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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巧飾偽(二) “我房裏要是沒了你,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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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巧飾偽(二) “我房裏要是沒了你,還……

明歡堂席散,晚輩們照舊來深德院主房請安,郎子們匯報近期修學成果,姑娘們獻上精巧的繡樣與字畫互為標榜,一大家子湊做一團,一時笑語歡聲,好不和樂模樣。

何老太太的笑意卻始終浮於面皮,不達眼底。她心頭還壓著太康明醫失了蹤跡的事兒,跟塊兒巨石似的,喘不過氣兒。思及此,偏過身子問了嚴氏一嘴:“情姐兒這幾日的飯食用得怎麽樣,進得香不香?”

這樣的場合,旁人借故不來定要挨叱,但宋浸情因為身體欠佳,慣來是府中的特例。

嚴氏照舊一副落寞的樣兒,怏怏說:“昨兒一整日只用了一碗米羹,其餘時候,喝藥都喝飽了,再是變著花樣兒做吃食給她,她都用不下,強餵就吐。”說著,拖著溜長的調子,哎了一聲,“不就那樣兒唄,見天裏只能靠藥膳吊著,可憐見的喲。”

何老太太聽了,立時深深嘆了口氣兒,進氣兒卻短促,跟要背過去似的。瞧著寒暄得差不多了,她遣散了其餘人,獨留下嚴氏,覆又細細問了宋浸情的近況。

嚴氏巴不得老太太多心疼心疼自己的孫女兒,沒得偏寵都給了不三不四的外人,當然只往壞了說。

趙嬤嬤瞧著老太太險些厥過去的模樣,趕忙湊上前輕拍她的脊背,安撫道:“潮州那邊訂的幾支崇山人參,都是千百年的貨色,已經在走漕運過來了,按驛站傳回來的報信上說,該是明日到。想三姑娘用了,會好些。”

說罷,趙嬤嬤蹙眉,不善地瞥了嚴氏一眼。

三姑娘的藥食,是趙嬤嬤受了何老太太的命,親自跟外頭交接的。那些吊命用的藥物,每個月用了幾錢幾匙,都是走趙嬤嬤這邊看的賬,因為花的是老太太的體己錢。

賬上清楚記著,分明這個月,沒撥多少重藥過去,說明宋浸情的情況沒壞到那地步。

這嚴氏,凈往亂了說,也不知什麽居心。

嚴氏看她們手忙腳亂,心裏就微妙地舒坦了些。她閑閑呷了口茶,目光胡亂飄著,只是下一霎那,臉上就僵了神色。

這幾日冬陽充足,老太太房裏的那些個隔斷,全被挪出去擦洗了,只臨時擺了臺蘇繡的十二折輕紗屏風在那兒,遮不住什麽。這不,就讓嚴氏一眼看見了,那煩人的婢子,正在梢間外臨著的曬臺裏吃小食。

那時當年華的姑娘,正安靜地翻烤著茶餅,一襲修身的天水碧色薄襖,襯得袖籠裏探出的腕子通透皙白,猶如上好的霧玉。

蓬蓬的熱氣蒸騰著她的臉容,愈發粉面桃腮,說不出的可人。

嚴氏註意的是她身上的衣著,襟前的銀線隨著火舌的蹦跳,也跟著躍動起來了似的。有醉冰的衣著作對比,只消一眼,就能教人看出,那是極好的貨色。

嚴氏咬住了下唇。

“那是銀月紗吧?”心裏的酸,終歸是逸散出來,只見嚴氏佯作訝異,沖何老太太說,“原都是給廟堂上的大人們用來做官服補子的,老太太倒闊氣,身旁一個侍弄人的婢子都妝點得富貴迷人,要不都說老太太房裏最是大方,擠破了頭都想來呢。”

何老太太探身一看,又轉過頭來端量嚴氏酸溜溜的神色,還有什麽不懂的。

先頭還在說三姑娘呢,話題急轉,掉到了雲湄頭上,可不就是明裏暗裏地說她不偏愛孫女兒,逮著一個臉孔一模一樣的外人寵,畢竟人家好胳膊好腿的,就是比親孫女兒招人喜歡些是吧。

換做尋常,何老太太才懶得同慣會胡攪蠻纏的嚴氏起沖突,但現下正是她心煩意亂的時候,聽了這挑唆的話,登時炸著大嗓門說:“你滿以為這些拈酸,我聽不出來呢?這些年,我沒舍著這張老臉,給情姐兒請醫問藥?早年我孫女兒全須全尾的,經你帶去娘家一回,眨眼就成這樣了,究竟怎麽回事兒,到現在還沒個老實交代,只說不經意摔了一跤,就這樣式兒了,你是不是打量我老婆子傻乎的,好搪塞是吧?你娘家那個嫂子生不出來,眼紅我大孫女兒,悄沒聲地給咱情姐兒下藥了,是不是?”

嚴氏挨了一頓呲,竟也不似往常一般梗著脖子不服輸,臉上突地淌落兩行淚來,緊咬著唇不說話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當時的境況,只有嚴氏和幾個娘家人知道真相——飯後,眾人移步花廳賞月,她丈夫宋大爺跟幾個親戚吹牛打諢,話題胡天海地地四處亂扯,不知怎的就開始攀比,誰家小孩兒生得最是粉雕玉琢了。

宋大爺非得把還在餵奶的宋三從房裏抱出來顯擺一通,嚴氏不放心,跟著傅母一塊兒追出去,眼見得宋大爺那樣顛來倒去的抱法,定要出事,趕忙上前接了一手,可就是這交睫之間,不知是驚了原先在專註跟人顯擺女兒的宋大爺,還是宋大爺本就手上失了勁兒,丁點兒大的孩子,就這麽倏而摔在了堅硬的地磚上。

按說當時那一下,馬上黑白無常就來勾魂兒了,宋浸情偏偏命大,頑強活了下來。

可是夫家誰會信這個說辭啊?她嚴氏到底是外來媳婦兒,他們只偏袒自己人,而她跟丈夫爭執,也沒爭出個由頭來,都說是對方的錯,都不願意承擔這個致命的過失。

是以,這些年,此事便越說越模糊,時至今日,一提起來,就是一句“自從大太太帶回娘家一遭,三姑娘就這樣了”,就不消說有多紮嚴氏的心窩子了。

嚴氏失去一個健康的女兒,本就被剜了心上肉,這些年又浸泡在這些流言裏,心境是愈發瘋魔,比深陷惡病的宋浸情還要想不開,到外頭還收斂點兒,在自己房裏,那可是一挑就炸。

眼下這麽一憋屈起來,她實在慪火,竟連老太太的面子都不想顧了,匆忙站起身來,福都不福禮,賭氣地說了句“兒媳乏了”,就這麽離開了深德院。

何老太太顫著手,隔空指向她的背影,“這媳婦兒,你且瞧吧,挑唆完拍拍屁股就跑了,誰消受得起!”

趙嬤嬤緊走兩步攙住她,免得她一味往前傾,失了重心。又聽這祖宗說心疼,肺腑抽抽,背部發酸,總之哪哪兒都不舒坦,一時伺候得手忙腳亂、頗為無奈,只好使喚人喊了雲湄進來。

雲湄身上,自有一段能短暫地將所有亂象撫平的獨特氣韻。她一進來,那些滑稽的紛亂像是經了滌蕩,一消而散,一個兩個正矯情著的器官,到了她手裏,登時受了天大的撫慰,頃刻間安生下來,還了何老太太通身的暢快。

何老太太真真兒對她喜歡得緊,摸著她的手背一頓賞讚,哪怕是個一把年紀的臭脾氣,肉麻的話也脫口而出了:“我房裏要是沒了你,還不知怎麽過活!”

雲湄笑笑,覆又伺候她進湢室沐浴,末了挨在腳踏上,細致地拿巾子替何老太太悶頭發,臨睡前提醒說:“近來事務繁冗,老太太想想,還有什麽未完的活兒嗎?盡管打發我去做便是了,橫豎今兒是我守夜。”

何老太太還真想到一回事,忙讓她去花梨木的珍寶櫃裏拿出一張單子來。雲湄沒經吩咐,也不忘貼心地拿了老花鏡給她,主仆兩個湊在燈下細細踅摸,老太太問:“你瞧這嫁妝單子,還要添什麽不?實是老久沒給府裏辦喜事兒了,我老婆子年紀大了,腦袋愈發不靈光,偏偏大房長媳又是個不幹事兒的,唉……”

這是給府裏二房嫡女,二姑娘宋浸祉,列的嫁妝單子。

宋府的中饋,一直掌在何老太太手裏,可不是她不放權,而是嚴氏沈淪不理事,二房媳婦兒又因故作了古,二爺心系亡妻,終身不再續弦;三房呢,三爺常年在外埠任差,三太太便隨其一同,服侍左右。

這麽下來,擔子便只能壓在何老太太身上了。

不過雲湄知道,眼下,老太太煩的,遠不是這些兒孫嫁娶、宋府庶務之上的事。何老太太活到這個歲數,手裏不知過了多少回娶媳嫁女,按著慣例操辦便是了,分明信手拈來的事兒,哪兒輪得到雲湄一個小姑娘來置喙指揮。

所以,何老太太煩悶的根源,怕是宋浸情跟今陽許家的婚約。畢竟上頭的姐姐嫁出去了,再跟許家那頭談推遲婚事,也沒得適當的搪塞理由了。

於是雲湄裝模作樣地檢視了一番,爾後說“老太太自是妥帖人”,才將話頭拐到她的心結上:“時辰晚了,老太太且安睡吧,我先頭去門房取羅四寄回來的信,他說已經聯系上青州當地富有威望的鏢局了,聽說那鏢頭早年是個混江湖的人物,刀山火海都去得,要攀登一座北茉山,想來也不在話下。”

羅四是老太太派出去尋藥請醫的專人。

何老太太聽了,先是“唉”了聲。雲湄殷勤給她捏肩,任她自己想開,過了不到半刻,這祖宗終歸還是放下了嫁妝單子,由雲湄攙扶著,往床榻上去了。

***

宋浸祉的婚事,定在鶯飛草長的暮春裏。

深宅大院的日子,也沒什麽別樣的盼頭,闔府就指著二姑娘出閣這回大事歡鬧一通。眼見地婚期臨得近了,府裏開始張燈結彩地妝點,雲湄也被派出去主事,承辦了修飾樓臺亭閣的雜務。

處處都緊鑼密鼓地操辦著,轉眼就到了昏禮前幾日,宋浸祉未來夫家派人送來了催妝禮。

宋府是詩禮簪纓的人家,兒孫婚嫁,自然也只挑那門當戶對的清流人士。宋浸祉這門親事,還是世交許家從中牽線,將她作配給少傅那位身負八鬥才的第三子,而宋浸祉自己也是位擁有詠雪之才的人物,二人堪稱良配。

現下,二房院兒裏,宋浸祉看著流水一般送進她繡閣裏來的催妝禮物,臉蛋早便羞成了初熟的蜜桃兒。

左右都起哄讓她試試,她卻因羞赧推說不合禮數,不住地拒絕著。

人人都打趣她,正歡笑成一團呢,卻忽地聽外頭通報,說是大房的三妹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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