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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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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徐阿姨的丈夫托關系給蒲菁找了所私立的療養院。

療養院位於遠塵絕世的一座景區山的半山腰,空氣清新,沒有喧囂的城市霓虹,有的只是寧靜和綠到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綠的廣袤森林。

正式搬進去後,蒲承敘給蒲菁的病房置辦了很多裝飾品,致力於把病房打造成一個溫暖的港灣,他甚至還給蒲菁找來兩只小熊布偶,說它們可以陪著蒲菁;尹莉川跟丈夫常來這附近爬山,順道就會來探望蒲菁,每次都會帶來一個在景區買的小盆栽,陸陸續續地,細小的生命力擺滿了蒲菁的窗前。

在他們的陪伴下,蒲菁更有動力治病:檢查、吃藥、散步、心理診療,日覆一日地與自己的創傷和解。

她剛到療養院時仍然天天做夢,有時夢到蒲頌,有時是美臻,有時是兩人交替出現,攪得她的夢境始終無法清靜。

後來蒲菁按照醫生的治療方案去治療,藥物加上睡前冥想、白天到植物密集的地方進行光合作用。

漸漸地,她的夢少了。

最後一次夢到他們倆,是有在一次在太陽底下打了個盹。就著泥土跟樹木的芬芳,她又一次進入夢裏去劃船,她奮力地劃呀劃,一點點向岸邊靠近,終於抵達岸邊後,蒲頌站在岸上朝她伸出手把她拉上了岸。

她跟蒲頌正在岸邊席地而坐,美臻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手裏拎著拿來兩壺老酒,變戲法一樣從大衣兜裏掏出三個小酒杯。

他們三人就著海風喝完兩壺酒,剩最後一口時,蒲頌將杯中的酒酹向湖裏,囑咐著:“小菁,以後可以不用再想我們了。”

美臻俯身拍了拍蒲菁的頭:“聽到了吧,你哥都發話了,”,她溫柔地將蒲頌的話重覆一遍,“以後不用再想我們了”。

蒲菁楞楞地點頭,像是告別一樣地朝他們揮著手。

頃刻間,遠處懸於湖心上方的那枚月亮搖搖晃晃著轟然破碎,碎片洄入湖中消失不見,太陽從雲層中撕開一個口子,顯現出來的藍天是從未有過的安詳靜謐。

蒲菁醒來時,臉頰掛滿了淚,正想拿紙巾擦掉,低頭一看,身上多了件不屬於她的外套,湊近一嗅,上面的洗衣液氣味是她以往日覆一日使用過的。蒲菁心口鼓面一樣澎湃,眼睛左右追尋卻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蒲菁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見過由淳了。

自從上次在病房說了分手後,她沒再見過由淳。她把手機裏關於他的一切都刪除了,怕自己某天控制不住會給他發去消息,怕因此驚擾到他。

剛到療養院時,蒲菁常常在偷偷翻看她跟由淳的婚紗照,常常不知覺就弄濕了枕頭。

到某天她終於下定了決心,不要再把他困在回憶裏。

結果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市區內跑腿小哥給她送來的新鮮草莓,草莓冰糖葫蘆和草莓蛋糕,那時正值草莓季,水果當中她最喜歡草莓,蛋糕店跟糖葫蘆店都是她跟某人一起去吃過的……

起初蒲菁還疑惑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位置的,後來看到蒲承敘躲閃的眼神才知道是出了內鬼。

此後又多了許多跑腿物件,天熱到極致時是檸檬茶,降溫了是嶄新的圍巾跟襪子,天氣預報說要下雨,那麽送來的就是耳塞。

蒲菁不可置否地看著這些物件,幸福在她心頭瘋狂湧動,稍一轉瞬就是不安了。可她多貪戀這僅有的幸福,所以懷揣著不安一一照單收下。

每次的跑腿小哥都碰巧是同一個人,蒲菁問起才知道他承包了這一片療養院,他憨厚地笑著解釋:“我女兒心臟不太好需要做手術,這不想多掙點嘛。”

一來二回蒲菁跟他熟識了起來,得知他姓薛,他的女兒叫薛培真,今年十一歲。

蒲菁聽到薛培真這個名字當場楞神了許久。

薛大哥某次送來物件的時候,給蒲菁帶來了一個他女兒親手織的小兔子掛件。

“蒲小姐,上次送的草莓跟圍巾我女兒特別喜歡,她想著要回報您,就自己親手做了這個小玩意送給你。”薛大哥看蒲菁對著小掛件愛不釋手的模樣,解釋道,“我女兒特別喜歡兔子,兔子也是做得最好的。”

蒲菁更驚訝了:“好巧啊,我就是屬兔的,小動物當中也最喜歡兔子。薛大哥,我跟你女兒真有緣。”

蒲菁現在對那個未曾見過面的小女孩的好感越發滿得如滔滔江水,她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快速說道:“薛大哥,我想給你女兒寫一封信,麻煩你替我轉交給她。”

之後,蒲菁每日期盼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薛培真沒讓她等多久,給她回了一封信:

“小蒲姐姐,很感激你讓我爸捎給我那些東西,你的善舉像一道暖陽照耀著我,讓我的步伐越發輕盈。聽我爸說你也在住院,誠心祝願你早日康覆。”

蒲菁看著信思忖了良久,待回信時,在信封裏附贈了一疊現金。

王乃霞聽後滿臉不讚同:“你跟那個女孩都沒見過面,就聽她爸的一面之詞,是不是真病了都不一定呢。”

蒲菁毫不在乎:“如果是真的,那我這筆錢就可以算是雪中送炭,要是假的,薛大哥以後也可以輕松一點,不用那麽辛苦爭分奪秒地跑來跑去。”

結果蒲菁接連一個月都沒有再見過他了,給她送東西的跑腿小哥也換了一個人。

王乃霞嘖嘖搖頭,指責蒲菁起來就更加振振有詞了,蒲菁聞言總是淺笑著不予回應,王乃霞自討沒趣,悻悻然隨她去了。

一個多月後的某一天,薛大哥帶著薛培真來病房探望蒲菁。

不等薛大哥開口,薛培真徑直跑向在病床上看書的蒲菁,甜甜地叫人:“小蒲姐姐~”

薛培真如蒲菁想象的一樣,是很乖巧漂亮的小女孩,紮著兩條高高的馬尾辮,大大的眼睛充滿著靈氣。

薛大哥感激得差點老淚縱橫,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話,說蒲菁的那筆錢救了他們家。

蒲菁不自在地起身要給他們倒水,薛培真不期然地出現在她身旁將她抱住,摸著她的頭說道:“小蒲姐姐,你一定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

蒲菁在病房配備的電視上看到沈念南了。距離他們上次見面已是很久,蒲菁看見他化著精致的妝容對著鏡頭唱唱跳跳,竟然只剩下看到熟人的激動。

蒲菁閑來無事就追上了這檔節目。

沈念南鏡頭蠻多的,蒲菁認為這勉強能算是他憑著長相跟唱歌實力脫穎而出,且屢次排名他都能在上百人裏擠身前五。

直到後來爆出來他的家事。

蒲菁主動聯系了他,說想見他;他答應得也很快,說等他這兩天節目錄完了就過來。

他出現在病房的時候,戴著寬帽檐的黑色漁夫帽跟口罩,已然星派十足。

蒲菁請他喝自己新斟出來的普洱茶,他局促地猛喝了一口,被燙得夠嗆。

蒲菁給他倒了杯涼水後朝他眨了眨眼睛:“沈念南,我很好奇,你最終的出道夜是排第幾名出道的?”

“第三名……”沈念南在蒲菁面前已全然不見了往日的神采,小心翼翼地反問,“你有看我的那個節目嗎?”

“看了,我吃飽了沒事幹就在網上給你投票呢。”

沈念南有些手足無措:“你……你不怪我了嗎?”

蒲菁望著窗外,豁達地搖了搖頭:“不怪了,連你爸都不怪了。我在這裏想了很多,帶著仇恨只會讓我一直困在過去,你爸已經死了,而最近爆出來的事又多少影響了你的星途,這在某一種程度上也算是報應了。我哥已經死了,我無論再怎麽恨你們,他都回不來了。我不該再為打翻的牛奶哭泣,所以我不恨了,沈念南,我原諒你了。”

沈念南臉上的震驚還仍未散去,蒲菁接著狡黠地向他打探八卦:“對了,你們那個導師真的跟xx是一對嗎?”

提起這個,沈念南也來了興致:“假的,炒作而已……”

吃了許久沈念南分享出來的一手瓜,蒲菁心滿意足地重新給他斟了一壺茶:“爆出來你家裏的那些事,對你的工作會不會有很大的影響?”

“應該不會。我簽的那個公司很大概率會保我的,他們前面給我投了那麽多資源,不會舍得就這樣放棄我的。”

“那就行。”

沈念南裝作不經意地在病房內左右張望:“咦,你那個男朋友呢?”

“分了,”蒲菁淡淡地解釋,“我不想拖累他。”

沈念南臉上再一次閃過驚訝:“你的情況我在網上看到了,我很抱歉……”

蒲菁笑了笑:“跟你又沒什麽關系。”

“你現在情況應該比較穩定了吧?我看你現在都很健康的樣子。”

“嗯,”蒲菁伸了個懶腰,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醫生說我下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沈念南發現蒲菁不再像從前那樣拘謹,她像是卸下沈重包裹的駱駝,整個人變得輕盈灑脫。

沈念南由衷道:“挺不錯的,恭喜你順利走出陰霾。”

“別光恭喜,你也可以做出點實際的行動來祝賀我。”

“比如?”

“當然是你擅長的……剪頭發啦。”蒲菁扒拉了兩下自己及腰的長發,“我想剪很久了。”

“好,沒問題。”

沈念南準備要走的時候,碰上了徐阿姨來看蒲菁,徐阿姨看到沈念南也是喜歡得不行,他走後羨慕地感慨:“小菁啊,怎麽你身邊的男人都這麽帥啊。”

蒲菁笑而不語,要是她知道沈念南的另一層身份,說不定就不會覺得他長得帥了。

*

蒲菁不太記得自己究竟在療養院待了多久,時間在藥物的作用下,讓她腦子變得混沌。

她記得應該很久了,病房的窗邊栽種著一株木棉樹,原本還綠油油的全無征兆,但現在看去已經掛滿紅色鮮艷的木棉花了。

聽聞這幾日有一場紅色預警的暴雨將至,怕雨過就看不到這一抹鮮紅,蒲菁便更加願意花時間看它。

常常是王乃霞給她送完飯的午後,王乃霞躺在病房的桌子小憩,而蒲菁就望著樹出神遐想。

天藍悠悠的,渙散的雲朵在天空迅速變換各種形狀。

王乃霞睡醒,看到蒲菁仍望著窗外,沒說什麽,只是也望著蒲菁,眼裏覆雜晦澀,眼眶裏盈滿的水霧讓蒲菁也不由得受了感染,於是蒲菁只好趕人,說天變色了,暴雨要來了,讓王乃霞早點回去。

王乃霞走後,天色加劇速度陰沈,木棉樹被風吹得劇烈搖晃了一回接著一回,終於,風不動了,雨來了。

先是拍在玻璃上,再是轟然大下。

蒲菁戴上耳塞,就著這場暴雨好好地睡了一覺,等她睡醒,天空已經變得澄澈明亮,雨不似原先那樣暴烈。

蒲菁預感,彩虹應該就要出現了。

她走到窗邊,隔著水霧與這銀簾似的雨再次重逢,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在同樣的雨裏遇見了一個撐著墨綠色雨傘的少年,那少年眉眼彎彎,笑容如泉水清冽。

恍惚中,蒲菁看見樓下真的出現一把撐開的墨綠色雨傘,而傘微微往後仰,記憶中的少年朝著蒲菁彎起眉眼。

不遠處,悄然顯現出來的雌雄雙虹正在將原先晦暗的天空徹底驅散,蒲菁看了眼樓下的人,擡眸對著彩虹暗自許願:

“願我們往後的日子惟有美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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