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一個多月，越靠近西藏，兩人本命珠越是異常，不過，陳青雲和程小洛都沒註意到這些。

隨著高度變化，山間薄霧朦朧漸漸被湛藍而深邃的天空取代。越接近高天，天就越高，這是兩人的感覺。沒有絲雲的天空，一望無際的天穹，更是增添了一股浩渺感。這是真正的滄海一粟，相比於亙古不變的天穹，人真的是太渺小了，站在大地上，他們甚至有了一種無處可去迷茫感。

此時，後面的群山漸漸退去，只剩遠處一條褐與白分明的條帶。高懸於天的太陽沒有一絲阻擋，就這麽直接照耀在大地上。稀薄到沒有存在感的空氣，讓眼前的一切顯得那麽的清晰，隨之踩踏，碎石被擠壓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除此之外，便無其他。這一切帶來的寂靜甚至於歸墟的感覺，與一路所見的紛亂亂世……

“這，算是一片凈土吧”，陳青雲說道。外面亂世似乎對這裏沒有絲毫的影響，有的只是安寧。

“別說了”，一路行來，程小洛眼中帶著深深的疲憊，而到了這裏，除了疲憊還有一絲孤寂感，“對了，還有幹糧嗎”。

“沒有了”，陳青雲搖了搖頭。身上所帶幹糧早在三天之前吃完了，很不幸的是，所見之處，沒有一個活物。

“哦”，程小洛的回應漸漸消散，隨之而來的又是漫長的沈寂。

這時，一道清鳴傳來，他們轉頭，一大群牦牛漸步沓來。一道聲音打破孤寂天地，接下來的陣陣鳴叫，為這方天地添了一絲生機。其後跟著一個騎馬的男子，才讓兩人感覺到，是回了人間。

“誒，有人，我們要不要過去問問”，程小洛眼中泛起一陣激動，扯著陳青雲的衣袖。

陳青雲本不想和本地人有交集，不過還未搖頭，那人就看了過來，隨後驅馬往這邊來。漸漸接近，那人臉上好奇和驚訝越來越清晰。

一連串話語過後，兩人皆是不明所意的搖了搖頭。見此，那人露出一絲笑意，隨後，“遠來的旅者，你們到何處去”。

婉言謝絕了對方的熱情，陳青雲和程小洛又上路了。似乎是因為見到了人，程小洛反而精神起來，眼中也再無一絲疲憊。但，她的本性也開始回歸，“陳青雲，我們還需要走多久啊”。

陳青雲詫異看了程小洛，進入藏區過後，程小洛的狀態一直都不好，給他的感覺像是有氣無力，而這時就這麽精神了。他是不知道，進入藏區以來，兩人都沒再遇見過人，沒經歷過的程小洛難免生出一絲空泛感，才會悶悶不語。

騎馬男子雖然指了路，不過，景色沒有一絲變換，路就被拉長了。像是走了很久，程小洛又沒有了精神。不只是陳青雲不回她話，更又是感覺出離了人世。直到……

“誒，陳青雲，我們是不是又要到了”，程小洛一看到眼前被踩出的一條大道，馬上回了神。

“差不多”，陳青雲回道。其實，他走了這麽久，心中也是有些乏意。此前為了保持狀態應對意外的情況，他才沒有說話。不過，見到這條道路，他的心也松弛下來。

這時，前方一個人一步一跪向前走著。程小洛好奇盯了一會兒，問道，“這人在幹嘛”。

“朝覲”，陳青雲回道。藏教他知道的也不算太多，不過，朝覲這個儀式還是知道的。

“朝覲？”，程小洛疑惑看著陳青雲。而陳青雲卻示意她不要出聲。他不想在這裏引起什麽糾紛。

起初，程小洛只是好奇，但一路上碰到好幾次後，特別是有個人跪下，然後咬牙站起來的樣子，她不忍再看。陳青雲見此，也沒什麽好說的。

任你衣衫襤褸，還是錦衣輕行，如有所恒，必有所負。作為外人的他們，何必去表現出不恰當的憐憫之心呢。其苦，而甘之，不足為外人道也。

“哎，陳青雲，那裏有人摔倒了”，程小洛小聲驚呼。前方，一位發白的老人一頭栽倒在地上。

陳青雲輕嘆一聲，走到那位老人面前，輕輕扶起老人，給老人餵了一點水。待老人醒轉，陳青雲才松開手。“謝謝”，簡短的藏語隨著老人合十的幹裂雙手，陳青雲回了一個，又回到程小洛身邊。

見老人依然顫巍巍向前行進，程小洛不忍之中露出一絲疑問的神色。“走吧”，陳青雲只是輕輕兩字。程小洛轉頭不再看，跟在陳青雲後面，一言不發。

為什麽，程小洛如此表情看著陳青雲，陳青雲一嘆，“不忍看就別看了”，他知道程小洛心中在疑問什麽，但他也說不出來為什麽。而前方的道路兩旁，鉆出矮草的水流到了道路中間，瞬間，被人踩馬踏的路面變得泥濘起來。朝覲的人跪上去，身上濺起褐色的水漬。其苦，而受之，不足為外人到也。

伴著朝覲的人，兩人到了城外面。斑駁的城墻下，朝覲的人跪下一路的痕跡。程小洛向後張望，“這路，是這麽來的嗎”。

到了城裏，他們直奔寺廟而去。法會期間，城裏的人都在寺廟，他們找不到客棧。

來到寺廟大殿下面，已經有不少人盤坐在這裏，最裏面是身著藏衫的僧人，高坐其上的一位僧人正在講經。肅穆，莊嚴的氛圍下，兩人都沒有說話。

快到黃昏，法會才結束，寺廟前，人們漸漸散去。遠離了寺廟之後，城裏才有了一點活躍了氣息。

陳青雲和程小洛找了兩三家客棧，才找到房間。他們的房間臨街有一個窗口，打開，隨著夜幕臨近，人群漸漸散去。不多時，街上除了一兩盞微燈之外，再無其他光芒。

白天的疲憊，在晚上浮現出來，兩人很快睡了過去。到了早上，程小洛卻先比陳青雲醒來，她看了看陳青雲，自己也感到很疑惑。

打水經過柴房的時候，程小洛看到柴房裏隱約躺滿了人，心中不由詫異，參加法會的這麽多，城裏的客棧怎麽夠。

不過，當她和陳青雲洗漱完畢，出了門，終於知道……不少人沒住到客棧，就在大街上睡去。而不少人，是住不起客棧。至少，睡在客棧柴房的那些人的衣著，就算不是大富大貴，也是衣食無憂。而在外面的，程小洛看到不少人衣服陳舊不堪。

漸近中午，城裏人聲慢慢嘈雜起來，路邊支起不少的攤子。兩人在市集上穿梭著，補充一些必須品，這座城正好解了他們燃眉之急。

除了幹糧，還有雜七雜八的東西，費了兩人不少的時間，此時，太陽開始偏西。

“查查看，還有什麽沒買的”，程小洛說著蹲下身檢查起剛買的東西。

“不差了吧”，陳青雲看了一眼這一大堆，估計也差不多了，況且，多了也帶不上。

“誒”，程小洛感覺好像還是差了些，“應該還有什麽沒買”。

“沒差啊”，陳青雲疑惑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幹糧，水壺，小刀這些都有啊”。

“不是”，程小洛這才知道，幹糧不夠，“我們還買些肉幹吧”，左右瞧了瞧，她看著一個幹貨鋪子說道。

“嗯，也行”，陳青雲想了想，確實幹餅沒有肉幹頂事，而且肉幹也好攜帶。

說買就買，不過，這是陳青雲的想法。而程小洛卻是一家家看著，接連三家，她都不太滿意。

“店家，這牦牛肉怎麽賣”，程小洛指著一塊深褐色的牦牛肉說道。

店家聽到聲音才擡起頭，看到兩人，不由一楞，隨後才伸出兩根幹裂而又幹癟的手指。

“老人家，是您啊”，程小洛微帶著一絲驚訝說道。這位老人不是別人，正是昨天摔倒在地的老人。

說了十斤肉幹，老人拿起刀切了一大塊，看起來超了不少，不過老人沒在意這些，而是拿起刀按著面前的小姑娘的要求切成小塊，再細細包好遞給她。

“謝謝，老人家”，程小洛拿過包好的肉幹，道謝道。老人雙手合十，回了一禮。

快到黃昏，兩人出了城。湊巧的是，那位老人也背著出了城。老人看到了他們，雙手合十，佝僂著身子，徒步向著夕陽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陽漸漸落下，天色漸暗。此時還有不少和老人一樣，或背著東西，或拉著車，或抱怨，或喜悅。在日落之後，眼前一切，被深邃的夜空取代。遠處，還有炊煙升起在帳屋上。而這一切，被兩人甩在了身後。其苦，而承之，不足為外人道也。

一天明，兩人又是走在了遼闊無疆的大地上。草草吃了幾口幹餅，喝水休息了一下，又接著上路。就這麽一夜一晨，他們又走了半個月。

途中，他們經過馬群，經過遷徙而居的人家，還看到過天葬。在那莫名的誦經聲，似哀似悼的低泣聲，盤旋於高空老鷹的尖嘯聲中，躺在一席之上的人走完了最後一程。其苦，而記之，是為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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