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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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雪是五點左右停的,這會兒差不多七點,地上仍舊有一層薄薄的白色地毯。

飛機落地,人山人海,從機場中走出一對精英夫婦。

楊似漆看見他的爸媽,手上抖得更加嚴重。

他松開楊臨的手,背到自己身後去,相互掐著,極力保持著冷靜。

心裏萌發出千絲萬縷的情緒線,纏繞在心臟。

他的爸媽走到他們面前,似乎絲毫不意外他的到來,他爸神色淡漠地看他一眼,而後將手裏的行李箱遞給楊臨。

在以前,父母回來是楊似漆最期待的事。

以前無論爸媽什麽態度,他都會很熱情地去和他們打招呼,再不要臉點,也許還會去給他們一個擁抱。

如今卻沈默如金,氣氛僵持著。

“爸,媽,辛苦了。”

還是楊臨率先開口打破沈默。

楊父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楊母也只是疲憊地點了點頭,絲毫不遮掩臉上的滄桑之色。

罪惡感湧上心頭,楊似漆只想快點逃離這裏。

他想去接楊母手上的東西,被楊母不動聲色地輕輕一避。

楊似漆的手頓在半空,指尖微蜷,又垂下手。

他微微張開唇,又不知該說什麽地閉上了。

回家的途中幾乎一路沈默,期間楊臨有和楊似漆說過幾句安撫的話,楊似漆全都只冷淡地回覆。

他的腦子裏什麽也沒想,只是又在發呆。

他突然,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看著熟悉的家,站在玄關,心裏有些隔應。

他好像不屬於這裏。

“站那楞著做什麽?”楊父放下公文包,看向他,語氣不太好,“還要我請你進來?”

“別總這麽說他。”楊母小聲對楊父說。

楊父便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房間。

楊似漆並不想進入客廳,但母親一直在看著他,他也只好換鞋走向這個所謂的家。

楊臨目睹著一切,很想開口讓他弟回去,又怕說了以後弟弟會多想,便一直沒怎麽說話。

楊似漆沒有出聲,安安靜靜地在客廳的沙發裏坐下,盯著地面發呆。

楊臨將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又順手揉了揉他的頭,之後轉身和楊母一同進入廚房。整個客廳只剩下楊似漆一個人。

他保持著一個姿勢一直沒動,盯著地面發了很久的呆。

廚房裏的兩人在聊家常,聊工作,他聽得見,卻沒有什麽感觸。

本該如此。

他不過是這個家裏多餘的人,他原本就不該出現。

從出生起到現在,家人的態度都在提醒著他,他是個意外。

直到飯菜都做好,他還是這個姿勢沒變,水杯放在桌上,位置也沒有動過。

“十七,”楊母喊了他一聲,見他回神,繼續道,“去叫你爸出來吃飯。”

楊似漆抿了抿唇,起身走向房間門,擡手輕輕敲了三下。

“吃飯了。”他說。

“嗯。”房間裏傳來楊父的聲音。

楊似漆站在門口又發了會兒呆,之後才邁步走到餐桌前坐下。

等到楊父也落座後,四人才開始動筷。

楊母和楊臨又聊起家常和工作,楊父時不時會應幾句,甚至說到點上時他們會笑幾下,只有楊似漆一直沈默著,埋頭吃著飯。

如果不是楊臨一直在給他夾菜,他這餐絕對就只會吃白飯。

他沒註意到的是,楊父楊母的眼神時不時就會落在他身上。

飯後,楊似漆想直接就這麽離開,他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後,正猶豫著該怎麽開口的時候,楊母突然喊了他一聲。

“十七。”楊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剛洗完碗的他。

楊似漆怔楞一瞬,應聲:“嗯。”

“來書房,”楊母說, “我們聊聊。”

楊似漆垂眼,拳頭收緊,而後說:“好。”

他跟著楊母離開廚房時,坐在客廳的楊臨立即起身想跟著他們一起。

“你別跟著。”楊母對楊臨說。

“不行,”楊臨比他爸媽更了解他弟弟,微微蹙眉,態度強硬,說, “我不放心。”

“就在自己家裏,能有什麽不放心的?”楊父在這時從書房裏出來,聲音很是不滿,看著楊臨, “你別一直護著他。”

“我不護著,你們護麽?”楊臨冷笑。

楊似漆無意讓他們因為自己而吵起來,在楊父即將開口時,率先說話:“算了。”

他的聲音一出來,所有人都沒再開口,好像他才是一家之主,大家都在等他發話。

“哥,”他看著楊臨,輕聲說, “別跟著了。”

楊臨一向不會忤逆他,但就他現在這個狀態,讓楊臨這個當哥的怎麽敢放心?

“十七,”楊臨向前走了一步,在父母的逼視下又站在原地,他握緊拳,多年來的斯文形象出現一絲裂痕,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狀態嗎?你自己好好審視一下你現在的樣子,像你嗎?”

不像,當然不像。

楊似漆當然知道自己的變化,但他無所謂了。

就這樣吧。

不在乎了。

他的緘默讓楊臨的怒火直沖雲霄,他面上卻仍保持著一副理智的樣子,笑了聲,說:“你以為我沒辦法治你嗎?”

“夠了!”楊父怒視著楊臨,說, “我們只是想和十七說幾句話,你來趟什麽渾水?”

“說什麽話我不能聽?”楊臨邊說邊掏出手機,笑道, “什麽話要避著我說?”

見到他掏手機,楊似漆立馬就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快步走上去抓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低聲喊他:“哥。”

楊臨看著他,因為這一聲,火一下就被澆滅大半。

他放下手機,看著自己的弟弟,最終嘆了口氣。

楊似漆也松了口氣。

“我在客廳,就在這兒。”楊臨揉了揉他的頭發,隨後回到沙發裏坐下。

“好。”楊似漆垂眼,轉身走向他父母。

“兒子越長大越不好管了。”楊母轉身時咕噥了一句。

楊似漆在她身旁,聽清了這句話。

似乎……真的無所謂了。

他莫名的很想笑,但還是沒有笑出來。

他仿佛失去情緒,跟著父母進入書房時,心中也無半分波瀾。

他在沙發坐下,父母在他對面坐下。

自記事以來,他好像還是第一次這樣和父母說話。

確切地說,是談話。

楊似漆從口袋裏抽出根煙,在父母不滿的目光裏,將煙點燃,叼進口中。

有時候,心態的轉變也就是那麽一瞬間的事。

他抽煙,他爸媽沒有任何阻攔,只是看著。

但記憶中,他哥就算現在碰煙,也仍舊會被他們說教幾句。

楊似漆吐出口煙,扭頭看向窗外。

漆黑的天,雪在外邊的燈光中飄著,不知是何時又下起來的。

其實這場談話在他將煙放進口中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十七。”楊母喊了他一聲。

楊似漆重新扭頭看向他們,問:“怎麽了?”

“我們以為你來接機,是選擇了我們的意思。”楊母說。

楊似漆笑了聲,像是自嘲,也像是嘲諷對方:“為什麽我一定要在這兩者之間做出選擇?選擇的結果重要嗎?”

“跟大人說話尊重點!”楊父兇了他一句。

“我哪不尊重了?”楊似漆無辜地聳了聳肩,在他認為一切都無所謂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不想再去爭求父母的註視了。

既然結果註定是要失望的,那為什麽不趁這個機會大鬧一場?

“你以前從來都不會這麽和你媽說話的,你知道這讓她有多難過嗎?”楊父怒音。

“你管我那麽多做什麽?”楊似漆在煙灰缸上彈著煙灰,笑著說,“從小到大那麽多件混賬事,你們還不清楚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十七,”楊母的表情有失望,但更多的是生氣,“我們養你育你……”

“什麽時候養了?什麽時候育的?”楊似漆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打斷他母親的話,“錢是給了,那也是錢養的我,除了幼兒園時在拉扯,你們什麽時候養過?育過?你們有什麽臉說出這樣的話?”

他說著,自己的情緒便被牽扯,亢奮起來。

他用力地將煙頭按滅在缸中,好笑道:“想勸我回歸正軌?我問你們什麽是正軌?從小到大沒人教過我哪條路是正確的。”

“你就不能冷靜一點嗎?”楊父的眉頭緊鎖著。

楊母的眼眶有些紅。

楊似漆的眼眶同樣也紅了,估計淚失禁是遺傳的他母親。

但當他看見母親紅著的眼眶時,他卻又心軟了。

不該這麽說他母親的。

最起碼,他媽媽對他一直都是不錯的。

“沒有家長是不愛孩子的,”楊母有些哽咽,她說,“我們沒有不想管你,只是怕你和你哥走上相同的道路,想換一種教育方式而已。”

“沒有不想管我?”楊似漆怎麽可能會相信這樣的說辭。

可他就是忍不住,就是想再去信一次。

“嗯。”楊母點點頭。

“可是……”楊似漆開口,剛吐出兩個字就又閉上了。

有什麽意義呢?

為什麽還是這個結果?

來之前明明已經做好魚死網破的準備了,為什麽最後還會是這個結果?

這場談話始終都不會有任何意義。

愛自己孩子,不讓他回家過年,不讓他見親戚,不管他做危險的事,不管他抽煙,不管他的成績好壞。

這是愛嗎?

楊似漆很清楚一切,清楚所有的道理。

可是他就是一次次妥協,一次次退讓。

“你還有什麽意見嗎?我們對你難道還不夠好嗎?”楊父的眼神充滿警告意味,很明顯脾氣已經在爆發的邊緣。

原本楊似漆已經快要退讓,想要道歉了,瞬間又被這句話帶起情緒。

他盡量壓下自己的脾氣,問:“你們這次談話的目的是什麽?直接說行嗎?我不想浪費時間,我男朋友不抱著我可睡不著覺呢。”

聞言,楊父用力拍了沙發臂一下,猛地站起來,嚇到在場的另外兩人。

“目的?我們說了這麽多軟話,就是等你說和遲醉斷絕關系,你這都理解不了嗎?!你想要什麽,我們給你就是了!為什麽一定要和遲家的人扯上關系、不清不楚呢?”楊父瞪著他,狠厲兇殘,不講道理。

楊似漆冷笑一聲:“沒有遲家扶持,你們坐得上如今的位置嗎?”

楊父幾步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揚手毫不收斂地給他一巴掌。

楊似漆楞了楞,卻也不意外。

他的臉被扇得偏過一邊,巴掌聲清脆而響亮。

“楊似漆!”楊父提起他的領子,看著他,“別說我不愛兒子,你這一身反骨的性格,在外界傳的,全都是我們給你慣出來的!你到底還想要什麽?!”

楊似漆的左半張臉火辣辣的疼,他嗤笑,在看見母親對這一幕只是嚇到而卻無動於衷時,他的心就已經涼完了。

當年楊臨被歹徒用刀威脅都敢奮不顧身站出來的偉大母親形象,在他這碎成粉末。

他突然就不想再吵,脾氣也消失,他已經對這個家深深絕望。

“就這樣吧。”楊似漆被提著領子,輕聲說。

“什麽意思你!”楊父一轉手,將他往地上甩。

楊似漆也不掙紮,只是在後背碰到地時,下意識護了一下頭。

緊接著,玻璃制成的煙灰缸被人用力砸在地上,飛濺出的玻璃碎片,在楊似漆的手上劃出幾道參差的口子。

“我們家裏不接受出現一位同A戀!”楊父一腳踩在他胸口上,絲毫沒有收著力, “要麽,你現在和他分了,出國,要麽,你現在就死在這!別壞了我們楊家的名聲和口啤!”

楊似漆看著父親居高臨下地眼神,第一次覺得書房裏的燈如此刺眼。

他手裏緊拽著一個玻璃碎片。

此刻他什麽都不想管了,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耳鳴蓋過書房門一直被撞擊的聲音。

他閉上眼,揚起手。

與其在這受罵受辱,不如自刎。

“十七!!”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聽見書房門被撞開,他哥著急的聲音。

楊似漆在心裏說了句抱歉,之後就再也聽不見聲音。

楊母在沙發上嚇得全身發抖,楊父罵了幾聲,卻也沒理地上躺著的人,咕噥一句:“死了更好。”

楊臨是沖進來的,一邊打120一邊做著緊急措施,他沒有時間去回頭罵他的父母。

他只感謝自己的弟弟也許還有求生本能,並沒有劃得太深,但還是失去了意識。

“你管他那麽多做什麽?”楊父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都還帶著教訓,他坐到楊母身邊,輕聲安撫自己的妻子。

楊臨沒理他們,打完電話以後就全身心地投入在給楊似漆止血上。

他在聽見他父親用力拍沙發站起的那時就已經在試著開書房門,可還是晚了一步。

只晚了就那麽幾秒。

就在自己家裏能有什麽不放心的?

想起父親之前說的話,楊臨恨不能掐死他。

救護車來把楊似漆帶走的時候,楊臨砸碎一盆楊父精心養了十年的花。

“我怎麽放心?”他冷眼看著自己的父親,一腳踩在植株的根上,冷笑, “我慣了這麽久的人,你一開口就能給他毀了。”

花沒了能再種,人死了能覆活嗎?

“你們讓我怎麽放心?”他轉身,摔門離開父母的家。

這邊的家不是他平時常住的地方,他住的地方不會放楊父養的花。

因為他弟時不時會在他家住,所以他從來不會在家裏放任何有關父母的東西。

因此與其說他離開自己的家,不如直接說他離開父母的家。

他出門以後,便給遲醉撥去電話。

那頭很快就接起。

遲醉一直在等楊似漆的來電。

當他等到的不是楊似漆而是楊臨的電話時,他就知道出事了。

“哥。”遲醉接起電話後喊道。

楊臨此時已經坐在車裏,聲音很是疲憊:“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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