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撲朔 霧愈來愈濃了。 路卻似愈來愈……

關燈
第137章 撲朔 霧愈來愈濃了。 路卻似愈來愈……

霧愈來愈濃了。

路卻似愈來愈遠。

人行霧中, 已似望不見路,路已湮滅,路上行人也已變作一個個模糊不清的黑影。

每個人都似做著一場白日夢。夢著了挽留不回的過去, 乞求不到的將來, 夢著了, 又夢魘了,夢濕透了數不清的飛快流逝的人生。

一只手探出去,一只手又伸進來, 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才發覺對面的不是十二年前烈火中哀嚎的那群鬼魂, 也不是七年前血雨裏莫測的天神, 而是兩個普普通通的人。柳無咎低頭看了一眼他和賀青冥的兩只手,又擡頭看了一眼賀青冥。

和柳無咎一樣, 賀青冥的鬢邊已汗濕了。

好在他們都沒有迷路。

這裏也沒有夢, 只有一個巨大的白色的囚籠。

賀青冥又看了看其餘幾人, 他們也都汗濕了,也都大夢初醒。每一個人的夢卻不盡相同, 每一張臉也不相同:上官飛鴻臉上殘存著遺憾, 顧影空臉上卻只餘驚疑。十二年來,賀青冥已習慣了,他已面色如常;至於柳無咎,他只望了賀青冥一眼, 便又收回了目光,於是他和賀青冥都好像從未夢過。

所有人之中,只有沈耽不同尋常。他好像還未從夢中醒來,他好像活在別人為他編織的夢裏。

夢又翩躚而來。

這一次卻不是噩夢,倒像是一個美夢。

迷霧裏忽而跑出來一個少女身影, 忽近忽遠,若隱若現,目光脈脈,宛若春水,回首巧笑盈盈。

沈耽喊道:“阿蕪!”

“沈公子。”賀青冥攔住他,“你看到的不是她,只是她的影子。”

“那就是她,活生生的她!”沈耽伸手指去,“你們看——”

眾人擡頭,都已有些愕然,他們竟和沈耽看到了同一個人。難道這次是真的?

沈耽卻已沖了過去,幾人跟著他,竟一下子沖破了霧障。

幾人面面相覷,行走江湖多年,這麽容易找見的生路,還是第一次見。這還是魔教教主嗎?這簡直就是天降月老,在世紅娘,是為這對苦命鴛鴦指點迷津的大善人啊!

阿蕪斜斜靠在一座早已枯死的樹樁跟前,沈耽幾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幾乎喜極而泣:“阿蕪!”

“沈郎!”阿蕪緊緊抱著他,她臉色慘白,渾身也不住發抖,似乎受了驚嚇。沈耽道:“怎麽了?”

阿蕪指著不遠處的洞穴:“那裏,那裏有人……”

洞穴裏不只有人,而且還是他們的老熟人:原本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裏,而應該在別業好生待著睡大覺的胡不為。

他躺在那裏,已近乎昏迷,若非大雨把堵住洞口的石塊沖刷出來一個缺口,他早該死在裏邊的。西山人跡罕至,這處洞穴更是隱秘難尋,胡不為怎麽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裏?

胡不為緩了口氣,慢慢道:“是,是金先生……”

“金先生?”沈耽吃驚道,“他真的來了?”

胡不為低著頭,道:“是啊,他不只來了,而且……”他忽而瞧著沈耽,又笑了起來,“我那外甥太過仁憫多情,留著你本也無用。”

沈耽心道不妙,但已來不及了。他甚至聽不見賀青冥他們的呼喝,只雙臂一攬一送,推開了阿蕪,他把他盡全力所能搶來的一線生機留給了她。

阿蕪臉色更白了,她似乎是要呼喚他,但她的喉頭太緊,已說不出任何話來。

“胡不為”的骨骼“咯咯”作響,渾身猛然爆發出一股駭人的真氣,沈耽當胸被這股真氣一激,頓時仿佛利劍穿心,痛徹心扉!沈耽整個人瞬間飛了出去,撞到一棵老樹上,脊骨幾乎折斷,他還來不及反應,更談不上反擊,“胡不為”便已直沖面門,一掌拍向沈耽天靈蓋,直欲取他性命!

這一掌殺氣騰騰,不會為任何人動心,亦不為任何事停下腳步。如此的冷酷,如此的冷漠,這一掌幾乎不像是一個人打出來的,倒像是地獄裏的閻羅,冥府中的幽魂。這一個人,是世上本不該活著的一個人,這一掌,也是世上本不該出現的一掌。

這一掌快,卻還有人比他這一掌更快!

馮虛子忽而躥出,一手一個撈過沈耽、阿蕪,還沒等一幹人等回過神來,便已又變作一只躥入老穴的狡兔,在數位高手面前消失的無影無蹤,眾人回頭看時,只見到一片微微搖動的竹影。

馮虛子帶著二人跑了好長一截路,等到旁人再追不上來的時候,才把他們放了下來。他放下阿蕪的時候輕手輕腳,生怕弄疼了她,輪到沈耽,卻沒能擁有這麽好的待遇。馮虛子一個撒手松開沈耽,沈耽被他點了穴,身上無法動彈,差點就這麽囫圇滾下坡去。

“沈郎!”阿蕪驚叫一聲,連忙跑過去抱住沈耽,又捧著他的臉,仔細為他擦拭泥土,已是泫然欲泣,“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她轉頭看向馮虛子,“他怎麽動不了了?你點了他的穴道?”

馮虛子卻已走到一邊去,又閉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他實在見不得她這副哭哭啼啼,跟人膩膩歪歪的樣子,簡直刺激得他渾身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沈耽一路上沒有吭聲,傷痛也好,被馮虛子挾持也好,他都能忍下,但他已不能再忍下她。沈耽道:“事到如今,這裏也沒有別人了,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阿蕪臉上還哭得濕漉漉的,一聽這話,忽而頓住了,顫聲道:“你什麽意思?”

“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不是麽?”沈耽道,“你分明跟他熟的很,你分明就是魔教的人,而非受他們脅迫的弱女子。”

阿蕪臉皮扯了扯,似乎是要擠出一個楚楚可憐的笑容:“沈郎……”

她不會武功,但她也擁有自己的武器。她很清楚,對於沈耽這樣的男人來說,她的淚和她的笑,她的柔弱、依戀,都是最致命的武器,足以讓他為她肝腦塗地,萬死不辭。往日她也就是這樣,一會哭,又一會笑,然後沈耽就會原諒她,又會抱她、愛她。

她知道他一定會原諒她——畢竟他一向那麽愛她。

今時卻不同往日。沈耽狠下心,再也沒有看她哭,也不會聽她笑。他啞著嗓子道:“沒用的,算了吧。”

阿蕪泣道:“你不要我了嗎?你說過要娶我的,我也願意嫁給你。是我錯了,我不該騙你,可是我從沒有想過傷害你。金先生突然攻擊你,我也沒有料到,還好有小馮……沈郎,我們是夫妻啊,你怎麽能拋棄你的未婚妻子?”

沈耽卻道:“你是我的妻子,我卻不只是你的丈夫。世上總有比情愛更重要的事,這句話不用我教你,你比我更懂得,不然你也不會騙我。”

“我不信……”阿蕪泣不成聲,“你看著我,我不信你看著我,卻還是不要我。”

她竟湊到了沈耽眼前,沈耽別無他法,只好無奈地睜開眼睛看她。阿蕪含淚笑道:“你可以怪我,怨我,但你不能恨我,更不能離開我,我不準你這樣做。”

沈耽嘆氣,他側過頭,唇角微微擦過她淚濕的臉頰,道:“你不能為我拋下的,卻讓我為你拋下,娘子,夫妻不是這樣子做的,你明不明白?”

他這樣說,阿蕪就算不明白,也該明白了。何況她從來都是裝作一無所知。她垂下頭,似在沈思,沈耽瞧著她,瞧她周身氣度忽而一變,恍惚從一個任人欺淩的弱女子,變成叱咤一方的風雲人物。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正如這些時日以來,他看著她,卻總覺得自己看錯了她。

阿蕪終於不再哭了,卻笑得多情而莫測起來:“你要走?”

她道:“你信不信我可以讓他殺了你?”

沈耽面色如常,只道:“若你要殺我,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好,好……”阿蕪拂袖而起,喝道,“裝什麽聾子?過來!”

馮虛子只好放下捂著耳朵的一雙手,試探道:“要殺嗎?要怎麽殺啊?教中新開發了好多種不同的殺法,無痛的、痛不欲生的都有,要不你們兩口子先商量商量?”

“殺殺殺殺什麽殺!”阿蕪快給他氣死,“放他走!”

馮虛子愕然:“這就……放了?”

“要不然我謀殺親夫嗎?!”

阿蕪氣得拔高了嗓子,差點破音,馮虛子被這頭深藏不露的母老虎吼了,嚇得趕緊給沈耽解穴,嘮嘮叨叨:“怎麽還有兩副面孔……?”

沈耽轉起身,一言不發,也沒有再多看阿蕪一眼。阿蕪更氣不打一處來,幾步上前,她氣勢洶洶,一改往日溫柔可人的做派,沈耽不明所以,卻忽覺她這個樣子倒看著更順眼了。

也許因為這個樣子,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阿蕪氣呼呼地往他懷裏塞了一瓶傷藥:“每日三服,不可誤了時辰!”

沈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道:“多謝。”

“謝你個大頭鬼!”

阿蕪瞧著他的背影,頓時氣哭了。

她哽咽道:“沈耽!你會後悔的!你以為天底下只有你一個男人?天底下男人多的是!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可不會像那些蠢人一樣,在你這棵朽木上邊一輩子吊死!”

她氣上了頭,口不擇言,只想著威脅他,讓他後悔,可她頭一次喜歡一個人,她不知道這時候說這種話,只會把他氣走,而不是把他氣回來。

她得到的只有他的背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