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府，老恭親王朱蒙奮力將跟前的桌子掀翻，一陣咣當作響。

他狠狠的厲聲道，“你這個逆子，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

他朝倒在地上的桌子狠狠的踢了一腳，桌角劃在地上，發出尖銳的刺耳聲，伴隨著朱蒙的咆哮，“我就知道你們都巴不得我死，我死了你好做王爺，好做這王府的新主子。”

今天他被人告到金鑾殿上，當著全朝文武的面，打他個措手不及，更可恨的是，他先前沒聽到半點風聲，竟是辯無可辯。

什麽縱容家奴毆打良民致死，什麽草菅人命偷梁換柱，什麽鄉下小紳仗著王府的勢殺人滅口……最要命的是他買官賣官。

每件事都說的很詳細，仿佛當事人當堂作證一般，把他那些罪行揭露的一個不留。

世子朱文介，不對，如今該是小恭親王了，站在不遠處，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頗有些嘲弄的道，“現在你沒死，我不照樣做了恭親王麽？”

朱蒙彎腰抓起腳邊一個碎被子，狠狠的朝朱文介頭上砸去，“你這個混賬東西，還知不知道我是你爹？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爹？”

朱文介並不躲避，硬生生挨了一下，額角登時便流出血來。

他心裏陣陣冰涼，臉上的傷再疼也比不過心裏的疼。

這就是他的親爹，口口聲聲質問他眼裏沒有親爹，然而這親爹的眼裏什麽時候又有他這個兒子哪？

親爹眼裏從來只有滿屋子的鶯鶯燕燕，至於別的都是浮雲。

只一霎，他便收起了自己的玻璃心，砸一下又有什麽要緊？說不定什麽時候還會把他殺了哪。

父子親情從來就不是他奢望的，他也要不起。

朱蒙見他不躲，心裏更加生氣，覺得這個兒子就是千方百計的要跟他作對，如果他是庶人，兒子是王爺。

他心裏極其不甘，可是他不敢抗旨，不敢不從。

他只覺得一股股火竄上來，幾乎要把他燒化，他又彎腰，想要拿起個東西再去砸站在對面的不孝子。

“如今你是庶人，介兒是王爺，你敢打他，便是有罪。”老王妃從外面走進來，看到兒子臉上沾滿了血，心疼的一張臉緊緊的皺在一起。

老王妃從懷裏拿出錦帕，輕輕的在兒子臉上擦拭，目中淚光若隱若現，“傻孩子人家打你，你就不知道躲嗎？”

朱文介自母親手裏接過錦帕，“母親不必擔憂，他好歹生了我，打我一頓，他能甘心的話，我也甘願。還了他的生育之情，我心裏舒坦。”

聞言，朱蒙更是忍受不住，“休想，這一輩子你都是我兒子，別說你做了王爺，就是你做了皇帝，我也是你爹。”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他竟也是想說便說，可不就是把朱文介往死路上推麽？

老王妃沖過去，一巴掌扇過去，“最好閉上你的臭嘴，否則，我一不高興，打死個把人也不是沒有可能，最怕的就是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生不如死。”

轉過頭，老王妃又對朱文介說道，“介兒，咱們走，就在這裏做什麽？沒得惡心了眼。”

朱文介也不辯駁，乖順的跟著老王妃走了，走出幾步遠還回頭看了看，屋裏頭，父親似乎想要追出來，不知在顧忌什麽，竟然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他們剛離開沒多大會，一個身穿灰色衣服的男人緩步走進來，面色平靜的走到歪倒的桌子前，想要扶起來。

朱蒙卻忽然大叫，“不準動，滾出去，滾出去。”

灰衣男子卻沒說話，依舊堅持把桌子扶起來，又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幹凈，一步一步，沈穩而又有序，看不出八點不耐和煩亂。

朱蒙深深的吸了口氣，頹敗的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一臉沮喪，“你說，你說，我到底該怎麽辦？”

灰衣男子緩緩的擡了擡頭，只是看了看朱蒙，並未說一個字。

朱蒙卻覺得仿佛整個人都被他看穿了，不禁有些惱羞成怒，“黃銘，現在連你都不把我放在眼裏了嗎？”

黃銘是他從外面救回來的，當時被仇家追殺，受傷極嚴重，半邊臉都被燒壞了，一條腿也斷了。

不知怎的，朱蒙卻將他救回來，還幫他治好了病，並把他留在府裏，就連黃銘的那張臉，都是他請名醫替他修整好的。

黃銘已經在恭親王府呆了十幾年，一直沈默寡言，對朱蒙忠心耿耿。

黃銘將地上最後一塊碎片清掃幹凈，恭恭敬敬的站在朱蒙跟前，“王爺，皇命不可違，不管怎麽說，您還留的命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又何必杞人憂天呢？”

朱蒙冷冷的打量著他，似是要把他看透一般，但縱然他再看幾個時辰，都未必能把眼前之人看明白。

他低低的嘆了口氣，有氣無力的冷笑，“難道全都是我的錯嗎？天下女人那麽多，我多愛幾個又能怎樣？身為皇上的親弟弟，處死幾個人又算得了什麽？至於那些地皮店鋪，他們巴巴的恭送上來，我為什麽不要呢？”

他呵呵笑起來，“天下都是皇上的，我不敢相扛，難道分一杯殘羹都不可以嗎？那我拼死將他推上皇位又是為的什麽呢？”

他停了停，想要壓下唇邊即將吐出來的話。

卻沒想到那些話只是在嘴邊打了個滑，便悄悄的溜了出來，“早知如此，還不如我自個兒坐上去呢。”

黃銘躬身而立，並未露出半點異樣，似乎聽慣了這樣的話，然而如此大逆不道的話，朱蒙是第一次說。

朱蒙不由得有些奇怪，緊緊的盯著黃銘，“你不害怕？”

黃銘低垂著的臉上，眼角動了動，扯出一絲不屑來，身為皇家人，又有誰能抵擋得住皇位的魅力呢？

他只留個半個腦袋瓜子給朱蒙，臉上的表情不讓任何人看到，聲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沈穩，“有些事，即使害怕也還是會來的。奴才鬥膽問一句，王爺，您害怕嗎？”

朱蒙望著他，良久不語，斜著眼角凝視著黃銘，似是在沈思，但目光卻銳利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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