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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長歌 背叛。 金烏又一次背叛了溫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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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長歌 背叛。 金烏又一次背叛了溫陽……

背叛。

金烏又一次背叛了溫陽, 且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不可原諒。

溫陽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卻不能不在乎侯府, 不能不在乎他的親人, 但他似乎也總是被親人背叛。

上一次是八大劍派, 這一次是義子金烏,每一次背叛,都有更多的親人離他而去。曾幾何時, 一年三百六十日,每一日, 長安侯府都人來人往, 熱熱鬧鬧,但如今偌大的侯府, 已變得冷冷清清, 再找不出來一張他年少時熟悉的面龐。

“玲瓏, 你們說的沒錯,岳天冬說的也沒錯, 我的的確確, 是個敗家子啊……”溫陽低低笑了,他又笑了,笑聲被喉嚨擠出來,聽著卻很是古怪、沈悶, 倒不像是笑,而是天邊一只怪鳥的鳴叫,是雨中滾過的一道悶雷。

此時風聲愈緊,雨聲愈密,一個幽幽的女聲在晦明的風雨中降生, 似哭而笑,似喜而悼,風雨與她一同嗚咽、呼嘯,一同化作怒吼的游魂,闖開每一扇噤聲的門戶,焚燒每一盞閃躲的夜燈。

倏忽一瞬,天地徹底暗了,然而茫茫天地之間,滂沱大雨之中,萬戶千家已似燒起來一團團明晃晃的沖天火光,火光愈燒愈烈,一會生而赴死,一會又死而覆生,指引著迷途的凡人,歸來的神魂。

上蒼降下萬古江河,奔騰如煙,又若風雲殘卷,閃電撲襲,在眾人耳邊炸開來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的風波。只聽得:

“棄毒從醫,懸壺濟世”

“老泉新聲,大道晚成”

“逆天知命,再定風波”

“凰飛涅槃,鳳傾玉山”

“既見君子,人百其身”

“魂游九天,鳳歌四海”

“托體山阿,不廢江河”

明黛一聲驚呼,“這是——《七賢歌》!”

《七賢歌》共分為七闕,分別是《懸玉壺》《慰平生》《思美人》《悲回風》《憶王孫》《惜公子》《悼英雄》。一闕一賢,前代七賢之中,有藥仙寒櫻白、青城前任掌門何奈、秋家前任家主秋佩佩、落英雙劍、溫侯溫靈、酒聖蘇醉生、劍仙李飛白。

他們之中每一位,一生功過都將蓋棺定論,由後人評說,換句話說,一個人被尊作七賢之一的時候,就是他已經身死魂歸的時候。

這也就是為什麽二十年來,江湖上所有人提起來七賢,無論心中所想如何,面上都不得不以示尊敬。

這也是為什麽二十年來,所有人都尊敬他們,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成為他們。

畢竟對正常人來說,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活著,才有追名逐利、尋歡作樂的權利,也才有追求所愛、獲得幸福的機會。一個死人,名聲再大,榮光再盛,又有什麽用處呢?

何況七賢之中,有不少人一生歷經坎坷、磨難,卻得不來一個圓滿,他們活著的時候不快樂,死了也要被人利用,不得安息。

除了身後名,他們什麽也沒能帶走。何況更多的時候,連身後名也已被後人詆毀、敗壞。

他們之中很多人放下一切,耗盡心血、拼卻性命救下的,也只不過是一個依舊風雨飄搖的江湖。

但江湖也總還有這樣的人,這樣油鹽不進,又愚昧不堪的人。

沒有他們這樣愚昧不堪的人,又怎麽能凸顯有的人是何等聰明睿智呢?

人頭攢動,四方齋外,已密密麻麻圍來許多看熱鬧的人,許多認得的、不認得的人,他們都於這一刻聚在一起,又都忍不住望著同一個方向。

大雨之中,雲纖纖等飛花館人神色肅穆,放聲哀歌,她們都著一身麻衣,又都卸下往日脂粉,露出來一張張毫無雕飾的素面。

雲纖纖步於眾女之前,她沒有撐傘,亦未披蓑衣,渾身早已被大雨淋濕,她卻似絲毫不覺,仰頭對天一嘆,歌聲又忽而一轉,於是那一闕氣勢磅礴、雄渾的《悼英雄》,忽而變得柔腸百結,如泣如訴。

她好像忽而從一個歷經世事浮沈的歌女、樂師,變作一只泣血的杜鵑,杜鵑聲聲低飛去,於一副靈柩跟前上下盤旋。

賀青冥等人隨著歌聲來處看去,只見雲纖纖身後,卻是一隊由八大劍派弟子組成的人馬,這一隊人馬由顧影空開道,在他身側,是藏劍山莊莊主上官飛鴻等各派掌門,在他們身後,八名華山弟子合力擡著一副紫檀棺,其後又跟著華山、小重山、青城等一眾八大劍派弟子。

這一隊人馬魚貫而行,猶如一隊送別的幽魂,雨中遠遠望去,便又似一面巨大的陰幡。

明黛道:“那副紫檀棺,裏面是……季掌門雕像?”

“不錯,這是祭典的老規矩了。”秋玲瓏道,“祭典之前,七賢雕像需移入七賢祠,而後於祭典之上評定功過,蓋棺定論,看樣子,他們是往象林劍池去了。”

那歌聲忽又飄近、飄遠,“……千軍獨往,遺世巾幗。”

溫陽在歌聲裏低垂著頭,他把身子藏在影子底下,又把五臟六腑都泡在酒裏,他似已不願再聽,也不願再看,他已變作一塊僵硬的化石,風雨只不過讓他被泥沼埋得更深而已。

人群卻還在議論,“這唱的是小重山拈花劍淩若英?”

“是啊,十二年前,淩若英為了平定江湖動亂戰死啦!”

他們議論紛紛,對他們這些不相關的人來說,那不過是一段人盡皆知的江湖過往,一個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故事。

對溫陽來說,那卻是他的二師姐,是從小到大照顧他、愛護他的親人。

當年他為了覆仇,重傷臥床數月,錯過了淩若英最後一面。

他和她的上一次見面,是他沖到小重山山門,當著她和張夜、水佩青等一幹同門的面,將自己那把與淩若英三人佩劍齊名的靈風劍折斷。

那個時候,他只知道自己失去了溫靈,卻不知道不久的將來,他還會再失去一個親人。

他有太多親人喪生,但他們只當他的親人們是一段談資。

溫陽低吼一聲,在人群裏橫沖直撞,一些人被他趕跑,又有一些人被他嚇了一跳,“這是誰?是哪個瘋子?”

他們已快認不出來他了。

他已喝得太多,已失了往日風度、體面,任誰看了他,也不會覺得他就是王孫之後、一世風流的不夜侯。

“溫陽?”

“阿陽!”

“不夜侯怎麽了?”

“他內息逆行,怕要走火入魔!”

他看見一堆人在他身前挪動,而後幾個人在他面前蹲下,有人幫他運功調息,也有人找小二拿了醒酒湯來。

“阿陽?”秋玲瓏抱著他,摸了摸他淩亂的頭發,又喚了一聲,“阿陽。”

溫陽瞧著她,目中似有一瞬間的迷惘。

明黛幾人心中不由生出一種幾位奇異的感覺。

這一瞬間,溫陽竟看上去很是乖巧,秋玲瓏竟看上去很是溫柔。

溫柔和乖巧,這是兩個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在玲瓏夫人和不夜侯身上的詞。

但今日今夜,它們偏偏出現了,而且好像本該如此,他好像本該是乖巧的,她也好像本該是溫柔的。

十數年了,他們之間竟還留著一抹難以言說的溫情,然而這一抹溫情,卻已似與愛情無關,只為著他們多年前逝去的青春,多年後重歸的友情。

兩個江湖上一等一風流的人物,竟已無暧昧,亦無怨懟,從此以後,他們不會再是情人,但他們永遠都還是朋友。

他們畢竟一個姓溫,一個姓秋,江湖上再沒有比溫秋兩家更親密的門戶,兩家本來就是一家。

秋玲瓏柔聲笑了,溫陽卻已不願再看,不願再想,他從她的懷中爬了起來,又跌跌撞撞滾到一邊,活像一條沈淪落魄的醉漢,“我不想看到你們,你們走,走——”

賀青冥卻一把把他拽了起來,“走!”

幾人冒雨而行,溫陽被賀青冥拖了一路,他身形雖然高大,武功卻不如賀青冥,半天也掙脫不得,只好喝道:“賀青冥,你幹什麽!”

“祭典將至,你總該來看看你父親、師姐!”

溫陽登時僵住了。

他看見了不遠處的象林館,象林館裏,有溫靈和淩若英的雕像和供奉的神位。

溫陽終於頹然跪下,他伏在雨中,低低哭了起來。

他哭了一會,卻又忽而閃躲,似乎是在避開什麽人。

許多人蜂擁而至,也要來看看象林館,溫陽並不願意讓他們瞧見。

沒有人瞧見,秋玲瓏、明黛、柳無咎他們已把他擋住,他既不會被其他人看見,也不會再被大雨淋到。

但他的朋友們卻已快濕透了。

他的朋友們,有的曾是他的情人,有的曾是他的情敵,但無論他們曾經是什麽,他們如今都已變作朋友了。

盡管有的人兇巴巴,有的人一臉嫌棄,有的人甚至根本不願意承認。但他們也總歸願意幫助他,就像他曾經幫助過他們一樣。

江湖險惡,但人總要互相幫助。一個人若沒有親人、愛人,也沒有什麽,因為他們總還可以有朋友的。

人生在世,並不是只有一條路,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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