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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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蒲菁跟由淳的婚紗照精修圖出來得很快,效果卻不甚如意:

照片修出來的質感是灰蒙蒙的,高清攝像頭拍出來的照片被修得像千禧年時期的產物,完全達不到預期效果,蒲菁友善地跟客服溝通過後,客服很爽快地給她更換了修圖團隊。

吸取上個修圖師的教訓,修圖師在調色上鉚足了勁,這回照片的質感有了,人物長相微調得不算太誇張,蒲菁在手機草草看過,還以為自己終於解決了很多人踩坑的精修問題,結果回到家用平板再看,她咋舌不已——

她跟由淳兩人穿著金色的中式婚服,分別坐在木椅上對視,露出淺淺的笑意,兩人背後卻赤裸裸地矗立半截穿幫的LED燈管;在草坪穿著黑色魚尾禮服的風格照,一對新人面朝木荷樹,男士笑著望向身旁的佳人、女士秀發飄逸、姿態放松地將雙手背在身後,蒲菁原先最喜歡這張照片,選片時第一眼就將它確認為適合掛在兩人婚房的大相框,可這麽喜歡的照片,角落還留著半個路人的身影直直站在一旁行註目禮。

這怎麽樣都不該是專業團隊的水準,蒲菁看到照片被雷得半天做不出反應。

調整過後她硬著頭皮給客服發去消息。好在客服也是個明事理的人,攬下責任說是他們的問題,一個勁地向蒲菁道歉。

蒲菁原因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不滿而在心底設想好對方不耐的黑臉,可是由淳早先跟她說過——人都只活一次,沒必要委屈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需要自己勇敢去爭取。

她像拉得最滿的弓箭忽而被人輕輕撫摸;像從怪石嶙峋的懸崖邊狠狠跌落,臨近崖底又被人牢牢接住,所有情緒都得以舒展。

*

距離婚禮還剩一個星期了。按照計劃好的,蒲菁回學校請假。

上最後一堂課臨下課時,一個女同學仰著無邪的臉龐問她:“老師,你為什麽要請假?”

蒲菁紅著臉莞爾一笑:“因為老師要結婚了。”

有淘氣的孩子當即帶頭起哄,受到鼓舞的其他同學更為激動地拍著桌子,一時間,班裏亂做一團。

“好了,大家安靜一下,”蒲菁阻止他們繼續散發學習之外的亢奮情緒,還想抓緊時間再講一個知識點,敲了敲黑板,“現在翻開第七十六頁……”

然而學生的情緒顯然還很高漲,蒲菁再提醒了兩遍仍無果,下課鈴倏地響起,鄒桓雄在周邊學生的推搡下走上講臺,手裏還拿著兩個包裹好的禮盒:“蒲老師,這是班裏的同學湊錢給你買的新婚禮物,祝你……”他面向同學,一班人像是排練過的,異口同聲喊道:“祝你新婚快樂!”

蒲菁緩過神來,吸了吸鼻子:“謝謝你們。”

“老師,”鄒桓雄輕聲指著其中一個禮盒解釋,”小的這個禮物是我媽給你買的,你要結婚的事情,其實我們早就知道了。”話說完他還狡黠地朝蒲菁眨了眨眼。

蒲菁接過禮物笑道:“好,總之謝謝你們了。”

*

工作的事按下暫停,備婚的很多項內容都有人替她分擔掉,蒲菁的時間一下子多了很多,她無所適從地在屋裏走來走去,正思索午飯要吃什麽時,手機收到了一條來自美臻的信息:

“蒲菁,我們很久沒有聯系了,我想你了。”

蒲菁這才發現她許久沒有跟美臻聯系過了,她所有情緒都另外找到新的宣洩口,她現在是很好,那麽美臻呢,她好不好?

想到這個問題,她連回覆美臻的短信都沒了勇氣。

王乃霞早先聽聞蒲菁跟由淳確認要結婚後,就曾旁敲側擊地提醒蒲菁要把房子收回來,好端端的新房子借給一個無業游民住,在他們看來,這始終是不合適的,可房子的主人卻不以為意。

於是王乃霞只好作罷。房子是蒲菁自己一人買的,資金跟裝修都沒讓她操過一丁點心思,加上之前跟蒲菁有過長達十餘年的齟齬,現如今好不容易重歸於好,她也不好多說她什麽。

蒲菁面上表現不甚在意,過後開始反芻王乃霞說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越想越為自己的念頭感到愧疚。

在那之後她不敢再多想,而美臻也似乎跟她心有靈犀,再沒有主動找過她,細想之下,她們有三個多月沒見過面了。

而美臻現如今給她發了消息,想必是有事找蒲菁。

美臻性格雖然大大咧咧,心卻很細,她跟蒲菁有一個共性:有事不會直接說事,非要先試探一番,探覺情況合適才陳述自己的需求。

蒲菁斟酌好措辭後給她回了消息:“我很好。你呢?最近怎麽樣?一切都好嗎?”

消息發出後就像石沈大海,五個小時了仍不見回覆,蒲菁坐立難安,索性拿上鑰匙駕車去找美臻。

然後撲了個空。

大白天的,外頭陽光普照,屋內窗簾緊閉,一開門就迎來久未通風的黴味跟飯菜變質的餿味,蒲菁胸口劇烈顫抖,哆哆嗦嗦打開美臻的房間,漆黑無聲的空曠更加證實了蒲菁的驚惶。

她撥出美臻父親的電話,中年男人撥開嘈雜的人群接通電話:“餵,誰啊?”

“我我……”蒲菁用力咬了下顫抖的嘴唇,掐住虎口強迫自己停止顫抖,“我是美臻的朋友,請問美臻她在家裏嗎?”

中年男人眉頭緊皺:“沒有啊,她都許久沒跟我們聯系了。”

掛掉電話,蒲菁疲軟地癱在地上,周圍是不透光的黑洞,她在黑洞中心無所依傍地一直往下墜。

朦朧間她打開了屋門,曙光照在她茫然且堅定的臉上——十分鐘後,她駕車來到附近的警察局。

接待她的警察是徐慶光,蒲菁沒多想,像踩中流沙的人遇到救命稻草,緊緊抓著徐慶光的袖子,哀求道:“徐先生,我朋友失蹤了,求求你們幫我找找……”

徐慶光尷尬地抽回自己快被抓傷的手臂,給她倒來一杯溫水,安撫道:“蒲菁,你不要緊張,先喝點水,再慢慢跟我說,你朋友叫什麽名字?多大年紀?在哪裏失蹤的?你什麽時候發現她失蹤的?”

蒲菁咽下一口水,突突直跳的心臟被安撫了一下:“我朋友叫美臻,她姓……姓孟?她應該失蹤了很久,她原本住在我名下的房產,我今天回去一看,她已經很久都沒有回去了,她自己家也沒回,電話也打不通……我很擔心她,請你們幫我找找她……”

“那你有沒有她的證件信息?”

蒲菁茫然地搖頭。

“照片呢?”

蒲菁仍是搖頭。

“或者你聯系一下你朋友的家裏人,看看能不能找出你那個朋友的其他有用信息?”

“哦對了,”蒲菁突然猛拍大腿,“我們家門口有監控,一定會拍到她的……等等,我給你找找看……”

蒲菁拿出手機,找到監控App,按照日期往回翻找,終於找到她跟美臻同框打鬧的視頻,她忙遞到徐慶光眼前:“徐先生你看,這就是我那個朋友。”

徐慶光瞳光聚集在灰白的屏幕前,原本空無一人的走廊裏,蒲菁獨自一人走進畫面,歡快地跟著身旁的空氣嬉笑打鬧,眼睛再移到屏幕前蒲菁指著空氣的手指,徐慶光瞳光驀地變得驚駭。

“蒲小姐?”郭卓洵這時剛從外面出任務回來,看到蒲菁頗有些意外,“你怎麽會在這裏?”

蒲菁站起身朝他笑了一下,面容慘淡:“我來這裏有點事,我一個朋友失蹤了。”

郭卓洵安撫道:“什麽情況啊?你別緊張,也別怕,我們都會幫你的。”

蒲菁咽下喉嚨裏的哽咽:“謝謝。”

*

出了警察局,蒲菁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行走,她像一具行屍走肉,眼神空洞,途中與人摩到肩擦到踵都渾然不覺,她一路走出很遠,渾然不覺疲憊,直到在景區的湖邊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美臻。

她穿著白色的風衣,雙手插在衣兜裏,她像是等候許久,一頭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卻沒有半點不耐,還笑著朝蒲菁招了招手。

蒲菁猛地記起美臻原先一直跟她說過她想要劃船,蒲菁也答應過她,一定會陪她去的。

那瞬間,蒲菁忘了問她最近都去哪裏了,所有緊張的情緒都被喜悅吞沒,她朝美臻伸出手,牽著她去售票站買了張船票。

五分鐘後,穿上救生衣,蒲菁跟美臻都有點激動,到真正踏上船,將船劃出一段距離,蒲菁內心更是欣喜若狂。

她雙手撐著漿,有規律地在湖中亦步亦趨;美臻看著她,一手撐著下巴,用手拍了拍垂落在膝蓋上方大衣的灰塵,漫不經心道:“蒲菁,你就好啦,現在那麽幸福。”

蒲菁笑了笑,認真地答道:“美臻,謝謝你之前一直陪著我,要是沒有你,我一定堅持不到現在。”

在暴雨中得以有美臻作陪,不然她單憑她一人等不到暴雨結束。

美臻起身輕輕拍了拍蒲菁的頭,坐回去正色道:“那我現在該走了,我不能一直陪你了。”

船已到湖心,蒲菁有不好的預感,身子僵直在原地動彈不得,天地間仿佛定格成一張照片,被人調換了個濾鏡:

湖心是血的模樣,湧起蕩漾在船邊的也是濃稠的鮮紅,天空變成幾欲傾倒的墨綠色,腦子裏出現斷斷續續的歌聲:“I'm off the deep end watch as I dive in(我試著脫離深淵困境看著好似自己漸沈漸溺)”

“I'll never meet the ground(我永遠都無法觸及地面吧)”

“We're far from the shallow now(此刻我們已遠離那擱淺的淺灘)”

頃刻間,蒲菁的腦子翻江倒海,過往的回憶走馬燈似的一一重現:陰沈的臺風天、不斷往外溢出的鮮血、藏在蒲菁體內的那枚完好皎潔的月亮、墨綠色的雨傘、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由淳、王乃霞咬牙切齒的那句“你怎麽不去死呢?”、還有近在眼前美臻說的那句“我現在該走了。”……

一只名為過往的怪獸一步步靠近蒲菁,在她耳邊輕語“你永遠得不到解脫”,隨後擡手將她推進血泊。

*

蒲菁身上器官再次擁有意識,首當其沖感受到的就是喉嚨的火辣跟刺鼻的消毒水味,她想轉頭,脖子卻很疼,她看到由淳跟王乃霞、蒲承敘三人正背對著她,壓低聲音在說著話。

王乃霞聲音裏帶著克制的晦氣:“這造的什麽孽!她得什麽病不好,偏偏得了精神病。”

“夠了,你能不能有點當媽的樣子,她差一點就沒命了,”蒲承敘壓制住不禁拔高的音量,“你還講這種話,她是你親女兒,不是仇人!”

由淳徐徐開口:“媽,爸說的對,您別這樣說,她肯定也不想這樣的。”

難挨的沈默過後。

“由淳,那孩子怎麽辦?”

“爸,您這個問題我認真考慮過了,蒲菁現在的情況不適合要那個孩子,還是先等她病好了再慢慢來。”

“她一直都挺喜歡小孩的,美臻又……唉,這對她來說得是多大的打擊……”

蒲菁懵懵懂懂地將手放在肚子上,視線緩緩下移,喉嚨艱難地咽下口唾沫,裝作剛睡醒的樣子,叫了聲:“爸,媽,由淳。”

“小菁,你醒了?”蒲承敘連忙走近,“身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

蒲菁忽略他們擔憂的神情,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爸,美臻呢?”

床邊那三人聽了這話,眼睛齊齊驟然瞪大。

等不到回答,蒲菁轉向由淳:“由淳,美臻……我那朋友,她沒事吧?”

看到由淳跟蒲承敘相似的悲傷表情,一種寒意立即攫住蒲菁,入侵她的四肢百骸,她追問:“美臻……是不是出事了?”

“她……還活著嗎?”

“爸,媽,由淳,你們別不說話,”蒲菁慌張地去拉蒲承敘的手,“爸,你快告訴我,美臻怎麽樣了?”

王乃霞沈著臉厲聲道:“你先別管她了,先顧好你自己,說說看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

“沒……沒有,”蒲菁被王乃霞忽的拔高的情緒嚇了一跳,戰戰兢兢轉向由淳,“由淳,我想喝水。”

接過由淳倒來的水,蒲菁喝了一口,小心翼翼地打量其餘三人的表情:“你們可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嗎?我記得我跟美臻在東湖劃船,怎麽突然會在醫院……”

蒲承敘跟由淳面面相覷,斟酌著不知如何開口。

王乃霞見狀直接將兩個男人趕了出去:“由淳,”她轉向蒲承敘,“還有你,你們兩個先出去,我來跟她說,看你們這樣咪咪摸摸的,等到明天都開不了口。”

蒲承敘起先不答應,架不住王乃霞沈了臉,只得悻悻囑咐了句:“那你語氣好一點,好好跟她說,不要嚇到了她。”

兩人走後,王乃霞在病床前坐下,環著胸單刀直入:“有兩件事,一件好一件壞。好事是你懷孕了。”

蒲菁捂著肚子喜極而泣:“我……我要當媽媽了……”

“嗯。”王乃霞輕咳一聲,“還有個壞消息……”

看見蒲菁流滿臉的淚珠,王乃霞也有些不忍了,雙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醞釀良久後飛快說道:“你生病了,精神分裂,你那個朋友,美臻,根本就沒有這個人,由淳他姐夫把你家門口的監控給我們看了,從始至終都只有你自己一個人,還有你今天去東湖,那裏的工作人員說了,你是一個人去的,檢票也只檢了你一個人的……”

“媽……你別說了。”蒲菁怨懟道,“不可能……美臻就是我的朋友……她不是氣體不是鬼魂,她就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

王乃霞一時間失了語,看著蒲菁的模樣心像被揪了起來,她僵硬伸出手地摸了摸蒲菁的手:“……小菁,你……你生病了。”

蒲菁覺得自己像被身邊的人聯手推入了一個楚門的世界,大家都在哄著她,溫柔地重覆跟她說美臻是不存在的,可她真真切切實實在在接觸過的美臻,明明像一朵觸之可及的花一樣那麽鮮活明亮,怎麽可能會是她虛構出來的?

他們俱是說她病了,她只好在醫院待著。她向來性格乖巧懂事,他們說的話即使心裏不認同也不會當場反駁,她心裏仍然掛念著美臻,揣測著她的下落,有時想到壞處,會對著窗外默默垂淚。

聽說蒲菁病了,許多人都來探望她,就連蕭喻秋也來了。

由淳帶她進病房時,蒲菁正在望著窗外流淚,看到來人尷尬得手足無措:“喻……喻秋,你也來看我了,快請坐。”

蕭喻秋擔憂地詢問了蒲菁的近況,隨後快速切換了話題:“我來是有個東西要還給你,我之前一直覺得你的名字熟悉,是因為我在很久之前就看過你的名字了。”她說著從手提包裏拿出一本脫了線但封面無比精美的老舊筆記本,“高二那年,我看到由淳在河裏撿這個筆記本,他水性差,差點沒命,我救了他,於是他成了我男朋友。”

蒲菁震驚得嘴唇微張:“他……為什麽要去撿這個本子?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蕭喻秋笑而不答,只是把本子遞到蒲菁眼前:“你看看就知道了。”

蒲菁一臉疑惑地隨機翻開其中一頁,那上面簡短的寫著幾行字,仔細一看,被水跡泡發氤氳開的,是蒲菁特有的瘦長字體:

“親愛的美臻,你好,我發現我對你分享過許多我的生活,卻還未向你做過自我介紹:我叫蒲菁,我是一個高二的學生,我沒有朋友,我很希望你是我的朋友,於是我給你寫下這些永遠都投遞不出去的信件,以慰我的孤獨。”

蒲菁邊讀邊顫抖,那座經年在蒲菁宇宙矗立著的高山,在頃刻之間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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