努嘴角:“你想吸煙就吸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由敏嘿嘿笑了兩聲,翹起二郎腿在不銹鋼椅子上坐下,熟練地從大衣內口袋掏出煙盒,撚出其中一根煙叼在嘴裏點上,滿足地吸了一口後,她拿出剩餘的煙盒遞到蒲菁面前招呼道:“要不要一起來?”

蒲菁搖了搖頭:“由淳知道了不好。”

“你不說,我不說,他怎麽會知道?而且他現在又不在,等他下班趕過來了,煙味早就被消毒水的味道給蓋住了。”看到蒲菁視線落在煙盒上,由敏瞄準時機將煙塞到她手裏,“你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咱們都多熟了,可別在我面前裝了哈。”

蒲菁咽了口唾沫,還是抵擋不住誘惑拿起煙放在了嘴裏,湊近由敏為她點起的那束小火苗,不到三秒,久已暌違的氣息重新席卷進她的肺部,一些老舊的記憶也紛至沓來。

由敏也似是心有靈犀,主動提起:“蒲菁,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由淳是個渣男吧?”

蒲菁將煙夾在指尖,漫不經心地看自己的鞋尖:“嗯,是有這麽一回事。”

“現在看來他其實也渣得不是特別徹底。”

蒲菁非常認真地點點頭:“嗯,他對我真挺好的。”

“本來你們之間的事我不該多過問,你們都是成年人了,我……”

“阿嚏~”,蒲菁不期然打了個噴嚏,由敏的思路被打斷,將煙咬在嘴裏,迅速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蒲菁肩上,“差點忘了,你現在身體還沒恢覆好,可不能著涼了。”

“謝謝。”

由敏坐回凳子上:“蒲菁,我不想做那個破壞你們感情的壞人,但是有些道理,我不說你應該自己也會懂的。”

蒲菁猛吸了一口,在吐出的迷霧中將頭埋得更低:“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麽。”

“你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我自己也很喜歡你,按道理你跟由淳在一起我應該祝福你們。但是目前的狀況看來,你跟由淳不僅可以做夫妻做戀人,或者做朋友會更好也說不定。”

“我們家已經有一個病人了,我媽照顧了我爸那麽多年,對生活的熱情早就磨沒了,一下子也老了好多歲。我就由淳這麽一個弟弟,我不能看著他這麽年輕就背著這麽重的包袱,你有看到嗎?他這幾天一下子憔悴了很多。”

“蒲菁,”她雙手捧起蒲菁的手,指尖的冰涼一點點透給蒲菁,她用幾近央求的語氣道,“我們不該做拖累別人的人是嗎?”

外面打了個響雷,蒲菁被嚇得收回了自己的手,外面烏雲壓著整座城市似是要將其摧毀,一場預熱已久的暴雨將至。

視線落到窗邊,細看有幾只螞蟻在搬家,隊伍內走得最慢的那只螞蟻身型並不亞於別人,身上卻背負了最大一塊餅幹屑。它顫顫巍巍地舉著餅幹屑,走不到幾步路就得停下來休息,沒多久就落後同伴一大截了。

是啊,由淳不應該這樣。他背脊應該永遠挺拔,而不是背上她這樣的包袱。

蒲菁將煙扔在地上,用鞋尖狠狠攆滅掉僅存的微弱星光,仰起臉溫馴地點了點頭。

由敏欣慰地笑了:“那咱們說好了,我們沒有一起吸煙,我也沒有講過什麽不該講的話。”

蒲菁善解人意地補充:“你只是來看我,其餘什麽都沒有做。”

*

由淳下班趕過來的時候,預熱已久的那場暴雨已經開始在下了,盡管帶了傘,他還是被淋濕了。

蒲菁幫他撣落外套上的雨滴,借勢依戀地往他懷裏鉆。

由淳將她抱緊,笑道:“半天不見,就這麽想我啊。”

蒲菁“嗯”了一聲,臉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裏。

他提議:“先讓我把外套脫了好不好?不然你也會濕的。”

“沒關系,濕就濕吧。”她仍不願意松手。

等到兩人分開時,由淳才發現蒲菁今天化了妝,眼尾泛紅,面若桃花,全然沒有先前病懨懨的萎靡模樣。

“怎麽化妝了?”

蒲菁應了一聲,拉他在床沿坐下:“由淳,我有話跟你說。”

由淳任憑她拉著,不解地問道:“怎麽啦?”

蒲菁在原地斟酌良久後,平靜地開口:“我們分手吧。”

仿佛平地扔下一個炸雷,由淳臉上出現不可置信:“怎……怎麽了嗎?為什麽提這個?”

蒲菁忍著盈滿眼眶的熱淚,笑著說道:“你知道我的情況的,我不願意拖累你。”

“是不是今天由敏過來跟你說了什麽?你不用管她,她吃飽了沒事做,就喜歡管這管那,”他嘲諷地笑了聲,“她要是實在閑不住,就讓她去找個班上上好了。”

“不是的,跟她沒有關系,”蒲菁這才發現自己仍拉著由淳的手,觸電般忙松開,“是我自己的原因,由淳,我說了,我不願意拖累你。”

“我沒覺得你拖累我了,蒲菁,我們說好了的,出了問題要一起解決……”

蒲菁打斷他的話,厲聲辯白,“可我覺得我是你的負擔!”,說完再也抑制不住,皺起臉嗚咽了起來,“我的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好,我不敢告訴你們,我天天晚上還夢見美臻,夢裏她一直在向我求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怕我哪天會趁你們不註意就從樓上跳下去,到時候你們只會更加傷心難過……由淳,我不願意這樣……”

“如果分手是你想要的,那就分手吧。”

這是由淳最後的一句話,說完他就離開了。

借著窗外暴雨做掩飾,蒲菁縮在床上放聲大哭。

明明她已經離幸福那麽近,一下子又被推開那麽遠,不過現在最起碼她可以確信自己不會成為壓在他肩上的稻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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