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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墜露 這時忽地傳來一陣龍吟般的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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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墜露 這時忽地傳來一陣龍吟般的劍鳴,……

這時忽地傳來一陣龍吟般的劍鳴, 兩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正在道旁舞劍。她一身麻衣,臉色紅彤彤的, 卻不是因為體力的消耗, 而是因為不好意思在眾人面前賣藝, 所以方才也沒有吆喝。一個小姑娘,混跡在一群雜耍漢子當中,也顯得有幾分不合時宜, 卻又充滿了一種蓬勃不屈的生命力。

她雖則體量纖細,一招一式之中, 卻蘊藏著無窮的氣勢, 動靜相生、剛柔兼濟,只力道和速度稍顯不足、變化不夠, 但其武功路數, 已是江湖上一流的劍法。

這樣的劍法, 顯然不是尋常賣藝人會有的。

柳無咎看了一會,忽然覺得有一點似曾相識, 賀青冥卻道:“你當然會覺得眼熟, 因為你見過她的劍法。”

他道:“她使得是由洛英創變後,正宗的玉山劍法,洛十三的急風劍,本也源自玉山。”

柳無咎有一點驚訝, 道:“她是玉山派的人?”

“不止。”賀青冥道,“她手中所持寶劍乃玉山鎮山之劍‘墜露’。墜露劍本為洛英佩劍,洛英與洛華隱居後,將墜露解下,贈給了師門玉山。後來墜露劍便被用作掌門傳位的信物之一。月前賀七他們來報, 玉山派掌門洛伊辭世,如若我所料不錯,她便是玉山新一任掌門。”

柳無咎驚道:“她是玉山派掌門?可是玉山乃八大劍派之一,堂堂一派掌門,怎麽會淪落到街頭賣藝的境地?”

說話間,方才那小姑娘已舞完了一套劍法,人群爆發出陣陣彩聲,小姑娘紅著臉,捧著一塊撿來的木板不住道謝,這麽一圈走下來,竟也收獲頗豐。

那姑娘細細數了數銅錢,開心地笑了笑,不料收劍時一個不慎,將木板打翻,春天頓時下起來一場金燦燦的錢雨。

行人蜂擁而上,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就這麽被一掃而空。

那姑娘幾乎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卻也只嘆了口氣,對著熙熙攘攘的大街低頭彎腰,撿回剩餘的零星散落的錢幣。

最後一枚銅錢,卻已蹦到柳無咎的腳下。

柳無咎撿起來,把銅錢遞給了她。

小姑娘一怔,似乎沒有想到有人會幫她撿東西。

她一路尋來,許多人也只是無視和輕視,更有甚者,還會嫌她擾了他們游春的興致。

柳無咎見她沒有反應,便索性將銅錢放到了她的手心。

臭烘烘、冷冰冰的金錢躺在她的手心,她握了握手,竟忽然覺出一絲溫暖。

天邊淅淅瀝瀝,下起來一陣小雨。

賀青冥和柳無咎就走在一片朦朧的煙雨裏。

人行畫中,也似變作畫中人。

他們跟在那姑娘身後,那姑娘在雨裏一路小跑,來到了一座破廟。

這座破廟便是她這些天來的住處。

寺廟本來不是凡人住的地方,更不是女人住的地方。

但總有人被俗世趕出來,住到了寺廟裏。

而原先的僧人們,早已在人間不見了蹤影。

破廟裏鬧哄哄的,住滿了老弱病殘,還有各方游歷的浪子、各方周旋的妓女……人世間下九流的一切,都在這裏一覽無餘。

大殿中央,一座塌陷了半邊身子的世尊莊嚴地凝視著座下的眾生。

十多年來,僧人們受盡了攻訐,而曾經熱衷於捐功禱告的信徒也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有人會走,就有人會來。

來的人正是曾經不被準允入內的女人,不夠資格入內的窮人。

香火已滅,但香火的餘燼之中,卻覆又燃起了煙火。

煙火之中,佛祖終於得以平等地庇護眾生,眾生亦虔誠地拜誦佛祖。

眾生之中,亦有方才街上的那一群賣藝人。

他們盯著門口,盯著那一個小跑回來的小姑娘。

小姑娘終於也感到了一點不同尋常。

今天以前,他們看到她,會露出溫暖的笑容,會上前幫她拿東西,還會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食物分給她吃。

但今天,他們一動也不動,就像是一堆頑固而冷漠的石頭。

哪怕她特意買了一只燒雞,哪怕她想要把燒雞分給他們。

小姑娘站在門口,竟似已生生打了一個寒戰。

一人道:“你今天去了哪裏?”

這人約莫四五十歲,是一個身形精瘦、氣度精幹的男人,他也是這些賣藝人的頭領。

他們都稱他作“狼頭”,他們雖然流浪,卻似狼群一樣,很有組織,也很有紀律。

但這一刻,他看著她,他的目光卻變成了一頭貪婪而妒忌的鬣狗。

小姑娘道:“我,我只是看你們賣藝,想著我也可以。”她忽地笑了笑,道:“而且我給大夥帶了——”

他們卻不待她說完,一人怪笑道:“想不到,真想不到,你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片子,竟瞞著我們,藏著這般絕技。”

又一人道:“大哥,我看她壓根就是個白眼狼!”

“是啊!這麽些天,真是白對她好了!”

小姑娘急急辯白:“我沒有……”

狼頭盯著她,慢慢道:“你可知道,你已壞了規矩?”

小姑娘一頭霧水,她第一次賣藝,哪裏知道什麽規矩?

狼頭撇開了頭,沈聲道:“既然壞了規矩,那便留不得你了。”

大殿裏,已傳來一連串慘叫。

卻不是小姑娘的聲音,而是其他賣藝人的。

小姑娘氣喘籲籲,拳頭抵著狼頭的鼻梁,狼頭原本貪婪兇悍的目光裏,竟已流露出一絲怯意。

她到底松開了他,她站起身,看見周圍哀嚎打滾的人群,心下一片淒涼。

她已分不清臉上淌下的是汗水還是淚水,汗水和淚水,都是一般的苦澀。

她忽地翻出包袱,撒開錢囊,道:“無論你們信與不信,這些錢,我本也是要與你們分享的……”

其他人神色各異,她拿起墜露劍,踩過滿地的銅錢,而後再一次孑然一身地步入了紅塵。

賀青冥二人跟在她身後,走出了破廟,走入了街頭巷尾。

雨已停,她也停了下來。

柳無咎幾乎要以為是她發現了他們。

她卻只是站在那裏,拿袖子抹了抹淚水。

她無聲地哭了一會,而後便又挺直了脊梁,大步朝前走去,只留下一個漸漸淡去的背影。

賀青冥輕輕道:“她畢竟是玉山的弟子。”

柳無咎道:“那些人不會放過她,可是他們也打不過她。”

賀青冥道:“他們自然也有靠山。”

柳無咎點頭,道:“他們雖是地頭蛇,卻也只是一群被人瞧不起的小嘍啰,在這一片土地上,一定還有一方保護傘,可以呼風喚雨、遮天蔽日。”

賀青冥道:“無咎,你可記得,這附近一帶,是哪門哪派的地盤?”

柳無咎略一思索,道:“大重山派。”

狼頭點頭哈腰,拜來了十幾名大重山派的弟子。

他們雖對外稱是大重山派門下,但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只不過是大重山打雜燒飯的夥計,或是習武不久的外門弟子。

多年以來,他們便是借著大重山的名頭,在地方狐假虎威、耀武揚威。

狼頭進到大重山分堂的時候,他們一群人有的正在下六博棋,有的在摟著姬妾尋歡作樂。

他們雖是習武之人,身子卻已軟成了一灘肉泥,大重山的分堂,也似一個碩大的泥潭。

狼頭借花獻佛,把撿來的錢都孝敬給了這群泥菩薩。

他們聽說這件事,也仍然興致蔫蔫,像灘在太陽底下暴曬了太久的青菜。

他們之中的一些人本欲打發狼頭便是,但一個年輕人卻忽道:“你說,那人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狼頭看時,只見一人長身長衫,雖坐在美人堆裏,卻似很有一番傲然的氣派。

他不知道這卻是大重山派的大弟子,梁有朋首徒葉風眠。

葉風眠今日不過是例行巡查,卻恰巧碰到了狼頭。

狼頭笑了笑,自作聰明道:“而且那丫頭長得還算不錯。”

葉風眠笑了一聲,其他人不明所以,卻也紛紛笑了起來。

一群人騎著高頭大馬,跑在鬧市之中,狼頭拼命跟著他們,便也似一條家養的獵狗。

狗吠深巷中。江南的青石小巷,總是格外悠長、婉轉而又惆悵。

但今日,一群犬馬已踏破了一方寧靜。

十幾騎卷過長街,闖過鬧市,踢過人群,掀翻了一路果棚酒肆,陳年的花雕酒混合著鮮紅的果醬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地摔到地上,落花四溢,流水無情,半條街巷頓成一片人仰馬翻的汪洋。

馬蹄子胡亂揮舞,馬上的人嬉笑玩鬧,和街上的行人玩起了貓捉老鼠的游戲。

方才還歡聲笑語的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哀叫哭號,眾人來不及避開,互相推搡,一些人被絆倒、推倒、摔倒在地,頃刻間便要葬身在馬蹄之下,變作一灘灘惡臭難聞的果醬。

賀青冥幾步追上跑馬,眨眼之間已與馬頭並駕齊驅,他伸掌一拍馬頸,馬兒痛叫一聲,登時仰著身子,將背上的主人摔了下來。

他一蹬路邊梁柱,三步上馬,翻身躍到馬背之上,而後立馬揮韁,死死制住了它。

此時正值午後,白日當空,賀青冥一身青衣,立於棗紅駿馬之上,身後的路一片混亂,而不遠處的花會仍舊燦爛歡呼不斷,千般花樣、萬般花色一齊怒放,人群又哭又笑,又悲又喜,只他一人神情依舊肅穆,平靜一如春水。

“別,別……大爺饒命!”

賀青冥一揚馬蹄,於是這只大重山的貓又變作老鼠,他身子不住扭動閃避,又不住哀求禱告。

但賀青冥只是調轉馬頭,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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