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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巧飾偽(一) 三姑娘身上又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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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巧飾偽(一) 三姑娘身上又不好了。……

輕淺的一聲“簌簌”,這根梅枝上承載的最後一捧新雪,就這麽被納入了纏枝紋的琉璃瓶中。

雲湄晃了晃手裏這只大肚的瓶子,見采集得差不多了,便即松開壓著梅枝的手,嘌唱著小調兒,沿著來路往回走。

醉冰打迎面的游廊上來,瞧見雲湄的行蹤,恍惚間閃了一下眼,再眨巴眨巴,才從衣著、飾物上瞧出,那並不是府裏的三姑娘。

……也真是太像了。

“雲湄姐姐!”醉冰將不合時宜的念頭摘走,飏聲喊道。

雲湄正提裙踩著踏跺,拾級而上,乍然聽見醉冰的呼喊,循聲轉過頭去,皎皎的一張臉,比之廊前階下堆積的新雪,還更要白潤幾分。

“這是怎麽啦?”雲湄瞧她著急忙慌的,三兩步踏進了廊子,迎上去問。

“快回去吧,老太太正尋姐姐呢。”醉冰焦急道,“沒了姐姐在跟前侍候,老太太連頭面都不讓人弄了,凈完手臉就在南窗下坐著,早膳也不用,直喊著腰背疼,肩膀也疼,瞧著姐姐不去按按,她是不會好了。”

雲湄不免訝然:“老太太今日醒得這麽早呢?”

她就是算準了何老太太每日的坐臥時辰,才敢先行出來采天泉水的。

何老太太的作息極其規律,一經睡下了,那可是雷打不動地不到卯時末絕不會醒轉,因著小輩們求學上職的時間比之要早,何老太太連晨間的問安都免了他們的,可見睡眠對其的重要性。

所以,今兒這是怎麽了?瞧著像是有些厲害緣由。

雲湄隨著醉冰匆忙趕赴,過了寶葫蘆形的隨墻門,打眼便能看見晨霧繚繞下的深德院。

換做以往,這個時辰的深德院,決計是靜謐無聲的,只幾個守夜婆子圍在廊蕪下的銅吊旁煮茶吃,除了沸水的鳴滾聲,再不會有多餘的吵嚷。

今朝不同,伺候何老太太梳妝、用早膳的仆婢們俱都起來了,一道開胃暖身的幹姜粥熱了又熱,送進去又送出來,終歸是被何老太太擺手免了:“罷了,真用不下,你們也都別白忙活了,那些早膳的鋪排,幹脆往後推半時辰罷。”

雲湄走至門檻兒前,側身避開,讓魚貫被遣退的婢子們通行。

那些個識相的,趁機朝她問好,更甚的,讓開請她先行……總之,對於這個何老太太身邊最得臉的一等女使,自然都是甜嘴兒的問候,哪怕適才被何老太太整得臊眉耷眼,到了雲湄跟前,依舊得打起一副妥帖見禮的面孔。

雲湄對這些早都習慣了,只溫軟地笑著,邁過門檻兒,褰起隔斷的蒼青色水晶簾,疊著手進了內寢。

何老太太果真坐在南窗下,左右例行侍立的人都被她打發走了,只剩一個貼身的陪嫁,趙嬤嬤。

趙嬤嬤一面給何老太太按摩太陽穴,一面說:“真真兒的,咱們的人追到青州,那太康明醫的腳蹤便倏地斷了。覆又趕忙四下裏打聽,結果說人家例行上北茉山閉關去了,謔,那可是一處長蟲似的山脈吶!誰知道哪一座是正經兒的北茉山呢?再說,上頭雲遮霧繞的,說是有奇門秘術鎮山,想是仙人的去處,咱們派過去的人哪兒有那般奇門遁甲的功夫?想也得換一批有武藝的,又曉通天文地理、江湖術數的,才能把請人的事兒給承辦得妥當。只是這麽一來,就耽擱了……唉,眼下是萬不能耽擱的呀!”

雲湄淺淺聽了一耳朵,便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這宋府裏的三姑娘,原先健旺得很,一朝被宋夫人帶回門探親,再歸來,不知中了什麽邪病,鎮日地通身不暢快,多走兩步路都得喘個不盡,只得嬌養在繡房裏,連吃喝都派人親手餵送著,生怕喝口涼水都能嗆斃過去。

這些年呢,是宮裏的禦醫、各路的神醫、走江湖的游醫,能請的俱都請了,可哪怕渾身的絕技,在三姑娘跟兒前,竟也是沒處使的。

近來說起那江湖上神出鬼沒的太康明醫,是位藥到病除的神秘好手,難請得很,宋家好不容易踅摸到一點兒蹤跡,臨門一腳,就這麽突然斷了,難怪鬧得老太太睡不著覺呢。

這會兒,家下所有人正都煩心著,畢竟眼見得同今陽許家的婚期將近,送過去這麽個病懨懨的娘子,是夫君也沒勁兒侍奉、家事也不能料理的,總也不像話不是?

早前滿以為治得好,是以這些年瞞得緊,外頭只以為宋三姑娘是過分地身嬌體軟呢,可不曉得竟是有這般難辦的絕癥纏身。

這下何老太太可燒了心肝兒了,好端端坐在那兒,也是通身的不舒心的。雲湄走過去,盡量不去觸她的黴頭,放軟了聲氣兒說:“老太太肩頸又不舒坦了?”

何老太太出氣不順,旁頭一個正替她錘著膝蓋的婢女采兒,也被她不耐煩地探手推開了。這下見雲湄來了,何老太太臉上終歸是好看了點兒,鼻子裏應出一聲,幾不可聞地嗡噥道:“你快些給我按按吧,活不成了都。”

主子們這樣自損的晦氣話,雲湄自然是假作沒聽見的,雙手輕輕地搭上去,這兒放軟、那兒上勁,都有她自己的門道,不一會兒,就給何老太太按舒爽了。

趙嬤嬤適時緩和著氣氛,道:“就沖湄姑娘這手藝,老太太偏是要把你當親閨女兒疼寵了。”

聽著是句玩笑話,但誰不知道雲湄算何老太太的半個孫女兒,寵得眼珠似的,照趙嬤嬤這麽調侃,也不咋錯。

采兒垂下眼,袖裏的手絞緊了腰帶,眸光流露出一絲酸意。

雲湄赧然笑笑,又沖何老太太溫聲說:“老祖宗要是實在失了胃口,不若我先給您煎點兒梅子茶吃?撒點兒糙米,煮個奶皮在上頭,吃口熱的,填填肚子總歸是好的。”

何老太太這才看見她吊在脖子上的琉璃瓶,反手一摸她的手背,掌心觸及一陣陣兒的冰涼,真是滿臉的心疼:“又去外頭采雪了?看把你凍的!往後不許再去了。中晌暖和些,再去也成啊。”

雲湄莞爾,適時撒嗔道:“不成,就算那時候沒曬化,也不夠味了,怎麽能合您老祖宗的脾胃呀!”

何老太太拿她沒轍,跟著咯咯笑,探手戳她的鼻子。

雲湄左右躲不過,這下笑開了,何老太太與趙嬤嬤卻都看得一陣恍惚。雲湄與宋浸情生得這樣相像……後者開懷展顏時,應當也是這樣式兒的吧?

只惜啊,三姑娘許久沒再這麽笑過了。

***

今兒是十五,府上甭管老的少的,幼沖的繈褓的,都得來深德院用晚膳。尋常有些事忙、或是憊懶的,何老太太都一應準了,也省得嘰嘰喳喳圍在旁側,鬧得她煩心連連。

但宋府這麽多年的約定俗成,十五這日,再是天打雷劈、千難萬阻,也需得齊聚一堂的。

雲湄平日裏同何老太太寸步不離,但這樣式的場合,老太太卻先行把她打發走了。

無他,宋大爺的妻子嚴氏,自女兒宋浸情纏綿病榻之後,也跟著郁郁寡歡、三天兩頭地頭疼腦熱,難得來深德院請一次安。但今兒依著老祖宗的規矩,她再是渾身難受,也會例行到場。

而這嚴氏麽……一瞧見雲湄那張肖似自己女兒的臉蛋,那可就會一萬個不稱意,繼而鬧別扭、使性兒。她深刻覺得,同一張臉,一個主子姑娘病在膏肓,不能承歡長輩膝下,一個卑賤小婢卻日日圍在老太太身側,親昵如斯、頗得偏寵。嚴氏想,任誰來當這個母親,看了都會不舒服。

嚴氏胡攪蠻纏的功夫又高,何老太太不耐煩與其拉鋸扯嘴,索性每每她來時,都委屈雲湄避上一避,不戳在眼眶子裏,也就難得拉出來拈酸呲打。

雲湄幫著在明歡堂張羅好晚膳,就脫手離開,去尋了醉冰,一塊兒在露臺上烤酪餅吃。

她可不覺得委屈。每每這時候,何老太太都會心疼地多從指頭縫兒裏漏點銀子給她,既然銀錢足夠了,又有什麽好不舒服的呢?她是個俗人,吃飽穿暖有閑錢,就是大大的福。

醉冰從廚上燒菜剩下的邊角料裏,挖了些莊子上產出的瓜果時蔬,自個兒做了幾道小菜,其中一道名為合菜,粉條子拌著韭黃與零星碎食,說是家鄉的手藝,雖然比之宋府給下人們例供的吃食,要寒素得多,但算是一種對老家的眷戀,吃的不是味兒,乃是情懷。

雲湄素來不挑的,也同她蹭了一口。不一會子,掌管老太太衣飾的采兒也端著碗來了,三個姑娘圍著一個火膛子,跟前支起徐徐翻轉的烤架,火光投映在同樣年輕的臉孔上,兩下裏都笑談著,是這漫長寒夜裏,一隅別樣溫馨的小天地。

醉冰吃著這口老家的風味,不由聯想起近來的一回事,將嘴裏的東西嚼盡了,偏過身子,同雲湄說:“外院文墨房的春窈,你知道的吧?”

采兒接了話頭,頷首道:“記得啊,以往不是伺候老祖宗倒夜香的麽?”

這人很上道,經了提拔,先是往花鳥苑去蒔花弄草了,後來又被調去了外院的文墨房,掌著闔府上下老爺、公子、小姐們的文墨書帖等用具的采買、裝裱、保存,個中油水不說多好撈了,更要緊的是,比起曾經難以啟齒的倒恭桶,現而今她也擔得起底下人一聲尊敬的“春窈姑姑”。

“唉,我可羨慕她了,才不過二十吧,家底子就攢得盡夠了,前幾日求了老祖宗的恩典,說是舍了身契,讓她回老家成婚去了。”醉冰滿面向往,“我啥時候也能衣錦還鄉啊。”

富貴不歸,如錦衣夜行。似春窈一般衣錦還鄉,便是這些底層奴仆們最大的願景了。

她說著說著,發覺沒得回應了,轉過眼睛一看,這才瞧見雲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手上撥弄著的酪餅,分明前頭還烘烤得好好的,冷不丁“畢波”一聲,原來是走了神,使得有一面沒炙妥當,裂開了。

橫豎是閑侃的時候,醉冰立時打趣:“呀,可瞧呢,心裏開始轉念頭了吧?有想法了?”

雲湄回過神來,臉上笑笑,心裏卻想,自己這些年一步一個腳印地爬上來,可不就是為著能像春窈這類得志的女使一樣,餘生有條漂亮風光的好出路嗎?

不然她這麽努力做什麽呀,何老太太可是府裏最難伺候的主兒,說其渾身逆鱗也不為過,早年待她也是動輒冷臉怒斥,雲湄可不是剛開始就能討著這位老祖宗的好的。

她原來大可以在府裏的茶水房謀個清凈松散的閑職,最後找個管事的嫁了,不安逸麽。

可雲湄這樣的姑娘,哪裏能甘心呢。

醉冰當人家的滴水不漏是不好意思,見她低垂著頭,半晌不說話,似乎是臊了,於是直給她加勁兒說:“有什麽羞的,咱們這幾個小女使裏邊,可就你最有人樣兒了,等哪天老夫人舍得了,那你定是要比春窈更出頭,至時候,可別忘記我啊!”

采兒見她們說得開心,自個兒沒人搭理,臉上勉強勾勒出個難看的笑容來,也沖雲湄道:“還有我呢,姐姐也要記得咱個。倘若當真有那‘狗馬飾雕文’的時候,定也要有咱們一份的。”

雲湄沖她們點點頭,正要繼續說體己話兒,餘光冷不丁瞥見不遠處有婢子打著荔枝燈,引領著一個披著狐裘的貴婦人,緩緩走著,往深德院正房這頭來。那貴婦人興許也是瞥見了燒火的動靜,一雙瑞鳳眼往這頭剜了一下,分明極為不待見雲湄的模樣。

要說這府裏,眾人都看著老太太的臉面,就算是主子們,也要禮敬雲湄三分的。瞧這獨一無二的、毫不留情展露惡意的銳利眼神,除卻那人,還有誰呢——

便是大老爺的正室,三姑娘的生母,嚴氏了。

醉冰見了,八卦地搡了雲湄一把,挨過來指著那處悄聲問:“這大夫人總是屁股上有火燎她似的,往常席散了就走了,你瞧,今兒怎地還過來請上安了呢?”

雲湄還未開腔,采兒便把話頭給接走了:“興許……三姑娘身上又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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