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死，亦青都沒有等到這句對不起</p>

站在靈骨塔前，她靜靜看著邵媽的遺照，遺照的上的女人眉頭深鎖、滿目哀怨，生活於她，像一場戰爭、一場折騰，死亡對她反倒是解月兌</p>

下意識地，亦青模上自己的左肩，那裏有一塊傷疤，被熱水燙的，十平方公分大小，是邵媽的傑作</p>

燙傷讓她痛徹心肺，從不反抗的她抓住邵媽問：“為什麽要這樣對我？”</p>

邵媽臉上沒有後悔，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因為你是賤人”</p>

她不知道自己哪裏賤，亦青沒哭，她強忍疼痛，自己去醫院包紮傷口</p>

深夜十二點，邵青在麥當勞找到不敢回家的亦青，他問：“發生什麽事？”</p>

這句話，她比誰都更想問</p>

到底發生什麽事，為什麽邵媽這樣恨她？是前輩子結恨，還是此生無緣？</p>

那個晚上她下定決心離開邵家，反正她已經夠大、她有錢，她可以獨立生活</p>

但邵青的抱歉、邵爸的痛苦，讓她又乖乖回家——那個讓她害怕的“家”</p>

邵媽死了，亦青再也追不出答案，慶幸的是，屬於她的惡夢終於結束，她再不必日覆一日地恐懼</p>

而邵振、邵青父子，身上枷鎖盡除，隱形危機消失，他們終於能自由呼吸</p>

走出靈骨塔，下雨了，牛毛似的細雨，不撐傘也淋不濕，邵青和亦青把Ｔ恤上的帽子拉起來，蓋在頭上，兩人在雨中來回走著，神情有說不出的輕松</p>

“二哥不傷心嗎？”</p>

他笑著回答，“媽媽終於解月兌，我們也解月兌了”</p>

當一個人的存在成為自己和別人的負擔，生命何其沈重</p>

他握住亦青的手，沒有解釋，只是神情鄭重地對她說：“對不起”</p>

邵媽沒說的對不起，邵青幫她補上了</p>

2020年12月26日</p>

好像……落枕了，亦青齜牙咧嘴地強忍疼痛，換個姿勢</p>

眼睛還閉著，腦袋已經開始運轉，她要趕快起床，今天和“周處三害”約好要一起去修理趙曉光</p>

那家夥超可惡，偷同學的錢還誣賴給別人，這種小屁孩非得好好教育，不然長大肯定會變成危害社會的人渣</p>

輕笑，當資優生和資爛生最大的差異是什麽，知道嗎？當資優小甜甜行俠仗義，叫做路見不平、勇氣可嘉，當資爛女漢子行俠仗義，叫做惹事胡鬧、沒一刻消停</p>

她愛上當資優生的感覺</p>

“起床了”</p>

是裴青，很好聽、比音樂更悅耳的聲音，讓她喜歡得要命</p>

“我要哥抱抱”她打哈欠、伸懶腰，軟軟嬌嬌、甜甜萌萌說</p>

亦青終於明白，不是她不適合發嗲撒嬌，純粹是練習度不夠，只要天天練、時時學，女漢子也能長成小白花</p>

重來一回她改頭換面，不當暴力小青、當甜甜萌青，老師同學都愛她，她掛上班長名頭卻什麽都不必做，收作業、修理壞學生，只要一聲令下，有不少同學願意為她代勞，而她奴役得最用力的是“周處三害”</p>

功課好、學習佳、態度棒，同學拿她偶像，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滋味太美妙，她終於明白，為什麽裴青、邵青樂於優秀，實在是走路好有風啊</p>

於是她決定，在資優生這條路上使勁兒，讓自己驕傲、讓爸媽榮光環繞，她要翻轉人生，在勝利族當中擠位置</p>

他彎下腰把她抱起來，他是她的萬應公，對於她的要求，再不合理都會盡力完成</p>

但這個胸口……閉著眼睛的亦青皺眉，伸手輕探……猛地睜開眼，望見眼前的……大號裴青？</p>

猛地坐起身，落枕的脖子痛得她唉唉叫，怎麽會回來了？怎麽會回到二十六歲，回到被投訴、強迫請假的冬天？</p>

沒道理啊，她的經歷那樣真切，絕對不是作夢！</p>

她想否決眼前一切，想要回到有爸爸媽媽的世界，想要繼續當資優生……</p>

往後一仰、重重躺下，雙手蒙住眼睛，她不要醒，她要繼續睡回可愛的六歲童年</p>

“做什麽？”裴青失笑，拉開她的手</p>

她苦笑一聲、苦笑兩聲，就是不說話、不動作，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她看著、看著，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眼珠慢慢移位，從裴青身上移到……</p>

咦？他們不在客廳，在樓梯下方的密室裏？昨晚他們睡在這裏？</p>

換句話說，她根本沒有回到過去，她只是回到老家、作一場夢，試圖修補自己充滿缺憾的心情？</p>

受限於樓梯高度，密室空間不高，待在裏頭無法站直，他們一個躺、一個坐，互看著對方</p>

裴青沒說話，她亦無語，鼻子莫名其妙地又酸又漲，她需要冰淇淋的甜來中和酸意、緩解膨脹感</p>

“怎麽了？”見她這樣，裴青在她身邊躺下，將她亂七八糟的頭發塞到耳後</p>

“我作夢了”</p>

“惡夢？”</p>

她搖頭“不對，是美夢”</p>

“作美夢應該笑才對，眼睛怎麽紅了？”</p>

她無奈地翻過身，往他懷裏鉆進去，很白癡地問：“哥，你相信人會回到過去嗎？相信人能回到童年，改變自己的際遇？”</p>

他沒說話，只是凝睇她的眼神中充滿同情</p>

“我夢見回到上小學那年，你帶我去學校、帶回我家，我們遇見二哥和周處三害，唉……”一聲輕嘆後，她停頓半晌才說：“夢太真實，真實到讓人不想醒哥，你相信我能回到過去嗎？”</p>

他撫順她的擡頭紋，笑道：“我相信心想事成”</p>

心想事成？什麽意思她沒聽懂，但她喜歡這四個字</p>

“我怎會跑到這裏睡覺？”她問</p>

“我也想知道為什麽”裴青聳肩</p>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會挪窩，他又怎會知道？是聊得太久、太深，聊到昏昏沈沈，隨便找個地方就睡吧</p>

她翻身，拉開收納櫃抽屜問：“哥還記不記得，裏面裝什麽？”</p>

當然記得，是他們的圖畫，亦青喜歡畫畫，他和邵青跟著畫，路爸給她買了一堆又一堆的畫具，彩色筆、色鉛筆、水彩、油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p>

畫著畫著，畫出心得，畫到最後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他們相信長大以後自己會成為畢卡索，不過……裴青莞爾，現在裏面多了些其他東西</p>

“想看嗎？”她問</p>

“先起床吧，你的手機一直響”</p>

“手機？”她猛地一喊“啊！完蛋，我答應邵爸跟二哥給他們打電話，昨天忙忘了，他們肯定擔心死了”</p>

她跪爬到門邊推門出去，看著她匆忙的身影，裴青失笑，還是一樣冒冒失失，什麽事都不往心裏去的個性</p>

離開密室前，他看一眼半開的抽屜門，進客廳時，她已經撥通手機</p>

“二哥，對不起對不起，昨天太累，忘記給你打電話……家裏和以前一樣，沒什麽改變……有，我等一下打電話叫瓦斯，我會去買一點菜，回來再把樓上和廚房打掃幹凈……我想到庭院和池塘就頭痛，要整理到好，肯定得花很多時間……</p>

“不必，你不必趕過來啦，你上你的班……有有有，名片我有收好，等房子整理好，立刻打電話和對方聯絡……行，我會先打聽一下附近房子的行情……可以啦，你別念了，我二十六歲，不是六歲好嗎？這點小事會處理好的……停！你先停止嘮叨，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p>

她轉身，眉彎眼瞇，望向裴青</p>

裴青知道她想告訴邵青自己的事，食指嘴唇上做個噤聲動作，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先別告訴二青”</p>

“為什麽？”她用嘴形問</p>

他笑著搖頭，卻沒回答</p>

亦青扁扁嘴，對著手機支吾兩聲“沒事，我給你買了禮物”</p>

她按下擴音鍵，邵青的聲音傳出來“別買禮物，早點把事情辦完早點回來”</p>

“回去幹麽，又不能上班”</p>

“我請假帶你出去玩”</p>

“不必，我在這裏也是玩”</p>

“樂不思蜀了？”</p>

她看一眼裴青，再度笑彎眉“對啊，樂不思蜀了”</p>

邵青突然停下聲音，片刻後，口氣凝重道：“早點回來，別想太多，我還是找時間下去陪你吧”</p>

“不必，我是說真的”</p>

“你別管我，有什麽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半夜也沒關系”</p>

“我知道”</p>

“掛了”</p>

“好……二哥……”</p>

“怎樣？”</p>

“謝謝你”</p>

“說什麽呢，快點叫瓦斯、買菜，不許煮泡面、不許偷吃冰嘿”</p>

她呵呵笑著，掛掉手機，沖著裴青擠鼻子“二哥越來越嘮叨，他現在不是女人味兒，是大嬸味兒”</p>

他彈一下她額頭，掐掐她臉頰……呃，瘦了，手感沒有小時候好“快去刷牙洗臉，我們出去逛逛”</p>

“好啊！”她揚聲道，快樂全表現在聲音裏</p>

“我的廚藝慘不忍睹，二哥老問，我哪裏遺傳我媽？我還真的認真想過……都沒有，怪我媽的基因太弱”</p>

“誰說的，你長得很像路媽，眼睛、鼻子、嘴巴、身材通通都像，不過脾氣更像路爸”坦率、開朗、正直、俠義，是會讓周遭人都喜歡的性格</p>

“如果不是脾氣像爸，而是長得像爸，我爸可能要跪在祖先牌位前懺悔了”</p>

裴青大笑，這玩笑話說得太真實</p>

身為男人，路爸只有體格身材可以拿高分，至於容貌五官……需要他的好脾氣來修補襯托，否則警察抓壞人，路人會很難分辨誰是好人、誰是壞蛋</p>

揉揉她的頭發、環住她肩膀，裴青說：“你長得漂亮、性格又好，有沒有廚藝就不重要了”</p>

“我爸也這麽說，他說我是天生的小公主，啥事都不必做，只要乖乖美美的就好，你知道爸讓媽媽給我買一件白色小禮服嗎？”</p>

“我記得那件白色紗裙，你穿到學校一天就毀了”</p>

“不是我的錯，是周淩學他們聯手欺負小果，三個打一個欸，小果矮小瘦弱，我能眼睜睜看著不出手嗎？”她是令狐沖投胎轉世，路見不平非得拔刀相助</p>

天生的小公主？路爸別作白日夢了“所以被打得流鼻血，白洋裝變成一堆碎紗布，讓路爸怒氣一噴，非親自到學校‘辦案’不可，路媽急得又拉又攔，要不是童老師先一步打電話過來解釋狀況，情況會更精彩”</p>

亦青揉揉鼻子，這話是沒說錯啦，她只流鼻血，杜處昇的頭卻被石頭打破，老師帶他去醫院縫了三針</p>

“幸好發生那件事，要不我爸怎會送我去跆拳道館？差一點點我就成了揚名國際的奧運選手”</p>

她不只有俠義心腸，也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她一路練成黑帶高手，常常參加比賽，每次拿回一座冠軍獎座時爸爸就又喜又憂</p>

“路爸以為練跆拳道後你就不會恃強淩弱、性格收斂，沒想到你會變成學校的頭痛人物”斜眼瞄她，她仗著高強武功，直接行俠仗義到別人班級去了</p>

她不滿反辯，“什麽頭痛人物？我是最佳糾察隊長好不好，想想我當隊長那年，逃學的情況是不是少很多？”</p>

“訓導主任只叫你登記名字，有叫你把人拽下墻痛打一頓？”</p>

當時主任對路媽說：“這孩子長大後，要不是變成打擊犯罪的英雄，就是會混成黑道的角頭老大”</p>

超準！主任有眼光</p>

啪！一支掃帚橫飛過來，裴青眼明手快，拉著亦青退兩步，險險閃過暗器攻擊</p>

下一秒，王叔叔從屋裏奔出，腳上只穿一只鞋，褲子剛拉上還沒扣緊，他抱頭鼠竄，一面跑一面叫“救命啊，殺人啦……快打119，救我、救我……”</p>

王叔叔沖到兩人跟前，看一眼亦青，直覺認為她值得信任，立馬拿她當盾牌鉆到她身後</p>

就這樣，一個大男人躲在小女子背後瑟瑟發抖，王嬸嬸一手抓著鏟子一手握住搟面棍，從屋裏追趕出來</p>

“有種搞外遇！給我站出來！”王嬸嬸兩手揮舞著新式武器，氣勢驚人</p>

“我沒有啦，是那個女人黏上我，又不是我去釣她”</p>

“她誰都不黏光黏你，你以為你是布魯斯威利哦”</p>

啪一下！動作快狠準，王嬸嬸的搟面棍神奇的避開亦青捶上王叔叔腰際，痛得他蹦起來，哀叫不停</p>

亦青和裴青對看，超想笑，布魯斯威利老了，現在推出去也不會在戀愛市場占優勢啦，比較起來還是王叔叔更厲害些，歲月忘記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現在的他更白更斯文，再加上光陰帶給他的成熟魅力，在歐巴桑界肯定非常吃香</p>

“我說真的啦，厚，那個女人又老又醜，我又不是瞎子，怎麽會看上她？”</p>

“意思是換個年輕貌美的，你就要月兌褲子了？”說著，左鏟右棍同時發動攻擊</p>

“冤枉啊老婆大人，自從得過菜花之後，我已經很節制了好不好，你沒有誇獎我，還一想到就打我，像你這樣，就算我想好好愛你，很困難啊……”</p>

那麽老的男人，說起愛一句一句順溜得讓人甘拜下風的惡心……</p>

亦青笑道：“王嬸嬸，你怎麽數十年如一日，日子過得這麽精彩？”</p>

王嬸嬸？是熟人？</p>

王嬸嬸放下鏟棍，定眼細看，“天！你是——”</p>

“對，我是小青”</p>

“啊……”王嬸嬸先是誇張叫一聲，然後將她抱進懷裏“小青，我們家的小青已經長這麽大了？”她推開亦青仔細看看，又一把將她抱回來“搬走的時候你才念國中，個頭小小的，現在這麽大、這麽漂亮了”</p>

王嬸嬸跟路媽是好朋友奇怪對吧？路媽嬌小玲瓏、王嬸嬸高大粗壯，路媽溫柔體貼、王嬸嬸強勢剽悍，路媽依賴、王嬸嬸獨立，性格和外表都南轅北轍的兩個人，竟會變成無話不說的閨蜜？</p>

王叔叔曾經對亦青說：“如果年輕時我娶你媽，就不會在外面找刺激”</p>

這話說得無比欠打，但就算年輕、就算王叔叔到處招蜂引蝶，也絕對不敢引到媽媽頭上去，因為她家老爸的拳頭不是用來當擺設的</p>

媽媽常把她抱在懷裏說：“小青，以後長大找男朋友，一定要找個體貼可靠、會疼人的，千萬不要找長相好看的，沒有用處還會招惹麻煩”</p>

那是非常清楚的影射——王叔叔是個渣男</p>

亦青問：“是不是要找個像爸爸那樣的？”</p>

爸爸聽見不爽了，反問：“小青是說爸爸長得醜？”</p>

媽媽替她說話，“誰說我們家爸爸醜？只是帥得不明顯罷了”</p>

接著母女倆笑成一團，然後爸爸也跟著笑開，他們家和樂又幸福，哪裏有家暴的影子？</p>

拉起亦青的手，王嬸嬸再次認真打量，好像要把她每個細胞都給看得清清楚楚“你越大長得越像你媽”</p>

“真的嗎？”</p>

“真的，王嬸嬸不騙人，你媽是我見過最美、最溫柔、最可愛的女人，如果我是男人，一定要跟你爸搶”</p>

嘴欠的王叔叔，冷不防插一句，“不必懷疑，你就是個男的”</p>

這句話惹得王嬸嬸的鍋鏟重出江湖，ㄎㄧㄤ一聲，打在他的腦袋上，這一下超用力，王叔叔卻像失去痛覺神經般模兩下就過去</p>

可見得她的跆拳道師父是對的，人體需要鍛鏈，打久就不怕痛，看！王叔叔的頭皮都厚到可以當盔甲用了</p>

“亦青，你這次回來是要長住？”</p>

她搖頭“我要把房子處理掉”</p>

工作幾年，她存下一點錢，再加上爸媽留下的存款和賣房所得，應該能在新北市買個小公寓，她沒打算一輩子寄人籬下！</p>

“要賣房啊？”</p>

“對，這幾天先把房子整理一下，再去找仲介”</p>

“你有認識的仲介嗎？王嬸嬸知道一個，要不要叫他過來看看？”</p>

“可以啊”</p>

王嬸嬸想過一會兒後，在她耳邊輕聲說：“王嬸嬸說的那個仲介姓蘇，他不是普通仲介，他和一位大師長期合作”</p>

“什麽大師？”問這話時，她下意識看一眼裴青</p>

王嬸嬸神秘兮兮道：“那種能通靈、溝通陰陽兩界的大師”</p>

亦青不太懂她的意思</p>

王嬸嬸說：“你們家的房子……警方說你爸媽口角，導致意外發生，根本是瞎扯，我保證全天下的夫妻都會口角，就你爸媽不會，所以事情沒那麽簡單……”</p>

亦青抿唇她也不相信警方的說法？沒錯，凡是認得爸媽的人，都不會相信那套說詞，他們是多恩愛、多互敬的一對夫婦啊</p>

王嬸嬸看看左右，鼓起勇氣說：“你爸媽是被鬼附身了”</p>

“附身？”</p>

“沒錯，當初你爸沒問清楚就買地蓋房，其實你們家那塊地不幹凈”</p>

“為什麽不幹凈？”</p>

“那塊地一直空在那裏，後來不知道從哪裏跑來幾個游民，晚上就在那裏睡覺，平時還好，但喝了酒就吵鬧，唱歌啦、鬼吼鬼叫啦，附近居民本來覺得他們無家可歸很可憐，就沒去理會，後來有一次鬧得很厲害，我們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結果隔天早上才曉得，那群游民打群架，竟然打死一個，從那之後，就常常有人在晚上看見死掉的游民在你家那塊地上徘徊</p>

“再後來，有那種很沒水準的人，家裏死人不送殯儀館直接在家裏發喪，發喪沒關系，出殯前竟到你家那塊地上燒庫銀，就這樣，那塊地越來越陰，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靠近</p>

“每次燒庫銀白灰就到處飄，空氣超臭，是孟女乃女乃受不了，跑去找裏長溝通，裏長才申請到補助，把那塊地鋪上水泥，變成附近居民的停車場</p>

“你們搬來的時候，我們不好意思提這件事，後來和你媽媽熟了，我才偷偷透露給她，可你爸媽不相信，那時候我應該堅持，讓你媽找大師來看看的”</p>

有這種事？亦青皺眉</p>

“亦青，你一定要聽王嬸嬸的話，當初沒勸動你爸媽，我後悔死了，現在你要賣房，反正不用你忙，王嬸嬸介紹的仲介會自動處理好，不管是真有其事或只是繪聲繪影，總是有益無害”</p>

亦青失笑，身為警察卻相信這種事，聽起來很荒謬，但王嬸嬸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她只能點頭應下“謝謝王嬸嬸，你讓那位仲介來找我，這幾天我會在家裏”</p>

“好，要是你缺什麽、需要幫忙，別客氣，盡管過來找王嬸嬸”</p>

“謝謝王嬸嬸，王嬸嬸再見”亦青揮揮手，和裴青一起離開</p>

王叔叔等亦青走遠了，才拽王嬸嬸一把“你講這個五四三的做什麽啦，年輕人不會相信這一套”</p>

當初路崇光不但沒信，還酸他幾句，好像他沒腦袋、沒知識，結果咧……鬼沒有在分好人壞人，想搞就搞的啦</p>

“我後悔啊，如果當年我堅持到底，雪芬哪會出事”多年過去，她還能再遇上小青，肯定是雪芬冥冥中安排的</p>

“厚，講不聽欸，沒見過你這麽固執的啦”</p>

“你管我”王嬸嬸橫他一眼，突然想起來，事情還沒完，一把揪住丈夫的耳朵，把人往屋裏拖進去“給我說清楚，張美美是怎麽回事……”</p>

身後淒厲叫聲響起，亦青、裴青回頭，看見王嬸嬸的搟面棍落在王叔上，相當沈重</p>

“王叔叔怎麽只記吃不記打？”亦青問</p>

“也許王叔叔樂在其中”裴青回答</p>

有道理，不然換了別人，恐怕早就離婚“哥，你相信王嬸嬸的話嗎？世界上真的有鬼嗎？”</p>

他沒回答，反問：“你覺得有嗎？”</p>

她凝睇著他，認真回答，“我希望有，這樣爸媽就能回來看我，就能告訴我，他們在那個世界快不快樂”</p>

裴青拉起她的手“他們是好人，不管在哪裏都會快樂”</p>

亦青咧嘴笑開，哥就是有這種魔力，明明是沒道理、沒邏輯的事，但只要從他嘴裏說出來，就會讓人深信，並且得到安慰</p>

“好，決定了！就讓王嬸嬸那位仲介帶大師來看看，看我家是不是真的有孤魂野鬼？我爸媽的死是不是和他們有關？或者……”</p>

“或者？”</p>

“或者爸媽還有沒有在家裏，等著我回來”</p>

2020年12月27日</p>

昨天他們買菜回家後叫了一桶二十公斤裝的瓦斯，中午下面條、弄個肉燥攪一攪，解決一餐，下午有裴青幫忙，兩人合力把二、三樓和廚房都打掃幹凈</p>

晚上還是面條加肉燥，聽起來有點無聊，但重點不是吃什麽，而是和誰一起吃，因此一頓飯吃得無比熱鬧，他們聊天說笑，他們有無數的話題可以講</p>

然後在電腦裏面找到卡通電影——神隱少女</p>

然後她對他說：“要是我也可以把爸爸媽媽都找回來，多好”</p>

然後他們在沙發上睡著</p>

夢裏，亦青看見爸爸媽媽對她微笑，忍不住淚水滑下眼眶，他坐在沙發邊，親親她的額頭，吮去她的淚水，他輕撫她的臉，一再保證，“會變好的，一切都會好轉”</p>

天亮，他們看著對方，燦然一笑</p>

“去百貨公司”他說</p>

“去百貨公司”她異口同聲</p>

那是他們約定好、卻因為接踵而來的事，讓手忙腳亂的他們未能成行的計劃</p>

他掐掐她的臉，像小時候那樣“那就快點去刷牙洗臉，我們馬上出發”</p>

“好啊”亦青跳下沙發，沖進浴室，換好衣服後，烤面包的焦香味傳來</p>

吃過早餐，兩人出門時，亦青突然看見安靜地待在墻邊的信箱，她匆匆丟下一句，“等等我”</p>

飛快跑進屋裏，亦青找到信箱鑰匙，一面將鑰匙插進洞孔中，一面玩笑道：“你猜裏面有什麽？會不會有暗戀我的男生寫信來？”</p>

“有可能”</p>

這個話接得……太違心，她那麽皮的女漢子，男人寧願暗戀一只豬都不會對她感興趣</p>

她打開信箱，卻怎麽都沒想到，裏面竟然塞滿信件，隨著她把門打開，嘩地全掉到地上，數量多到令人咋舌</p>

低頭，一眼，她瞥見熟悉的字跡，瞬間當機……</p>

看她僵在原地一動不動，裴青莞爾，彎下腰幫她把信收攏</p>

她回過神，蹲拾起一封信打開，迅速讀過，再打開一封，閱讀，再一封、又一封，原來不是沒有聯系……</p>

怔怔地擡起眼，她始終錯怪了他……她不該對他發脾氣，不該怪他怨他，那麽多年“哥，對不起”</p>

一笑，沒有介意，他把整疊信件收攏後說：“我給你們寫過很多信，但是都沒有得到回音”</p>

對啊，怎就沒有想到？她只忙著抱怨、耍脾氣，只忙著對付自己的心，卻從沒想過回老家一趟，打開信箱，尋找有沒有他的信息</p>

看著她發呆的萌樣，他把信收回屋裏，再出來時，她還傻著彈指往她頭上一敲，問：“在想什麽？”</p>

“我一直以為你不要我們了”</p>

“剛開始我確實沒辦法聯系你們”</p>

“為什麽不能？你在那裏過得很不好，對嗎？”她腦補出一出繼母淩虐繼子的家庭人倫大悲劇“她用皮鞭打你了？她用蠟油燒你了？她在你的食物裏面下毒……”</p>

她問得他大笑，“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啊”</p>

如果用這一套辦案……他為臺灣警界深深地感到憂傷</p>

“你還笑，我是真的擔心！”她勾上他的手，眼睛裏面寫滿甄嬛的憂慮</p>

“沒那麽嚴重，父親有了新家庭，他的工作太忙，我很少能夠見到他我到的第一天就發現自己不受歡迎，對於他的新妻子和兒子們來說，我是個外來的入侵者</p>

“繼母對我充滿敵意，時刻防範我，兩個應該喊我哥哥的男孩非常調皮，他們偷走我的手機、弄壞我的電腦，等我找到手機時已經被拆解分屍，再加上大陸無法使用Line和FB，我根本無法與你們聯絡”</p>

“那怎麽辦？”</p>

“長期抗戰羅，當時我十六歲，只有臺胞證，很難找到工作，想用錢只能向她開口，一開始她企圖用經濟制裁讓我低頭……”</p>

“哥那麽驕傲，才不會低頭”</p>

“錯了，人在屋檐下，硬是拿頭去撞屋瓦很傻”</p>

“你妥協了？”</p>

“我評估，若把力氣拿來和她死抗，倒楣的是自己，若我非要骨氣，打工賺錢搞獨立，最終沒有學歷文憑、沒有專業技能的我，在一個充滿競爭力的環境裏，只能在命運面前當個輸家”</p>

“所以？”</p>

“我找她談條件，她供我念完高中，我就放棄財產繼承她考慮幾天之後同意了，雖然之後錢給的很少，讓我日子過得坑坑疤疤，但至少是後顧無憂，我認真讀書考上大學，之後半工半讀念完研究所、進入職場，之後我開游戲公司，決定存夠錢後就飛回臺灣找你們”</p>

他說得很輕松，但她知道絕對一點都不輕松</p>

“再多說一點吧”她巴巴地說</p>

“她讓我念寄宿高中，沒住在家裏就不會和父親接觸，這相對地保障了我和父親的感情將維持在疏離這條線上，雖然有點傷心卻不是沒有好處的”</p>

“能有什麽好處？”</p>

“我得到自由，我終於能寫信回臺灣，可以和你們聯系，只是沒想到寄出去的信會石沈大海”</p>

“你離開後不久，邵爸就帶我們搬家北上”</p>

是陰錯陽差啊？裴青理解，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的，一擦肩便是走過無數繁華，再無相見之期</p>

“沒關系”他揉揉她的頭發</p>

“不！有關系的，我氣你怨你，說你的壞話，我說哥不要我、我也不要哥，我講一大堆賭氣的爛話……”</p>

“但你卻和自己賭上氣了？”</p>

她低頭“我總是這樣的，把所有錯全怪到別人身上，以為這樣就能讓自己罪惡感少一點……”</p>

“但是並沒有，對不？指責別人，讓你更罪惡、更沈重，更不喜歡自己”他勾起她的下巴，審視她的目光</p>

“所以，這些年，你不快樂”</p>

是，她不快樂，一直一直都不快樂，但……“以後不會了，有哥在，從現在起我會非常非常快樂”</p>

這話她說得無比用力，像宣示也像承諾</p>

“傻瓜，快樂是自己的事，不應該受別人影響，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快樂，懂不？”</p>

她搖頭，把頭晃得暈忽忽的，就為了反對他的話“不懂！沒辦法懂，我的快樂天生和哥掛勾，哥在、快樂在，哥不在、快樂失蹤”</p>

亦青在笑，他卻看見她倔強的眼角，強撐著憂傷，心，微沈……</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