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請放心，母後太累了，方才我讓人點了安神香，一時半刻怕是不會醒過來的。”太子緩步上前，親自扶了季嬤嬤，“您坐下說吧。”

季嬤嬤目中盡是慈愛，微微一笑，也不推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低低的喊了聲，“戟哥兒。”

太子笑著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嬤嬤許多年沒這麽叫過我了，您這麽一叫，倒好像又回到小時候一般。”

這個稱呼雖然自從太子上殿理事一來，季嬤嬤就再也沒叫過了，但在她眼裏，太子依舊是那個在她跟前歡蹦亂跳的戟哥兒。

外頭都道太子英勇神武不可冒犯，她卻覺得太子最是溫柔良善，孝敬父母，又知道心疼媳婦，就是對她這個老奴婢也是尊重的很，天底下再也找不出這樣好的男人了。

聽太子這麽說，季嬤嬤面上笑容更深，又叫了一聲，“戟哥兒。”語間滿是寵溺。

太子笑道，“嬤嬤原就該這麽叫，只您非要分出個奴婢殿下來，倒叫母後失落了好一陣子。”

提到皇後，季嬤嬤的眉眼都飛揚起來，“娘娘最是善良，心思又單純，若不是……”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太子便問，“嬤嬤，雷上鈞和雷秀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季嬤嬤不答卻反問道，“您是從哪裏聽說這件事的呢？”

太子面上顯出一抹尷尬來，“父皇與雷國公在書房說話，我恰好聽到。”

季嬤嬤這才釋然，“這件事怕是別人再不知了，說起來倒也沒什麽稀奇，無非是英雄落難，美人相救，又兩情相悅生下孩子的事，本是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話，卻變成無人得知的隱私。”

“既是父皇的孩子，父皇為何不接雷上鈞進宮，反讓他做了雷家的人呢？”太子最不解的就是這件事，最關心的卻是母後在這件事中充當了什麽角色。

季嬤嬤挑了挑眉毛，望向太子，“您不會認為是娘娘不許他認祖歸宗吧？”

她這麽問，太子反而稍稍放下心來，他本就擔心母後會在這件事上糾結多年不能釋懷。

季嬤嬤低低嘆了口氣，“娘娘是什麽性子，您最是清楚。娘娘還是金府大小姐時，心思單純又最是善良，從不肯把人往壞裏想，後來嫁給王爺做了王妃，更是兩情相悅山盟海誓，王爺屋裏頭別說側妃了，就連妾室通房都沒一個的。娘娘自是歡天喜地，一心一意愛著王爺，只盼著與王爺兒孫滿堂白頭偕老。”

越往後說，季嬤嬤的聲音越低，語氣也越來越沈重，“誰知道天不遂人願，先皇忽然病重，先太子唯恐先皇修改遺詔改立太子，遂先下手為強，欲除王爺而後快，並把王妃軟禁起來以此要挾王爺，若不是奴婢們攔著，王妃當時便要自刎。虧得王妃惦念著您，才勉強活下來。”

這些事情太子並不記得，那一年他只有三歲，又被人哄騙著去了外頭，對於宮裏頭的事竟是一無所知。

此時聽到這些，他仍是忍不住攥了攥手心，難以想象母後是如何撐過那段煎熬的日子。

季嬤嬤似是看出他心裏所想，又重重的嘆了口氣，“那時候日子雖然難熬，但王妃一想到您和王爺，就打起精神與先太子虛與委蛇。後來王爺得了雷曲相助，一舉奪得皇位，王妃也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

太子禁不住問道，“難道父皇一直瞞著母後，並沒有說過雷秀母子的事？”

季嬤嬤點點頭，目中閃過一絲異光，不知是懊惱還是憤恨，“縱然王爺與王妃伉儷情深，但王爺一旦登上帝位，便不再是往日的王爺，後宮也不可能只有娘娘一人。其實娘娘早就做好了迎接其他女人的準備，皇上到底心疼娘娘，立時便立了您為太子，不但許諾娘娘太子之位永不更改，還命後宮妃嬪在太子十歲之前不準生育。”

“皇上對娘娘情深義重，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好來，娘娘感念皇上的愛意，日日勸阻皇上，自是許了太子之位永不更改，便不必再強制嬪妃們不準生育，以免惹得眾嬪妃心懷嫉恨，她們父家又都是盤根錯節，動了前朝根本可就成大罪了。皇上卻不許娘娘再多說。娘娘無奈，便只拿出千般萬般的好對那些嬪妃們，或許她們感念娘娘的恩德仁慈也或許不敢忤逆皇上，後宮嬪妃們一直相安無事。若不是娘娘知道了雷秀母子的事，娘娘這一輩子都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說到這裏，季嬤嬤眼角突然流出一滴淚來，“許是造化弄人吧。依著娘娘對皇上的心意，雷秀在那樣艱險的時候，冒死救了皇上，又是雷國公府助皇上得了皇位，無論從哪一樣說，娘娘都應該感謝雷家對皇上的恩情，如果沒有雷秀姑娘，如果沒有雷國公，或許一切都沒了。然而卻恰恰相反，當她得知雷秀母子的事後，整整七天七夜，幾乎沒合眼沒吃飯，餓的只剩下一把骨頭，皇上日日守在床前親身伺候，逼著娘娘吃飯。”

“皇上是真的心疼娘娘，對娘娘也是真心實意的愛重，當初瞞著雷秀母子的事，也是怕傷了娘娘的心。當日雷秀懇求皇上不要把雷上鈞帶回皇宮，讓他做了雷家人。既然雷上鈞不進皇宮，皇上便將這件事隱瞞了下來，也算是成全了雷秀的遺願。皇上也對娘娘說過，雷上鈞這一輩子都只能是雷家人，絕沒有成為皇子的那一天。娘娘卻並不在意這些，她心心念念的只是那段極其煎熬的日子裏，她一心一意為皇上謀劃，而皇上卻把對她的情意轉到別處，縱使皇上一再保證對雷秀只有恩情，娘娘也沒能跨過心底那道坎。”

太子意有所動，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來，“嬤嬤，我五歲那年，父皇抱著我在母後床前痛哭，是不是就因為這件事？”

季嬤嬤眼裏滾出一串淚來，“您還記得這事，莫說是娘娘，就連奴婢都禁不住跟著哭個不停，唉，也只能說造化弄人，皇上乃九五之尊，能做到這般，已是天地動容。而娘娘對皇上也是交付了全心寧肯生死都不顧的。這樣真心相愛的兩個人，卻偏偏要經歷這些煎熬。娘娘雖說恢覆至同往日一般，可到底是鉆進了牛角尖裏，怎麽都出不來了。”

季嬤嬤擦擦面上的淚，“娘娘能容忍後宮三千佳麗，能善待庶出子女，卻獨獨對雷秀母子不能放下，雷秀母子就像娘娘心頭的一根針，怕是再也拔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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