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第十七章

蒲菁聽由淳講完他的告白,呆楞在原地許久,她眼神放空,胸口平靜而緩慢地輕輕起伏著。

由淳也極具耐心,站在車外給足她緩沖的時間。

蒲菁終於回過神,淚光閃閃的眸子望向由淳,略帶埋怨地說道:“你真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他臉也有些紅了,語氣極度誠懇:“對不起。”

蒲菁破涕而笑:“沒關系。”

那天晚上,由淳下班也買了菜去蒲菁家。

跟昨天一樣,蒲菁坐在餐桌等吃,而他在廚房忙碌。

但也有跟昨天不一樣的——蒲菁可以確定那一只漂亮的蝴蝶是真的喜歡她了。

思及此,蒲菁禁不住站起身走進廚房,雙手從後面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深陷下去的肩胛骨裏。

很奇怪的感覺,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就在鼻尖,體驅溫暖、腰腹堅實,像是一棵有了溫度的樹,靠著他能讓人安心。

蒲菁明顯感覺他身體由松弛一下子轉變得僵硬,便笑道:“可以開飯了嗎?”

他用手在褲管上擦了擦,再覆到蒲菁手背上若有似無地拍了拍:“可以了。”

蒲菁仍不松手,甜甜應了一聲:“好。”

“蒲菁……”他直得出言提醒,“魚該翻面了。”

由淳看起來是真的有些不自在,他比小女生還要羞澀,一直低著頭吃飯。

蒲菁覺得有些好笑,突然想到什麽,又稍稍正色,問道:“你昨天晚上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由淳聞言一頓,將手中的碗筷放下,輕嚼著嘴裏的飯沈默不語,似在思索如何開口。

“我之前跟喻秋分手的時候,她說我對她一直都很冷淡,說我根本沒有愛過她。”

“就連我姐都看不過去了,說我是個渣男……”

“那……”蒲菁盡可能用平靜的語氣問道,“那你有要為你自己辯解嗎?”

“我確實對不起她,我辯解不了,”他說著搖了搖頭,“但是你跟她不一樣……”

蒲菁笑了笑,接過他已經見底的碗,往裏面舀了一勺湯。

“沒關系,我並不是很在意。”

蒲菁這話並不違心,能夠擁有對她而言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過程如何、結果如何,她都暫時不想去思考。

剛吃完飯,門鈴響了,蒲菁有些狐疑,小聲呢喃:“是美臻回來了嗎?”

由淳點開手機屏幕看了一下,稍稍揚了下嘴角:“要不去看看?”

蒲菁點點頭,打開門,穿著制服的外賣員一手捧著一束花,一手翻著消息與蒲菁核對信息:“您好,是蒲小姐嗎?”

蒲菁楞楞地點了點頭。

外賣員雙手獻上那捧花,說:“這是您的花。”

蒲菁接過一看,是一束粉玫瑰混搭白洋桔梗,很少女的配色。

看著這束花,蒲菁想到很小的時候跟蒲頌回鄉下,那時候還很年輕的爺爺帶著他們上山去挖可以煮涼茶的草藥。

一路山他們途徑很多漂亮的野花,蒲菁想摘,但是蒲頌不讓,說耽誤時間,這導致蒲菁一路上都悶悶不樂的。

摘完草藥回了家,蒲頌又獨自跑進山,給蒲菁摘來一捧花,那花也是粉粉嫩嫩的。

蒲頌滿頭大汗地遞給她那時候,蒲菁覺得蒲頌給的不僅僅是一束花,而是將整個春天都獻給了她。

再之後她就沒再收到花了——截止剛剛。

蒲菁看到由淳裝作一本正經的臉,立馬就明白了。

她再次擁有了春天。

她雙手捧著花,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由淳,謝謝你。”

“不客氣,你會喜歡就好。”

他洗完碗,到客廳陪蒲菁看電視。他們坐得始終有點距離,中間差不多可以再容納得下一個人。

蒲菁稍稍往他旁邊挪了挪,他似是心有靈犀,將自己的手覆蓋在蒲菁手上,蒲菁翻轉手心,與他十指相扣,仰起頭對他甜甜一笑。

*

那天晚上蒲菁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面正值二零一四年的雨季。

那天在即將放學的時候下起了如銀針般明亮的雨簾。

蒲菁在學校裏面坐了許久,久到值日生已經搞完衛生回家,久到學校鮮久再看不到另外一個身影,這才慢吞吞收起作業本,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外面的雨還是連綿不絕地傾瀉著,全然沒有要停止的跡象,仿佛要將前幾日積攢下來的都傾瀉出來。

蒲菁沒有帶傘——這是她一直待在教室的原因。

她本來有一把傘,是蒲承敘給她買的。

那是一把西瓜紅色的鑲了蕾絲花邊的長柄傘,傘面上零零散散灑了幾顆黑色小點,儼然像個穿了蕾絲裙的巨型西瓜。

那把傘出現在蒲菁面前時,蒲菁已經在心裏暗暗認定西瓜紅是她這輩子最討厭的顏色。

她之前幾日都在蒲承敘的提醒下被迫帶著那把傘出門上學,可帶著那把醜陋的雨傘出門,對她而言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於是趁著蒲承敘忘記提醒,她刻意將傘丟回家。

然後就下雨了。

蒲菁輕嘆口氣,接受眼前的情況,徐徐走進雨中。

她一走進雨裏就淋濕了。街道上沒什麽行人,蒲菁耳邊只有不絕於耳的潺潺雨聲,雨水打在她睫毛上,使眼皮變得沈重,揉一揉再睜開,眼前氤氳出水汽,整個世界沈浸在一片藍色當中:天很快就要黑透了。

她在斑馬線前止住腳步,對面的紅燈不停閃爍,她覺得那像是她此時心臟跳動的頻率,急促但茫然。

紅燈變綠,剛要邁出腳,卻忽然察覺出不對勁:雨沒有再打在她身上,並且周邊都被一種深沈濃郁的綠所籠罩,跟剛剛的天色截然不同。

她擡起頭,一片撐開的墨綠色赫然就立在她上方,稍微往後看,身後那人的眼睛明亮如星,明朗的笑容直達眼底。

那是一個比蒲菁高出半個頭的男生,他身上穿著跟蒲菁一樣的小錦中學校服,外形健康而壯實,渾身充溢著這個年齡段男生身上該有的血氣方剛。

蒲菁猜想他就單單憑借著這副外表,在學校肯定能輕輕松松收獲許多女生的好感。

他輕啟含笑的嘴角,聲音在雨中仍無比清晰:

“同學你好。”

蒲菁紅著臉點頭:“你好。”

“我們先過去吧,快變紅燈了。”

在他的示意下,蒲菁跟著他一前一後走過了斑馬線。

他說:“我是高一三班的,你呢?”

“我是一班的。”

“也是高一的嗎?”

“嗯。”

“你怎麽淋成這樣?為什麽不叫你爸媽來接你?”

蒲菁尷尬地攏了攏書包帶:“他們都要上班。”

“哦,我走這邊,”他指了下左邊的道路,“順路嗎?”

“嗯。”

“那我們一起走吧。”

途中,蒲菁膽怯地望了眼他白皙的側臉,輕聲說道:“同學,謝謝你。”

他扭頭朝蒲菁露出泠泉般清冽的笑容,正是這個笑容一下子就擊中了蒲菁的心底。

原本平靜的湖面忽然躍進一尾歡騰的鯉魚。

兩人又走到一個路口,他問蒲菁:“你走哪邊?”

蒲菁指著正前方的方向。

“好吧,我家在另一邊,”他將那把傘的把手塞到蒲菁手裏,“傘給你,趕快回家吧,回家趕緊洗個澡,不然會感冒的。”

他話說完,還沒等蒲菁反應過來,就已經跑進雨中了。他的背影在水霧中快速移動,直至消失在一個巷子口。

蒲菁低頭握緊長柄把手,光溜溜的,還殘留著一點點他的溫度。

第二天蒲菁經過三班時,稍微留意了一下,結果第一眼就看到他了:

他坐在第五列中間的位置,眼睛看著黑板上老師講課,右手漫不經心地甩著一只筆。

放學時,蒲菁趁他們教室人都走光了,悄悄溜進去,看著講臺上貼著的點名表,蒲菁按照她之前看到的位置,越過一行行搜尋他的名字。

手指停留在其中一個名字上,蒲菁喃喃自語:“由淳,原來他就是由淳。”

接著,蒲菁找了許多家超市,終於買到一把跟由淳借給她的一模一樣的雨傘。

她很心機地在那柄新傘的手柄上面制造出一些跟原物一樣的劃痕,然後將那兩把雨傘做了調換。

她帶著那把盜版傘,在放學後跑到三班門口等候著由淳。

他跟旁人說說笑笑收拾著書包,然後朝她走過來了……

那片刻,少女的心臟跳動得如同被扔在砧板上待宰的魚。

由淳朝她看了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路邊的電線桿。他越過她,跟旁人說說笑笑著,眼神再沒有落到蒲菁身上。

蒲菁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喊了一句:“由淳······”

她的聲音暗啞低沈,很快就隨風消失在虛空裏。

而眼前的少年一無所知,仍津津樂道地跟旁人談論著某個籃球動作,一束游弋的夕陽十分眷顧地灑在他側臉上,柔軟美好得令人心碎。

——他不記得她了。蒲菁黯然地垂下眼眸。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腳上的白色帆布鞋驀地變成高跟鞋,而前面的由淳身旁沒有了別人,身上的校服轉換成一套黑色西裝。

他在蒲菁的註視下回了頭,朝她揚出讓她心動的笑容弧度,小跑著過來給她獻上一捧嬌嫩的鮮花。

蒲菁低頭盈盈一笑。她終於再次擁有了春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