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深入青藏高原，天地之間的界限越發清明。大地和天空像是平行伸向四方，這在平原之上的景象因為高天反而更加清晰。而遙遠的天際之處，山脈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再看，山峰像是截斷了高天，又或是吸引了高天，整個天空都在向山脈傾斜。

那裏，大地和天空交匯在一起，以至於大地有了天空的顏色，而天際線消失了。這一切，給兩人的感覺，就像是站在低處看爬山的人在接近天空，似乎一切伸手可及，而只有爬山的人才知道，越高，越是遙不可及。

如同此時，陳青雲不得不安慰一直抱怨的程小洛，說出的話，“你看，別看山脈看似遙不可及，總會走到的”。他以為程小洛只是單純的煩躁，所以，一直勸慰著。

而只有程小洛內心裏，才知道自己為什麽煩躁。就像陳青雲說的，他們此行的目的是那一條起於大地的山脈，但是，他們的天空呢。只要還站在大地上，天空一直就遙不可及，而只有飛起來那一刻，才能一步一前接觸到那一片天空。而他們此時，就站在大地上。

離目的越近，程小洛心中的預感就越強烈，這次永遠不是結束。為了接近天空，爬山的人會一直不停的尋找更高的山峰，而她，厭倦了，她只想和旁邊的人一起，站在山下擡頭遙望直上雲霄的幻想。雖然摸不到，但是，可以看到，這是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前行為路，兩人還是繼續向前走。然而，陳青雲轉身時卻沒看到程小洛眼中那一絲黯淡。

半個月的行程，快到目的地，甚至能夠感受到三生鏡的氣息，兩人體內的本命珠又開始異動。不知是緊張，還是空氣真正傳來的那一絲壓迫感。陳青雲神色凝重轉頭看向越發沈默的程小洛，“小洛，接下來你緊跟著我，或許，這一趟就回不去了”。

說完，天地無聲，唯一的聲音只是兩人的心跳聲。他在等程小洛決定，他不是沒看出程小洛內心的真實，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

“我知道”，程小洛想了很多，也想說很多，但是千言萬語只化成這三個字。說出來後，她感覺煩躁，不安的內心似乎平靜許多，這樣結束，也挺好。

陳青雲默然點頭，他想不到程小洛的執念會轉變成死志。因此，陳青雲覺得，對這個跟了他的女孩感到深深的內疚。然而，身在亂世，承諾是最不負責的表現。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承受這一句承諾。

不過，總得說些什麽，陳青雲嘴角蠕動。程小洛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她怕自己再也看不到他的承諾，“不用說出來，剛才的，已經足夠了”。這時，陳青雲看著程小洛的微笑的臉龐，才知道，眼前的女孩有多美。那種會一時沖動，發誓守護一生的笑容，讓陳青雲更加苦澀。因為，這一刻，朦朧的感情變得真實起來，他不敢去面對。

轉過身，悄然把木劍拔了出來，陳青雲幹澀說道，“小洛，我們走”。他眼前註視著，那一道近在眼前的山脈。而手，悄然牽上另一只手。

感受著手裏的溫度，程小洛心中沒由來的泛起一絲欣喜，“行”。

由藏而入，昆侖山的這一面沒有另一面清流的溪水，和山腳高矮相錯的樹林，更沒有人家。有的只是山腳倔強的雜草，和山壑間夾雜著碎冰和透骨的清水。再往其上，陡峭的山壁上連白雪都站不住腳，只能待在一個個小坑之中。踏入此界，他們瞬間被無時不刻的寒冷包圍。但這點寒冷，還遠到他們承受不起的地步，這是一個信號，表示他們已經身在昆侖之中了。

而就在他們跨入昆侖之時，遠在山巔的三生鏡立時有了反應。鎮守其上的一道龐大的身影瞬間站了起來，一道莫名的威壓散向四方。

與此同時，大小不同的氣息開始顯現，相聯結成一股如同天塌的威勢，向著身在山下的兩人襲來。

“來了”，陳青雲緊握住木劍，擡頭看向山巔。

“什麽來了”，程小洛不知道氣勢是什麽，只是感覺身邊的溫度降了幾度。

“它們”，陳青雲可不是簡單的感受到寒冷，而是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氣息，那種傾天之恨，沒那麽好承受的。

不過，轉眼間，一道祥和的氣息拂面而來，陳青雲感覺身體輕松很多。應該是三生鏡，陳青雲很快想到。同時，三生鏡所在之處，一道暴虐的氣息升起。像是點燃空氣的暴怒，卻被眼前古樸的鏡子輕描淡寫擋住了。“哼！”，那道龐大身影發出重重的冷哼，眼眸中掩飾不住恨意看向這面鏡子，“未濟！”。

肆意發洩後，那道身影又歸於死寂。而在它察覺不到的地方，鏡面裂開一絲微小了裂痕。

而此時，毫無察覺的兩人被一只巨大的鷹弄得狼狽不堪。陳青雲的手上留下鮮血，轉眼間就蒸發了，露出三條血痕。這是天上那只鷹留下來的。

在這高山之上，人的身軀遠沒有妖族適應。不過，陳青雲隱隱感覺到不對勁。先不說這翼展四米的龐大身軀需要多久時間修行，就是它攻擊的力道就超出了它本身的力量。同時，各種形態的妖族接連不斷出現，也太過湊巧，更合況對方配合卻像是一個身軀一樣。

空氣中濃烈的血腥氣味讓程小洛很不好受。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妖族，所以對它們身上散發出的妖氣很不適應。這也是理所當然，妖氣和血腥味不同的地方在於妖氣之中帶著一絲陰冷的氣息。

妖族本身就是六道三界體系的產物，一般投身於妖族的是身負大罪孽的人，本身就帶有一股狠戾的氣息。而功德又是一種玄而又玄的衡量，參雜了利益爭鬥的衡量，讓妖氣又附上了一股濃烈的執念。因此，在程小洛的眼裏，它所呈現的是人世間最為黑暗的一幕。

在三界眼中，無關出身，無關善惡，妖族自誕生起，就是罪孽。這對於妖族本身來說，是一種莫大的悲哀。而自誕生起，妖族又被三界唾棄，讓它們無處容身。雖有靈智，但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們被各種利用，隨意屠殺，以至於背負了深仇血恨。而強者為尊的自然法則下，它們又懦弱得令人悲哀。

因此，這種怒其不爭的表現，妖族自己都產生了懷疑，各種覆雜的情緒揉雜在一起，就形成了如此扭曲的妖氣。令人作嘔，令人悲哀，令人恐懼，這是妖氣給程小洛的感覺。從而讓她升起一種想要抹除，又想要拯救的心情。

“小洛！靜心”，陳青雲一時不察，讓程小洛被妖氣影響了。

幸運的是，陳青雲及時拉住了程小洛。程小洛也清醒過來，不由感到一陣後怕，一只碩大的羊角離她只有一尺之遙。

陳青雲也是松了一口氣，要是程小洛出事，他會後悔一輩子。“小洛，你站在我身後幫我盯著背後的攻擊”，陳青雲神色越發凝重，同時又不放心她，“記住，靜心，什麽都不要想”。

現在的情況越發嚴重，但看對方的攻擊，好像只是試探。但就算是如此，陳青雲也不能掉以輕心，要是露出一絲就像剛才的破綻，對方肯定不會留守。

同時，陳青雲心中的猜測也漸漸變成現實，那就是這些妖族被控制了。從它們眼中沒看到一絲的靈光，就連動物本能的靈光都沒看到。

但是，這並沒有改變目前的困境，反而，他們被逼到了絕境。顧不得詳細說明，陳青雲讓程小洛勾聯天地。程小洛拿起自己的木劍，按照陳青雲教她的，在上面畫了一個乾卦。

不過，程小洛沒有那麽深厚的修為，起卦不過兩分鐘，口中便吐出一口鮮血。不過，這點時間夠了。陳青雲橫著木劍，在木劍上畫上一條血痕，用盡全部修為，在虛空中一斬。這一瞬間，在陳青雲眼中，十幾條血紅色的線被斬斷。

在斬斷線這一瞬間，天上那一只鷹眼中閃過一絲兇光。向旁邊那只羊撲去。一時之間，合圍之勢被破掉，對方亂了起來。

“怎麽回事”，程小洛一楞，問道。

“就是讓它們恢覆作為動物的本性”，陳青雲回道。同時伸出手拉住程小洛，“不過，拖延不了多久，我們先走”。

雖然計劃很好，但兩人還是消耗太大，沒逃出多遠，就被追上了。程小洛本來蒼白的臉更加白了，“怎麽辦”。陳青雲將木劍橫在身前，“看著”。

如果沒猜錯，現在時間也到了。

果不其然，這個時候，陳青雲看到血色線條又連接上了面前的妖。不過，這次血線比之前要粗了很多，同時一道壓迫的氣息隨著線傳了過來。

接著，對方身上的妖氣開始減少，那只鷹毫無征兆燃燒起來，口中發出陣陣淒厲的叫聲。

很快，這些妖族燃燒殆盡，仿似沒有出現過一樣。同時，腳下的山脈像是活了過來，開始震動起來。不過，沒持續多長時間，震動消散。

陳青雲扶起程小洛，看向山巔，這時，巍峨的氣勢才顯現出來。

“那是什麽，好美”，程小洛不由讚嘆。山巔之上，雲上被鍍上一條金邊，變幻之中像是一條翻滾的金龍一樣。

“昆侖”，陳青雲說道。只有昆侖，才會呈現出這片景象。無關仙鄉，只是天地塑造的絕巔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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