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花面 江水東逝,而江水也愈來愈溫暖。……

關燈
第50章 花面 江水東逝,而江水也愈來愈溫暖。……

江水東逝, 而江水也愈來愈溫暖。

春天本就應該是暖的,何況是江南的春天。

他們抵達揚州的時候,已是閏二月了。

人們在江邊嬉戲, 潑開碧綠的水, 擷去桃紅的花, 行走在日出的白墻黛瓦之間。

柳無咎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多的顏色,這樣豐富而又鮮明。

明黛等人的臉上已露出新奇之色,這個時候, 便是柳無咎也不能不為之動容。

他們終歸還是年輕人,年輕人到底還藏著一顆無法磨滅的好奇心。

賀青冥便看著這幾個年輕人。

他們下了大船, 又上了小船, 小船穿過江南的街巷,江南的屋子總是淡淡的, 也許是為了這一方濃烈的綠水而甘心俯首, 只做溪邊浮動的一抹朦朧的影子。

曲星河在一旁看著, 忽然覺得賀青冥也像一個影子。

但賀青冥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影子,他甚至也沒有自己的影子。

他本是一面鏡子, 任何人都無法逃過他的眼睛, 但他的眼睛裏也沒有留下任何人。

世間熙熙攘攘,他卻好像是在六界之外。

賀青冥一直存在,卻又從未存在過。

每個人都存在過,但每個人又都要走向毀滅。

曲星河低低咳了幾聲, 曲盈盈面帶憂慮地看著他。

她或許一直在看著他,她的目光從未轉移。

但這一刻,這艘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未曾與對方重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個人的人生裏,都只有自己能夠走到最後。

曲星河道:“再往前我就不能去了, 諸位自便。”

於是他下了船,曲盈盈也和他一塊離開了。

明黛奇道:“前邊是什麽地方?”

杜西風道:“那是揚州城一年一度的花會,每年這個時候,花海和人海都匯聚在一起。”

明黛讚嘆了一聲,又道:“可是曲先生為什麽不能去?”

賀青冥道:“因為他患有宿疾,他雖然愛花,卻不能和花待在一起,最多也只能聞一聞花香。”

“啊?”明黛遺憾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烏篷船渡明月橋,橋上的姑娘笑著用柳枝沾了桃花水,灑到他們身上。

賀青冥和柳無咎站在船頭,這一下子身上、臉上便都沾染了一點帶著花氣的水珠。

柳無咎不明所以地看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卻紅著臉跑走了。

他又疑惑地看著賀青冥,賀青冥笑了笑,道:“這叫‘拔禊’,據說可以除祟驅邪,是一種祝福。”

他瞧著柳無咎,他的聲線原本較為低沈,此刻卻顯出幾分輕柔,好像也是春風裏送來的一句祝福。

柳無咎便點了點頭,又不禁也對著他笑了笑。

剎那間飛花漫天,天地萬物都被花海淹沒,一江綠水也幾乎要變成粉紅色。

明黛驚嘆不已,道:“她們在說什麽?”

杜西風這次卻沒有馬上回答,賀青冥笑道:“古有檀郎擲果盈車,如今我們柳郎也便是拋花滿舟了。”

賀青冥並不是一個會說笑的人,但他這句話卻破天荒地有了一點戲謔的意思。

他當然並不是不知道他們拋花,除了因為柳無咎是一個美男子,更因為在節日裏,人們總是喜歡更為熱烈地歡迎異鄉人。

可是他似乎也忍不住想逗一逗柳無咎。

柳無咎是他養大的孩子,所以即便是賀青冥,有時候也會想逗逗他的。

柳無咎的臉卻紅透了,花落到他的肩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怔怔地瞧著賀青冥。

不消片刻,他的肩上竟積了一堆落花,賀青冥回頭,看見柳無咎這副模樣,便笑了笑,為他拂去了這許多花瓣。

春水與繁花相送,街頭巷尾無一處不是春天的氣息。

明黛與杜西風跑去看花會,不一會就消失在奔跑、嬉鬧和擁抱的人群裏。

奔跑的青春,就和怒放的春花一樣。

賀青冥和柳無咎一塊走在街上,風徐徐地吹著,他們也便徐徐地走著,其他人在他們周圍跑著、笑著。

柳無咎心中忽覺從未有過的安寧,他忽然想這樣一直走下去。

無論走向何方,無論走到哪裏,只要這一刻,這一個人。

他的生命原本從無停歇,這一刻,他卻覺得停下來也不錯。

賀青冥似乎已有些感慨:“他們都還很年輕。”

年輕人總是有著無窮的活力與好奇心,總是無限地揮霍青春。

年輕的時節,年輕的人。

“無咎。”他慢慢道,“你也應該去看一看的。”

柳無咎看了看他,道:“我不去。”

他們都想看花,他卻只想看人。

花面曾似人面,花面爭如人面?春花年年都有,又有什麽好看的?

但這一個人,他想多看一看。

他知道一個人的一生並不長久,他只想多看看他的夢,看看夢裏的人。

賀青冥便沒有說什麽,柳無咎看著他道:“你又為什麽不去?”

“我年輕的時候,看過比這更美的花會”賀青冥道:“我曾策馬看花,一日看盡八百裏,長空之下,跑馬、飛花、落霞都化作一團迷霧,教人分不清那是盛開的繁花還是隕落的雲霞。”

他望著不遠處那如煙似霧的花海,道:“我已不再年輕。”

時間總是將一個人不斷摧毀而又重塑,直到一切已變作斷壁殘垣,化成飛灰與塵土。

柳無咎似乎有些不服氣,道:“你不過才二十多歲。”

賀青冥笑著說:“我要是再大幾歲,就可以做你的父親了。”

柳無咎哼了一聲,索性不搭話了。

賀青冥忽然覺得柳無咎最近脾氣似乎越來越大了。

他似乎是在和賀青冥較勁,又好像是在和自己較勁。

賀青冥決定找時間好好跟柳無咎談一談。

他並沒有多少經驗,在柳無咎之前,他只養過賀星闌一個孩子,而賀星闌要比柳無咎沒心沒肺得多。

柳無咎生長在那樣一個惡劣粗糲的環境裏,但他的心卻是敏感而細膩的,他本就是一個多情多思的少年,只不過他不願意把那些情思吐露出來。

賀青冥生平第一次感到一件事有點棘手,但為了柳無咎,也只能試一試。

人一生中總是會遇到一些棘手的難題的,賀青冥並不是一個喜歡逃避的人,無論是什麽難題,也總要試著去解一解。

但這一個少年,實在是他見過的最難解的謎題。

盡管柳無咎很純粹、很簡單,但世上往往最簡單的東西,也就是最難懂的。

賀青冥想到此處,又忽覺一點迷惘。

他竟也有一點想要逃避。

而且他已明白,自己確實逃避過不止一次。

每一次柳無咎看他的時候,問他的時候,靠近他的時候,他都忍不住想要逃避。

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逃避什麽——也許是柳無咎,也許不是,但也許只是他不願意承認。

一個人怎麽可能害怕一個自己喜歡親近的人?

他不知道那是他從未觸碰的東西。

他不知道,所以只有以為是柳無咎,可是他亦不願意承認是柳無咎。

所以他只有逃避。

人群還在歡笑,但這一刻賀青冥卻似乎已有些形影寂寥。

柳無咎看著賀青冥,心下似乎也已有了一絲寂寥。

他與賀青冥走得越近,就發現自己離他越遠。

他走進的只不過是一團迷茫的霧氣。

時值正午,兩人走了一路,找了一家面館,坐下來吃一頓便飯。

兩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陽春面,湯鮮面韌,湯面上還灑了一撮切的細細的碧綠的蔥花。

街上時不時傳來賣藝人的吆喝聲,三五成群的大漢們吞刀吐火、摔跤碎石,引來過路行人陣陣喝彩。

柳無咎活了十多年,還未見過大千世界,他不由有了一點好奇,卻又不願讓賀青冥輕看自己,便只偷偷瞧了一眼又一眼。

賀青冥看了看他,他立馬把目光挪了回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賀青冥笑了笑,道:“無咎,你也可以看一看的。”

柳無咎道:“反正都是假的,有什麽好看的?”

賀青冥卻道:“‘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要想學得他們那一身功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柳無咎道:“你好像對他們很熟悉?”

賀青冥的神色忽然多了幾分悠長,道:“小時候,我家會請一些伶人班子入園表演,我也便跟著梨園師傅們學了一陣子。”

柳無咎來了興致,賀青冥還從未講過他小時候的故事。他道:“那後來呢?”

“後來……”賀青冥一頓,又笑了笑,道,“後來師傅嫌我五音不全,天資愚笨,便將我逐出門下,讓我打熬身體,轉投武行去。”

柳無咎已有一點忍俊不禁,他從未想過,賀青冥也有被批“天資愚笨”的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