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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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阮書鈺的身體是公子哥,被嬌養慣了,沒吃過這麽粗糙的飯食。

以前在府裏,光是吃個蒸雞蛋,就有各種講究。

譬如會挑些肥美的秋蟹,和雞蛋黃一同烹制,做蟹黃蛋,口感極為鮮美。還有將雞蛋液攪拌後,將浮末撇去,在裏面放入松露,細火慢蒸,蒸出的松露蒸蛋極為滑嫩。

這些天趕路雖然辛苦了些,吃得不比府裏,但那兩個雜役領了這個活計,手上自有大把銀錢,便好吃好喝了一路,阮書鈺也能跟著吃了一路。

所以鄰家少年獵戶的好意,阮書鈺只能心領了,要不是今日饑餓,他都咽不下去。

他只覺得自己的嗓子眼變細了,要嚼多下才能咽下這口飯菜。再加上手上塗了草藥,更是小心翼翼的地抓著筷子,吃得也就更慢了。

季淩見對面少年吃得慢,便知道他吃不慣這些粗茶淡飯。

他想著明日拿點野物,和林家換點雞蛋回來,雞蛋在村裏,是極為美味之物,阿鈺應該能吃得下。

臻兒坐在桌前,摸著自己的小肚子道:“阿兄,今日的飯食好好吃。”

阮書鈺見這麽難吃的飯,小臻兒卻吃得極為美味,不由得唾棄了一番自己嬌生慣養的身體。

想到菜裏的食材都是好的,阮書鈺便笑瞇瞇對臻兒道:“明日我做更好吃的給你。”

臻兒語氣輕快,透著驚喜:“真的嗎?還有比這更好吃的?”

“真的,明日你就瞧好了。”

季淩聽一大一小在那說著,有些疑惑地看向少年白嫩塗著草藥的手,暗道,阿鈺怎會做飯食呢?

即使他不是富人家的公子,但也在縣裏見過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的少爺,哪次出門不是前呼後擁的,一大堆下人跟著伺候?

哪有會做飯食的小公子?

他欲言又止,怕這從未幹過活的小公子糟蹋了糧食,但見一大一小都歡喜不已,也沒出言掃興。

飯後,阮書鈺打了水,想要給自己洗漱一下,正要拿著棉巾沾水時,見自己手上的草藥犯了難,便拿指尖別別扭扭地擰了水。

季淩收拾完桌上和竈臺,轉身就見阮書鈺咬牙切齒的,如玉的指尖泛紅,正艱難地擰著棉巾,便過來幫他擰幹水。

“阿鈺,你的手這幾日都不可碰水,你要用水的話,喚我一聲便好。”

阮書鈺點頭,見季淩將棉巾遞過來,連忙將臉湊了上去。

少年細白的臉上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紅斑,這會已經有了些紅腫,季家也沒有草藥治這紅斑,只能讓它自行消散。

季淩看著,心裏有些嘆息,不知道關府為何,要將這樣一個嬌養長大的富貴公子,打發到這窮鄉僻壤中。

這樣眉目如畫的小公子,理應在膏腴享樂之地精養著,就像一朵名貴的花、一塊精致的玉,只該在錦繡堂前接受萬千寵愛,不應在這荒僻的鄉村中默默無聞地度日。

這裏的貧困和粗鄙,與他如此格格不入,實在令人感到幾分惋惜。

“阿淩,怎麽了?”

享受著季淩給他細細的擦臉,阮書鈺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畢竟在關府那些日子,他被照顧習慣了。

八個丫鬟照顧他,讓他真正過了幾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奢侈生活。

只是季淩擦著擦著,就看著他的臉出神,他有些納悶。

“無事,只是見你臉上起了紅腫,多看了幾眼。”季淩回過神,語氣變得極為柔和。

臻兒已經困倦不堪,在旁邊端著木盆,打了盆水,自己坐在小矮凳上洗腳。

此時還帶著殘冬的寒意,季淩早在煮好飯後,便在竈上熱了一陶鍋的水,所以臻兒泡了會腳後,揉著眼睛道:“我去睡了。”

“嗯。”季淩就著小臻兒的洗腳水,又添了些熱水,也脫了鞋洗腳。

阮書鈺將洗臉的水倒在屋外,換了洗腳的銅盆,打了盆水,坐在獵戶旁邊,脫了自己的長靴泡腳。

好在他腳不臭,否則難免有些丟臉了。

阮書鈺的腳也極白,薄薄的肌膚透著玉一般的光澤,季淩目光不自覺地多停留了一會。

兩人雖然今日剛認識,但卻像是相識了很久一樣,此刻坐在一處,聊著些家裏長短,場面倒也溫馨。

阮書鈺見季淩長得不似楚人,此刻和他熟了些,也不見外,便問:“阿淩,我見你長相似乎與楚地百姓不同,不知你祖上從何處而來?”

季淩微微一頓,眼中流露出覆雜的神色,他擡頭望向屋外,像是在回憶什麽。

此刻堂屋門大敞著,皎潔的月光灑在了院裏,也給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月光同樣穿門而入,輕輕鋪灑在季淩的身上,勾勒出他俊朗而英武的輪廓,季淩面容還帶著少年氣息,身形卻已是個強壯的成年人了。

阮書鈺聽他緩緩道:“我娘不是楚人,她來自西疆,那裏的山川更為險峻,族人多與大漠為伴。她幼時隨著我阿祖在清河村住下,從此在此處生根。”

阮書鈺點了點頭,心中一片了然。怪不得他覺得季淩的輪廓深邃而立體。不過又想起阿淩說過,家裏現在只有他兄弟二人,心下有些憂傷。

兩人洗漱過後,阮書鈺便先上了床榻,輕輕地躺下。季淩隨後將堂屋的門關上,因天氣寒冷,鄉戶人家的窗子都被茅草封死了,因此關了屋門後,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漆黑。

然而,這片漆黑卻絲毫無法阻擋季淩的步伐。他在這個家中生長了十幾年,對家裏的擺設了如指掌,每一處角落都已經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季淩走得穩健而無聲,動作輕盈而從容。他在黑暗中徑直走向裏屋,腳步不曾有一絲停頓。季淩並未將裏屋的門闔上,他心中思忖著,阮小公子初次來到這鄉野之地,不知是否能安然入睡。

他在床邊躺下,思緒卻飄到了堂屋躺著的阮書鈺身上,耳邊只聽見小公子均勻的呼吸聲,鼻間嗅著似有若無的幽香,他閉上眼睛,身心放松,很快睡了過去。

第二日,天還未亮,季淩就起了,看了一眼睡在外屋的小公子,見他縮在厚實的棉被裏睡得正香,臉上紅腫消退了不少,便放下心,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在院子裏打拳。

阮書鈺昨夜睡得很香,畢竟之前十幾日都在趕路,夜間在客棧睡覺也睡不踏實,客棧都是木質結構,隔音效果不好,讓他很難睡好。

季家本就僻靜,家裏也沒養雞,所以直到大天亮,他才在刺眼的陽光中睜開了眼睛。

醒的時候還一陣恍惚,盯著眼前的茅草屋頂發呆,直到眼角餘光瞟到一個孩子在看他,這才猛地坐起。

“鈺哥哥,你睡了好久。”

臻兒一早醒來,麻溜地穿好衣物,跑出來找他的鈺哥哥,結果見他鈺哥哥睡得正香,他兄長打好了拳,進屋要煮朝食,讓他不要吵醒阮書鈺,他便一直在旁邊乖乖等著。

阮書鈺沒見到季淩,邊穿衣物邊問臻兒:“小臻兒,你哥哥呢?”

臻兒指著外面,“哥哥在外面劈柴呢。”

季淩在外面劈柴,他師兄封不寒這會上門來了。

封不寒和季淩一樣,也是獵戶,季淩是因為爹娘去得早,家裏剩下的一畝田養不活兄弟二人,別無他法,才去拜老封爺為師,做了在山林中和野獸搏命的獵戶。

老封爺家裏只有祖孫二人相依為命,祖孫二人都是心善之人,平日裏對季淩兄弟多有照顧。

封不寒進了院子就問:“我聽說你家隔壁來人了?”

季淩道:“對,怎麽了?”

“沒什麽,我阿爺讓我過來看看。你們兄弟二人住得僻靜,他老人家不放心,見你家隔壁住了人,讓我過來問問,別住了惡人,讓你們兄弟受了委屈。”

封不寒的阿爺早年和關家打過交道 ,不管是關老頭還是他兒子關老七,都不是什麽好人,以前季淩的爹娘和善,很是受了些委屈。

聽到關家草屋住了人,他一大早便打發孫兒過來看看。

阮書鈺聽到外面的交談聲,便走了出來,他雖然現在會穿這層層疊疊的古裝,但穿得不熟練,因此走到屋外才穿好,反正家裏都是男人,也不需要避諱。

若季淩娶了妻,他恐怕要註意點。

不,如果季淩娶了妻,他都不可能借住在人家家裏。

封不寒正說著,目光略微偏向季家石屋的方向,就見一個衣衫不整的少年緩緩走出,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輪廓。少年相貌極為貌美,膚色白皙,黑發微微淩亂,宛如從畫中走出的仙人。

他長在鄉間十八年,哪裏見過這等精致人物,一時間有些呆住了,忘了即將要說的話,眼睛緊緊盯著那少年。

阮書鈺一出來,就見到一個比季淩大幾歲的陌生少年,身材極為高大強壯,比高挑的季淩還要高半頭,一身獵戶裝扮,手臂上鼓鼓的肌肉幾乎透出衣衫。

這個年長些的少年,氣質與季淩極為相似,都帶著山間野性,只是其眉宇間隱約透著邪氣,他暗想:此人若是沈下一張臉,定會讓人瘆得慌。

二者雖相貌不一,但瞧著氣質像是親兄弟,只是季淩雖然話不多,看上去生人勿近的樣子,其實人非常溫和,很好相處。

不知為何,這個陌生少年眼睛如鷹隼一般,視線充滿侵略性,緊緊鎖定著阮書鈺,似乎要將他生吞活剝一樣,讓他有些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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