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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檀棺 世上本有千千萬萬條道路,人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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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檀棺 世上本有千千萬萬條道路,人海之……

世上本有千千萬萬條道路, 人海之中,本有千千萬萬種可能。有的人活著,只看見了一條路, 一條路上, 要殺光旁人本該擁有的千萬種可能。有的人死了, 卻披荊斬棘,開辟出來一條新的路,新的路上, 又給予旁人本該擁有的無限可能。

季雲亭便是那個“死”人。

七賢祠外,密密麻麻的活人擠在一堆, 他們吵吵嚷嚷, 爭著要看這一個死人像。

很多人來看她,也只是想瞧一瞧江湖上一年一度的熱鬧, 人總是愛熱鬧的, 愛熱鬧是人的天性, 這原也無可厚非。

熱熱鬧鬧的唾沫星子啐了一地,密密麻麻的雨點從天而降, 飛撲到一張張形容激動、好奇、驚訝、沈思、哀傷的臉上。

鐘聲陣陣, 雨聲惶惶,擡棺人一步步、一聲聲,緩慢而沈重地走向象林館門。象林館中,七賢皆列其位, 似乎也正望著他們的後來人,面上卻已無憂思,亦無悲喜,無貪嗔癡、怨憎恨。他們已死了,死亡賜給了他們久違的沈靜與安寧, 所以他們的雕像,自然是什麽神情也沒有。

活著的人裏,神情卻已各異。五年來,季雲亭死了,又沒有死,她活著的時候,在江湖掀起來一場巨浪,而後她死了,江湖上因她奔湧的浪花亦從未平息。很多人仍記得她,不是以她為榜樣,就是以她為旗幟,支持她的、反對她的,都要說自己才是秉承季雲亭之志,才能獲得旁人的青睞、崇拜,才能繼續支持她、反對她。於是愛她的更愛她,恨她的亦永遠被她烙下痕跡。

無論如何,季雲亭在眾人眼裏,的確已死了。圍繞她的種種,也將在祭典之後蓋棺定論,再往後,還會有人記得她,還會有人愛她、恨她,但再不會有人懷疑她是如何死的了。

大家只會記得,季雲亭之後,顧影空繼承了華山掌門,而顧影空之後,將有他的傳人,從他的手裏接過掌門之位。

這就是顧影空要做的,他不僅不會抹去季雲亭的痕跡,還要為她增添無上榮光,她的榮光,即是華山的榮光,也即是他這個繼任者的榮光。他要用她的身後名,為自己的未來鋪平道路,而他不為人知的罪孽,將由失蹤的謝拂衣一力承擔。

這恰恰是謝拂衣最不能容忍的。他知道祭典過後,一切塵埃落定,他將再難有機會尋到季雲亭,也再難有機會扳倒顧影空。但他如今只是一個被放逐的琴師,他若要重生歸來,就必須揭下自己的假相,做回謝拂衣,但若他做回謝拂衣,他將會必死無疑。他只有等,等顧影空也不得不有所顧忌的時候,但當下不是這個時候。

當下,他只有躲在人群裏,做一個陌生人,望著他的一眾同門,望著他那一方躺著他師姐雕像的紫檀棺,望著紫檀棺前一左一右,傳說中最愛他師姐的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男人,已從一只溫馴的頭羊,變作一條窺伺的毒蛇,那麽另一個男人呢?

還有那一個女人,那一個神秘莫測的女人,季雲亭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又救下了從巨鯨幫逃出來的謝拂衣,謝拂衣曾以為她是自己的盟友,但那日他前去刺探的時候,顧影空早已知道了他的行跡。他本以為那是她的緣故,但後來顧影空又中止了尋找他的行動——顧影空不認得他的這張臉,也不能確定,這個身在漕幫,伴在青冥劍主身邊的琴師,是不是就是謝拂衣,即便確定了他就是謝拂衣,顧影空也不能不顧忌漕幫,不能不顧忌賀青冥。

顧影空似乎也很清楚謝拂衣如今的處境,沒有人想死,謝拂衣如果不想死,就必須永遠頂著別人的身份,永遠“失蹤”下去。或許比起讓謝拂衣死,讓謝拂衣茍延殘喘地活,更能讓他得意。

賀青冥……賀青冥也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他與賀青冥談了條件,但他們雙方都有隱瞞。他不過是要利用賀青冥借來一時的庇護,賀青冥也只不過是為了尋找浮屠珠的線索。

他早知道,季雲亭“死”後,世上沒有一個人可以托付信賴。

從來知音難覓,何況他一個末路人。

雷聲滾滾,局中之人目光縱橫交錯,人海似已暗潮湧動。

雨聲漸漸弱了,從呼嘯的怒吼,變作哽咽與哭訴,天公卻不作美,突然降下來一道閃電,劈開門前一棵大樹,大樹從中剖開,一分兩半,一半堵在門口,一半截住顧影空去路。人群議論紛紛,一人驚喝道:“蒼天降怒!”

有人驚惶,有人詫異,顧影空猛然回頭,似要揪出來那一個人,卻被攢動的人頭晃了視線,看不真切。

謝拂衣驀然笑了,這一遭下來,只怕顧影空想要做什麽,便不那麽順心了。

“吱呀”一聲,一個擡棺人被天雷嚇住,慌得手腳淩亂,雨天泥濘,他這一亂,腳下忽地打滑,身子一晃,紫檀棺便這麽滑了下來,碰到地上,發出一道古怪的聲響,又眼看著要滑到象林館外。紫檀棺這一下觸地不要緊,然而棺中尚有季雲亭雕像,雕像以玉造成,如若繼續磕磕碰碰,怕是要玉碎當場!

眾人嘩然,眾人之中,上官飛鴻、顧影空、謝拂衣、雲纖纖更是陡然色變!

“阿鸞!”上官飛鴻一聲暴喝,妹妹上官飛鸞立即會意,腕上碧玉金睛雙環斜斜飛出,於檀棺之下救出那一個早已被嚇破了膽的年輕弟子。與此同時,雲纖纖驚叫一聲,上官飛鴻、顧影空二人齊步躍進,只顧影空身法慢了上官飛鴻一步,落在他身後。眾人看時,只見上官飛鴻一人當先,一力抗下檀棺,又化了一股巧勁,恍若擁抱一般,將它輕輕攬在懷中。

眾人不住驚詫,早聽聞藏劍山莊莊主劍法高深,卻不曾想還是天生神力,這一道檀棺沈重非凡,即便是八大劍派弟子,也得八人合力方能擡起,一路運送,上官飛鴻卻僅憑一人之力,便穩穩當當地接住了它,一絲晃動都不曾有,亦未讓它再沾上一滴泥水。

顧影空只遲了一步趕到,面上似乎多了一絲焦急,“阿兄!阿姊沒事吧?”

賀青冥等人面色微動,謝拂衣神色更不大好看。他們都沒有想到,顧影空與上官飛鴻竟然十分親近。

顧影空倉促之下,神色、稱呼都做不得假。季雲亭是他師姐,他喚一聲“阿姊”,自然天經地義,但他卻喚上官飛鴻為“阿兄”。

“放心,無礙。”上官飛鴻語氣溫和,竟如同安撫幼弟,他轉過頭,又對上官飛鸞道,“阿鸞,那孩子怎麽樣了?”

“他沒事。”上官飛鸞坐在木椅上,回頭應了一聲,又扶起來那個年輕弟子,那弟子千恩萬謝一番,“多謝,多謝上官莊主,多謝二小姐救命之恩!”

上官飛鸞微微笑道:“不必言謝,你是華山弟子,華山與藏劍山莊本來就親如一家,何況救人危難,乃我江湖兒女的分內之事。”

“好在只是虛驚一場。”顧影空命人送那名弟子下去休息,又對上官飛鴻道,“阿兄,我和你一塊送送阿姊吧。”

上官飛鴻道:“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的,你去看看其他人吧。”他一面說,一面已抱起來檀棺,往象林館走去。上官飛鴻身長八尺餘,在一幹人中,幾乎是一座聳然而起的玉山,他英姿神武,行動之時,又如淵渟岳峙、沂水春風,然而他抱著它的時候,神情溫柔得如同少年,他抱著它的樣子,亦宛若抱著那一個曾經笑著跳入他懷中的少女。

顧影空望著他,神色變化莫測,他又轉過身,望著人群的方向,卻忽而一笑。

那一個方向,方才千鈞一發的時候,謝拂衣關心則亂,也和他們一塊追了過來,只最後停住了腳步,又把自己藏在人海茫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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