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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難得 曲終人散,今夜雖未奏曲,卻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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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難得 曲終人散,今夜雖未奏曲,卻已到……

曲終人散, 今夜雖未奏曲,卻已到了散去的時候。

賀青冥進門前頓了頓,他忽然在門口發現了一點特別的氣息。

柳無咎的氣息。

柳無咎並沒有一直待在房裏。

他在賀青冥走後不久, 就忽而醒轉了, 他躡步跟上賀青冥, 他本想追上去陪著他,卻在發現曲星河之後往後退了幾步。

他想知道曲星河在這裏做什麽,他和賀青冥又要做什麽。

但他也很清楚賀青冥的武功, 如果他再走近幾步,賀青冥必定會發現他。

賀青冥又坐到柳無咎床邊, 這一次他沒有沈默。

他道:“你醒了。”

柳無咎只好睜開眼, 道:“你睡不著。”

賀青冥睡不著,他也睡不著。

柳無咎坐了起來, 瞧著他輕輕道:“很疼嗎?”

賀青冥垂眸, 道:“還好。”

賀青冥不會為了這個對他說謊。

但賀青冥也並不是一個願意袒露傷口的人。

所以他知道賀青冥這麽說, 一定是很疼的。

柳無咎摸到賀青冥的手,賀青冥的手有一點涼。

初春的月夜雖然很美, 卻也並不暖和。

賀青冥的手指動了一動, 柳無咎卻已攏過他的雙手,又掀開被子,把他整個人裹了起來。

這一床被子好像一片天,把他們兩個人罩在裏邊。

柳無咎為他按摩穴位, 於是賀青冥的身體還未暖,心卻已暖了個遍。

他忽的想到了什麽,一下子笑了。

柳無咎有些奇怪,賀青冥說:“你小時候學點穴,老是亂戳一氣。”

柳無咎“哼”了一聲, 似乎很不服氣。

賀青冥不由感慨:“想不到你我相識已過七年。”

柳無咎應道:“七年零二十一天。”

賀青冥心裏一動。

柳無咎按了一會,又讓他躺下來,兩人躺在一塊。

賀青冥莫名有點緊張,殊不知柳無咎更緊張。

他道:“方才你已見到了。”

柳無咎道:“那是曲星河和曲盈盈。”

“牽機閣名聲雖不大好,卻也在江湖上占據著一席之地,老閣主故去之後,牽機閣的長老們本對曲星河寄予厚望,可是曲星河一直生病,又對在江湖上開疆拓土毫無野心。”

“曲星河文武雙全,又精通樂理和藥理,本是江湖上難能一見的全才,可惜……”

江湖本已風雨飄搖,如今又一位首領朝不保夕,武林更不知去往何方。

柳無咎似乎並不關心江湖是死是活,江湖是沸水一鍋還是死水一潭,都與今晚沒有關系。

今晚他只關心一件事。

他道:“你對曲盈盈怎麽看?”

賀青冥發現柳無咎關註的地方總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他們都為著名,為著利,為著名利。

他卻只為著情。

這就好像是一群猛獸裏混進了一只毛絨絨的白兔子,又好像是一堆山東大漢裏從江南跑進來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這樣的一個人,即便做了一把劍,劍也不可能無情。

賀青冥不太明白情。

一個不懂情的人,卻養出來一個一往情深的少年。

或許情的由來,本就讓人摸不著頭腦。

柳無咎瞧著賀青冥。

他並不是無欲無求,只是他的欲求,與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已南轅北轍。

他們要一座江山,他只要一個人。

甚至他也可以不要這個人,只要這個人能夠多笑一笑。

他已無我,他的世界裏,眾生已泯然眾人。

他就站在眾生裏邊,賀青冥在他心裏,卻在眾生之外。

賀青冥就是賀青冥。

沒有旁人,也沒有人,一切就只是賀青冥。

很久以前,他崇拜者他、憧憬著他,他想站在賀青冥的身邊。

而今他已站在他的身邊,也將一直這樣下去。

他仍然仰望著賀青冥,但那已不是一個孩子的仰望。

他已變作少年,已變作一個男子漢。

他的仰望,已經是一種仰慕。

他愛慕賀青冥。

他並不低賀青冥一頭,賀青冥只是在他的心上。

賀青冥亦瞧著他。

柳無咎的眼睛總是很亮,他亮晶晶地望著賀青冥,在這一方黑夜裏,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只是賀青冥不知道,他以為柳無咎的眼睛一直很亮,只不過是因為這個時候,柳無咎都在看著他。

他本就是一個很純粹的人,看心上人的時候,就更是純粹。

他這樣的人,也已很難見到。

賀青冥竟已有了一點害羞。

而且他終於明白自己是在害羞。

和柳無咎在一塊的時候,他好像總是能體會到很多不同的感情。

他從未感受過的感情。

他雖成過親,有過妻子,可是他的妻子對他來說,只是他的表姐。

他沒有愛過她,她也沒有愛過他,他們從來都只是親情。

天底下很多對夫妻,豈非都沒有愛過對方?

可惜偏偏他們又要結為夫妻。

只是賀青冥從前沒有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

但他的確知道自己沒有愛過她,他雖不知道什麽是愛,可是他看過別人相愛的模樣。

也許他永遠也不會懂得。

柳無咎忽的發現,賀青冥鬢邊又白了一根頭發。

賀青冥已經有兩根白頭發了,他卻還都是烏發。

但是沒有關系,他總會等到和賀青冥一塊白頭的時候。

他們年紀差的雖不算少,卻也還不算太多,以他們的年紀,賀青冥還甩不掉他。

“若你問我……”賀青冥想了想,道,“我想,喜歡一個人也沒有什麽錯。”

柳無咎的心瞬間狂跳不止,又勉強鎮定下來,道:“可是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曲星河是她義兄,又不是她的親哥哥。”

他說:“男歡女愛,有什麽不對?”

柳無咎緊張地說:“要是,要不是男歡女愛呢?”

賀青冥覺得有點奇怪:“什麽?”

柳無咎道:“要是她喜歡一個女人呢?”

賀青冥頓了頓,道:“我看不出曲星河哪裏像女人。”

“我只是舉個例子。”

柳無咎又道:“比如說不夜侯,他不就是又喜歡男人,又喜歡女人?”

賀青冥皺眉,告誡他道:“溫陽不是什麽良人。”

柳無咎道:“我知道。”

然後他明白過來,想必賀青冥是誤會了。

他正想怎麽解釋解釋,卻聽賀青冥道:“對溫陽來說,男女有什麽區別嗎?”

他道:“世家子弟裏,頗有一類成日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紈絝,他們看似喜歡男人,也喜歡女人,但他們歸根到底喜歡的只是色相,旁人見了,也只當做一樁風流趣聞說笑罷了。”

柳無咎忍不住道:“那如若他們是真心歡喜呢?”

“那便要被人人喊打了。”

柳無咎楞了楞。

他又道:“可是這豈不是很滑稽?”

“古往今來,世上滑稽的事已經太多,又何妨再多這一件?”

賀青冥道:“其實也不只是他們,男女也是一個模樣,當初我表姐和十三彼此傾慕,他們情投意合,但是我外祖父卻不願意接納洛十三。”

“為什麽?”

“因為他們門不當戶不對,因為我表姐不像明黛那樣志在四方,而洛十三卻一直在江湖漂泊,又招惹了太多仇家。”

他道:“也許有些人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柳無咎心中一痛,又道:“那你也認為那是錯的嗎?”

賀青冥卻道:“如果說要富貴榮華,世人為之羨慕追捧,那自然是錯的。”

他頓了頓,似乎想了想,道:“但如果想要的沒有那麽多,如果只是愛一個人,那自然算不上對錯。”

但凡世間至情,都已無法用對錯衡量。

當一個人開始衡量一件東西的時候,便已算不上至情至性。

很多東西,就是這樣首尾相銜,相生相成。

柳無咎已很開心。

他已開心得忍不住鉆進被子裏,好好地偷偷笑上一笑。

他本是惴惴不安,他本害怕賀青冥不會理解。

但賀青冥卻和他有著一樣的思想。

不一樣的是,賀青冥是看來的、想來的,而柳無咎只用獻出一顆赤子之心。

他到底沒有鉆進被子裏。

他已不是小孩子了,至少不能在賀青冥面前這麽孩子氣。

賀青冥有些不解,只覺柳無咎更孩子氣了。

但他什麽也沒有說。

或許是因為他覺得柳無咎做什麽都可以,或許是因為他覺得這種孩子氣很可愛。

所以柳無咎的每一次孩子氣,他都不願意斥責。

那正是他從來也沒有得到,也從未擁有的東西。

人的一生中,總是會有很多得不到的東西。

有一些沒有什麽,但是有一些卻舍不得。

賀青冥看著柳無咎,柳無咎還很年輕,他還不到二十歲,便已算得上是江湖裏一流的劍客,他的輕功,更是快要趕上賀青冥自己。

柳無咎很有天賦,但他用的功夫卻比他的天賦還要多。

他還是一個很英俊的少年。

現在已是如此英俊,幾乎讓人挪不開目光。

不知他二十歲、三十歲又是什麽光景呢?

賀青冥別開眼,不再看他。

他只望著遠方的一輪月光。

那一輪明月,每個人都曾經擁有,也永遠不曾得到。

此事古難全,人世間難全的事,又豈止這一件?

也許就像月亮一樣,人這一生,也只有不斷缺憾,不斷彌補。

沒有盡頭,但也永遠仍有希望。

煙波江上,月華如水,月亮一樣的畫舫劃開月光,游向更遙遠的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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